可惜這一次,她無比清楚地知道,她和蔚錚,他們永遠都不會再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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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靈轉身跑出酒吧大門,帶著滿臉的淚痕在冷清寂寥的街道上大步狂奔,一個人來到了河邊。
望著嘩嘩流淌的河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過十六歲生日那晚,她也是這樣絕望而狼狽地一個人跑來這裡,坐在長椅上邊哭邊給他打電話。
過往的回憶紛至沓來,她想起爸媽阻止她學舞,想起媽媽用手機將她的腳趾砸出血,摔碎她的獎盃,撕爛她的獎狀,扯著她的衣領要扒掉她身上的舞蹈服。
她想起奶奶流著淚對媽媽說自己也希望她從未出生,想起哥哥為了保護她被棍子打得全身是傷,想起媽媽揮起巴掌狠狠地打她,聲嘶力竭地告訴她誰都不欠她的。
最後的最後,她想起了蔚錚帶她去L市看海,卻故意在海邊和她吵架,借著吵架的機會二話不說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離開,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回來。她不甘心,瘋了一樣拼了命地找他,然後聽到他親口告訴她,他一直都恨她、討厭她,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報復她。
他甚至還親口告訴她,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她,他自始至終喜歡的都是別人。
雙臂緊緊環抱在膝蓋上,她忽然流著眼淚笑了,不知道在笑什麼,或許只是在嘲笑她自己。
明明她的人生中已經遇到那麼多糟糕的事了,現在回想來,她的人生中遇到過的最糟糕的一件事,竟然還是遇見蔚錚。
生命的草稿紙上連一筆都不能允許自己寫錯的聞靈,居然能在喜歡上一個人這件事上大錯特錯,錯得這麼荒謬離譜。
從小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的聞靈,居然花費了整整六年的時間,去做了一件最沒有價值也最不應該去做的事。
這就是屬於聞靈的零差錯人生。
居然可以這麼荒唐,這麼可笑。
「姐姐,你一個人嗎?」一個小女孩突然走到她面前問。
「嗯。」她抬起頭,抹了把眼淚說。
「你為什麼哭?是因為沒有人陪你嗎?」小女孩一臉好奇地接著問。
她笑了,搖搖頭說:「不是。」
「是因為……姐姐喜歡上了一個很壞的人。」她含著淚繼續說道。
「他那麼壞,姐姐你為什麼還要喜歡他呢?」
「可能的確是因為沒有人陪姐姐吧。」她靜靜地望著遠方的河面,笑意苦澀地說,「他騙我說,他會永遠陪著我,我相信了。」
「他為什麼要騙你?」小女孩困惑不解。
「因為姐姐小時候對他很不好,害他受了很多傷,所以他要報復回來。不過現在已經好了,我們之間終於兩清了,誰也不欠誰的了。」
「可是姐姐,你為什麼還是這麼難過?」
她含著淚光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淚水順著臉頰簌簌滑落。
或許是因為她還是好想念一個人。
她好想念十六歲的蔚錚。
那個全世界對她最好的蔚錚,那個願意隨時隨地接起她電話的蔚錚,那個永遠會無條件地縱容她、滿足她提出的所有要求,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守在她身邊陪著她、保護她的蔚錚,被那個壞人親手殺死在了十六歲。
她還沒來得及抱一抱他。
她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她其實真的很喜歡他。
他就已經徹徹底底地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不見了,永遠都不會再出現了。
她知道他不會再出現了。
可是她就是想他,好想好想他。
或許是因為酒勁還沒過,她的頭越來越疼,意識也越來越不清醒。混混沌沌中,她發現身旁的小女孩不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她心頭一緊,明知道是幻覺,卻還是流著淚拼了命地趕他走。她一遍遍地用最大的力氣捶打他,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一動不動地挨了她一拳又一拳,一直不躲也不還手。
最後,她終於累了,不再繼續打他,而是把頭靠在他身上,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抱住了她最想念的蔚錚。
她忽然很想像十六歲那年一樣對他說,我們和好吧。
我們和好吧,蔚錚,我不會鬆手的,除非你答應跟我和好,不然我絕不鬆手。
可惜這一次,她無比清楚地知道,她和蔚錚,他們永遠都不會再和好了。
*
回到M國後,她參加了人生中的最後一場相親。
那晚的爭吵過後,爸媽答應了以後不會再逼迫她,可這個男生的父母是曾經幫助過他們的朋友,對方主動提出希望兩個孩子能互相認識一下,他們實在不好拒絕。哪怕只是簡單見個面吃頓飯應付一下也行,媽媽對她說。
在飯桌上,她習慣性地問了這個男生一個同樣的問題:「你喜歡看海嗎?」
「為什麼會這麼問?你很喜歡看海嗎?」出乎意料地,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微笑著反問她。
男生名叫宋熠,是她在G大的師兄,比她大兩歲,性格溫文爾雅,學術方面的專業能力很強,已經保送了本校的博士生。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本能地點了點頭。
「那等以後有機會,我陪你去看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海。」他笑著對她說,依舊沒有回答他自己喜不喜歡看海。
好像他喜不喜歡看海並不重要,只要她喜歡,他就永遠都願意陪她一起去看。
她和宋熠互加了聯繫方式,約定一有時間就一起去看海。
「現在我知道你最喜歡看海了。」他們並肩坐在沙灘上,宋熠扭過頭問她,「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最討厭什麼?」
「我最討厭欺騙。」
她望著遠方一望無垠的的海岸線,語氣平靜地說:「如果有人欺騙了我,我會記恨這個人一輩子,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宋熠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我可以把關於我的一切都告訴你。」
「我的父母,我的家庭,我從小到大的成長環境,我就讀過的學校,我遇到過的老師和同學,我身邊的朋友……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可以事無巨細地講給你聽,一件事都不會向你隱瞞。」
「如果你擔心我是個騙子的話。」
「總之,我可以把我的全部信息以一種絕對公開透明的方式呈現給你看,沒有任何一件關於我的事是你不能知道的。我會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向你證明,我真的不是騙子。」
聞靈被他逗笑了,無知無覺間,眼裡竟然泛起了淚光。
「你當我在查戶口嗎?」她淚眼婆娑地笑著問他。
他沒說話,撓撓頭看著她傻笑,那麼乾淨純真,那麼坦誠勇敢。
隨著他們越來越熟悉,他開始邀請她去他家裡做客,拿出相冊給她講述他從小到大的經歷和見聞,帶她去他常去的圖書館和咖啡店,把身邊的同學和朋友一個接一個地介紹給她認識,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完完全全地袒露真心,開誠布公,任何一件事都絕對不會向她隱瞞。
不知不覺中,她發現自己的性格正在被宋熠一點點地改變,他像益友,更像良師,教會了她如何不再掩飾和隱藏自己的內心,以及如何在獨處的過程中獲得安全感。
在他的幫助下,她慢慢化解了童年時代由於缺失父母的陪伴、被迫和至親分離所造成的心理創傷,甚至開始嘗試停葯,逐漸克服和改善了長期以來讓她困擾不已的緊張情緒和焦慮狀態。
日復一日,和宋熠常年相伴的聞靈,終於擁有了更加輕鬆快樂的笑容,也終於願意重新去接納一段親密關係,並且練習著一點點地放下過去,下定決心去遺忘一段和某個人有關的會讓她隨時陷入壓抑和驚恐的痛苦回憶。
某天夜裡,在海邊,宋熠向她表白,她答應了他。
她和宋熠戀愛了。
博士畢業那年,同樣在海邊,宋熠向她求了婚。
耳邊濤聲陣陣,水花拍打著礁石,他單膝跪在沙灘上,目光誠懇地拿出婚戒遞到她面前,彷彿滾滾海浪迎面襲來,溫柔的大海從四面八方包裹住了她。
這一年,聞靈二十八歲,她選擇結束這段戀愛,和宋熠步入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