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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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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能重來,我希望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遇見過你。

*

聞靈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睜開眼醒來時,發現自己人在醫院,全身都很疼,嗓子更是刀割火燒般地疼。她看到自己扭傷的腳踝被敷了葯,掌心和膝蓋擦破皮的地方也都被包紮了。

「醒啦?」老洛坐在病床前問她。

「老師,您怎麼在這兒?」

「我過來出差,昨天半夜蔚錚給我打電話,問我能不能來醫院幫忙照顧一下你。他去他媽媽那兒了,正好今天我回家,開車送你回去。」

「好,謝謝老師。」她啞聲說,鼻腔酸痛,努力憋住了眼淚。

「之前我告訴他,有什麼急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手機從來不關機,結果他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沒給我打過。」

「昨天晚上這通電話,是他給我打的第一通電話。」

「你們倆怎麼了?鬧矛盾了?」老洛耐心詢問,緊接著說,「同學之間有矛盾有誤會很正常,兩個人之間儘早把話說開了,別都往自己心裡擱。有時候把矛盾和誤會在心裡擱久了,就變成解不開的死結了,等到再想解開的時候,發現什麼都來不及了。」

她點點頭,強行壓下的淚水忽然再也憋不住,瞬間溢滿了眼眶。淚眼模糊中,她緩緩拿出手機,打開和他的聊天頁面,盯著空白的對話框猶豫了很久,最終卻還是沒能鼓起勇氣主動給他發消息,按下了退出鍵。

*

回到學校後,直到她下學期出國,聞靈再也沒有見到過蔚錚。

高一(十六)班的教室里,蔣燁旁邊的座位不知何時已經被清空了。他什麼時候回學校收拾的東西,連蔣燁都不知道。

他換了新的手機號,把微信解綁註銷,轉學後沒再和班級里的任何人有過聯絡,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得徹徹底底。

每一次十六班有同學聚會,聞靈都會特意回國參加,可他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每一次回國她都會把酒店訂在L市,在國外定居的這些年裡,她每逢長假就會去一趟L市,幾乎把L市的各個地方都走了個遍,卻一次都沒有和他相遇過。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過去,她對國外陌生的生活環境逐漸適應,心卻像被掏空了,無論做什麼都覺得沒意思,好像再也感覺不到快樂。

無數個失眠的深夜裡,她吃過葯後獨自蜷縮在被窩裡抬起腕上的手錶,一個人對著錶盤喊他的名字。

對面卻再也沒有響起過他的聲音。

再也不會有人在凌晨兩點半接起她的電話了。

她真的好想再聽到他的聲音,好想再見到他。

可她就是找不到他。

她越是找不到他,越是想見他。她越是想見他,越是找不到他。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為她那天對他說了那麼多遍再也不想再看到他,他答應了她。

可他明明知道她說的都是氣話。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他氣她那天跟他無理取鬧,氣她對他說了狠話,所以故意用這麼極端和殘忍的方式來報復和折磨她。

一次又一次,她一個人回到L市,一個人坐在他們分別那天的沙灘上,一個人望向遠方的海岸線斷斷續續地唱《珊瑚海》,一個人埋頭抱著膝蓋哭得聲嘶力竭。

*

因為她每次回國之後失眠都會加重,身體也因為吃不下東西而日漸消瘦,甚至患上了嚴重的焦慮障礙,父母開始不再允許她回國。

不能回國的日子裡,她經常自己一個人出門看海。

看不到國內的海,她就在居住的地方附近看海。

每當她獨自坐在海邊,看到意氣風發的男孩子在海水裡游泳或者在海灘上曬太陽時,她都會下意識晃神,不受控制地想起一個少年。

每天逃學打架的小混混,從小就喜歡坐在教室里無所事事地盯著她看,初中的時候每個傍晚都要蹲在她學校旁邊的超市門口等她放學,高中時一下課就拎著汽水跑來她的班級門口亂晃,像個永遠不務正業的社會閑散人員。

可就是這樣一個永遠不誤正業的小混混,卻彈得一手好吉他,唱歌也出奇地好聽,有著天才般高於常人的音樂天賦。他願意為了她把頭髮剪短,為了她每天穿著整齊的校服,為了她開始認認真真地上課和寫作業,為了她收斂起所有的壞脾氣和壞習性,只是為了能夠不辜負她的期望,不讓她為他白白付出這麼多辛苦。

漸漸地,她終於知道,原來這個看似每天都不務正業的小混混,其實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男孩子。

他是她第一個喜歡上的人,她這麼優秀,眼光又這麼高,能讓她這麼喜歡的人,怎麼可能會差。

喜歡上他以後,她開始每天都想看到他,無論看到他多少次都還是覺得不滿足。她會期待著在校園裡的各個地方和他偶遇,猜測著他下課後會不會來一班的教室門口找她,她想知道他每天都和誰在一起,不在學校的時候都待在哪裡,網吧、酒吧還是撞球廳,那些地方到底為什麼會對他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他又為什麼就是一次都不願意帶她去。

喜歡上他以後,她開始每天都擔驚受怕,害怕他會和別人打架,更害怕他會受傷。她受不了他遍體鱗傷的樣子,哪怕他身上只是出現一個小傷口,她都會覺得特別礙眼,心裡堵得慌。她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無病無災,永遠不要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她知道有些麻煩一旦被卷進去就擺脫不了,就算他從不惹事,也會有看他不順眼的人主動找上他。她不怕麻煩,更不怕危險,她希望他可以信任她,她想陪他一起去面對和承擔。

喜歡上他以後,她開始忍不住地心疼他,心疼他從小到大得不到父母的愛,心疼他被他媽拋棄、被他爸打。她其實一直都特別想告訴他,再苦的日子也一定可以熬過去,或許眼下的生活沒有那麼好,但未來一定會更好。她願意等他,也願意陪他一起往前走,向前看。她可以陪著他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陪著他把那些痛苦的記憶全部扔在身後,陪著他痛痛快快地重新活一場,活成他真正想要成為的樣子。

喜歡上他以後,她開始變得越來越在乎他,會因為他的自暴自棄而變得無比生氣。但分別那晚她說自己再也不想看到他,其實都是氣話和反話。她一直沒有告訴過他,她每天都很想看到他,能夠看到他是她一天之中最開心也最期待的事。

她想知道他在L市過得好不好,手裡的錢夠不夠花,每天還會不會打架,有沒有專心學習,有沒有想好要考哪所大學,想不想和她見面,能不能每天都和她打電話。

可他卻對她說,聞靈,你管得實在太多了。

他還對她說,聞靈,你別太自以為是了。

沒錯,是她管得太多,是她自以為是,是她一廂情願地喜歡著他,也是她在分別之後吃飽了撐的自討苦吃,每天從早到晚滿腦子想的全是他。

她小時候對他那麼壞,害他挨了那麼多打,高中時讓他身上留了疤,他怎麼可能會不介意,他那麼睚眥必報的一個人,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來報復她。

所以他選擇了讓她先動心,承諾永遠不會離開她,再突然和她劃清界限,最後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這樣殘忍至極的報復方式,他卻毫不留情、一分不少地全部施加在了她的身上。

看她變成現在這樣,他心裡一定會很得意吧?

可是蔚錚,或許你並不知道,這樣的報復對我來說,實在有些太重了。

重到我永遠都沒辦法走出那片海,也永遠都不可能會忘記和原諒你。

*

大四畢業後,父母開始給她安排相親。

她對相親沒什麼興趣,依舊每天一有空就獨自出門看海,偶爾被逼緊了,無奈之下只能和對方一起吃頓飯。

每一次在飯桌上,當自己和對方沒什麼話題可以聊的時候,她都會問對方:「你喜歡看海嗎?」

有人回答喜歡,有人回答不喜歡。

回答哪一種答案的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執著於這個問題,又究竟在期待著一個什麼樣的答案。

或許她只是一直都想問問他,蔚錚,你喜歡看海嗎?

如果你不喜歡,那你為什麼要攢錢帶我去L市看「珊瑚海」?

如果你不喜歡,那你為什麼要答應只給我一個人唱《珊瑚海》聽?

如果我向你表白,你會答應嗎?

你會願意永遠陪我去看海,和我一起看遍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海嗎?

*

因為對待相親的敷衍態度,加上相親對象們在轉述那句「你喜不喜歡看海」時,紛紛對爸媽說覺得她有點神經質,某天夜裡,她和他們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那個小混混一起去看過海!」客廳里,媽媽手裡舉著她用相框裝起來的合照,聲色俱厲地沖她吼,「我告訴你聞靈,和那種人混在一起,你這輩子想都不要想!」

「如果我就是想呢?」她面無表情,語氣淡淡地說。

媽媽立時急了:「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想他!」

沒等她說完,媽媽就把手裡的相框「啪」地砸到了地上。

玻璃相框被摔得四分五裂,玻璃渣碎了滿地,她麻木而疲憊地蹲下身,努力控制著不斷加重的呼吸和心跳,顫顫巍巍地拿起被砸碎的相框,又把地上碎裂的玻璃片一片接一片地撿進手裡。

彷彿只要她能把它們一片一片地撿回來,這個相框就可以復原。

「不正常……簡直精神不正常……」媽媽難以置信地盯著她的舉動,撫著額頭回到沙發上,指著爸爸說,「你媽讓我生的好女兒……我管不了了,你讓你媽自己過來管……」

手上的動作倏地一頓,碎玻璃片在指尖滑落,瞬間割破了她的指腹。聞靈怔怔地看著從指尖湧出來的血珠,吸了下鼻子,忽然扯起唇角笑了,眼淚落進了掌心裡。

「我媽管什麼管?你女兒多大了?讓那麼大歲數的老太太過來管她?」爸爸不耐煩地皺眉,沖媽媽說道,「你要是實在覺得她不正常,找個心理醫生給她看看!」

「張嘴就是我找,你怎麼不找?」媽媽問。

「我有時間嗎?!」爸爸勃然大怒,怒聲吼了一句,隨後走回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你還撿!」媽媽氣急敗壞地朝她走過來,剛要搶她手裡的相框,突然發現她沾了一手的血,嘴角顫抖,表情錯愕,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她一臉平靜地看著媽媽,忽然很想苦笑,好像只有見了血,媽媽才會意識到,其實她也是會疼的。

可她卻想告訴媽媽,其實被割破手指一點都不疼。

小時候,媽媽在醫院裡掄起巴掌打她的那次,才是她最疼的一次。

因為那一巴掌,她終於徹底清醒地明白,原來自己心目中幸福美滿的童年只不過是一場虛構出來的美夢,而她的父母之所以一直缺席她的童年,是因為他們並不在意她的感受,甚至不曾有一刻歡迎過她的出生。

她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的冬天,在天台上,她問蔚錚鎖骨上的那道傷當時疼不疼,他輕描淡寫地說:「我爸打過我那麼多次,但我好像只疼過一次。」

「只有他第一次打我的時候是真疼。」

「後來不管他再怎麼打我,我都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原來,有些傷疤真的只會疼一次,一旦疼過這一次,就一生都再也痊癒不了。

「從小到大,你和我爸在意過我的感受嗎?」她仰著頭流淚,努力剋制住嗓音里的顫抖,「我知道你們後悔生下我。」

「可是被生下來也不是我想的,不是我求著你們讓我出生的。」

「我只是想知道這個世界上到底會不會有人願意陪我去看海,所以才問了他們這個問題。」

「因為我從小就覺得這是一個我根本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就只是去看個海而已,有那麼難嗎?」她扯起唇角冷笑,目光空洞地盯著手中的相框和玻璃碎片,「可我爸媽就是不願意陪我去。」

「你們是真的沒有時間嗎?」

「你們在世界各地旅遊度假的時候,早就已經看遍了世界上所有的海了吧?」

「還有,我早就已經去看過心理醫生了,吃藥也吃了很久了。只是你們從來都不知道罷了。」

她淚流滿面地說,說完起身跑回自己的房間里,把房門反鎖,貼著房門緩緩滑落下來,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衝動忽然化成了一團火,在她的體內熊熊焚燒,徹底燒毀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突然好想見蔚錚。

她想念蔚錚,想念到心臟疼,皮膚疼,骨頭裡的每一寸縫隙都疼。

出國後的每一天里,那個名為思念的怪物殘忍又瘋狂地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覺得見不到這個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讓她再也無法忍受的煎熬。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想念他想念到蜷縮在被子里失控、大哭,想念他想念到突然在M國的街道上踩著高跟鞋瘋了一樣地大步狂奔,只是為了追趕上一個看上去和他有些相似的背影。

日日夜夜,從早到晚,她腦子裡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他好像長在了某一根能夠操縱她情緒的神經上,可以輕而易舉地奪走她所有的快樂,讓她不分時間場合地陷入痛苦、焦灼和悲傷。

她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了。

她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她抹乾了臉上的鼻涕和眼淚,伴隨著咚咚的心跳聲,又一次撥通了蔣燁的電話。

「你別問了女神,我和蔚錚真的沒聯繫過。」聽到她的逼問,蔣燁語氣為難,吞吞吐吐地說。

「我知道你不可能沒有他的聯繫方式。」她含住眼淚,聲音沙啞卻平靜地說,「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要替他瞞著我嗎?」

「蔚錚他不想聯繫你。」他無奈妥協,小聲說道。

「為什麼?」

「他說,沒必要了。」蔣燁向她攤牌,「算了,我跟你說實話吧女神。他早就有女朋友了,都已經談了六年了。」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他女朋友是我們八中的校花,名字叫蘇櫻,初三上學期轉學去的L市。當時因為她突然轉學的事,蔚錚和她翻臉鬧掰,倆人互相拉黑再也不聯繫了。後來整個初三他都特別消沉,整天泡在網吧里,基本沒怎麼去過學校。」

「高一下學期末蔚錚轉學,剛好和蘇櫻在同一個班。倆人重新見面立馬又好上了,到現在都再也沒分開過。」

「蔚錚說,你和他之間的事,只不過是他故意計畫的一場報復罷了。他從小就看不慣你,也一直在心裡記恨你,和蘇櫻分手之後正好重新遇見你,就想和你玩玩兒。」

「騙你依賴他,然後徹底離開、消失,讓你再也找不到他。」

「他說你挺好騙的,居然從來沒有懷疑過他,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我不信。」她說。

蔣燁急道:「他轉學之後,往自己脖子下面的那塊疤上紋了個圖案,是朵櫻花!當年你因為他打架的事報警,害他身上留下了那塊疤,那你知道那天他是為了蘇櫻打的架嗎?」

「女神,別再找他了。不值得,真的。」蔣燁苦口婆心地勸她道。

*

掛斷電話後,聞靈默默地盯著房間里隨風飄動的白色窗紗,依舊不相信蔣燁說的這些話。

就算一切真的只是一場他蓄意為之的報復和欺騙,她也要親眼見到他,讓他當著她的面把話說清楚。

如果他真的為了蘇櫻在鎖骨上紋了一道紋身,她也要親眼看到這道紋身。

她必須要讓他親自給她一個答案。

除了他親口對她說的,除了她自己親眼看到的,別人說的任何話,她一個字都不會信。

她起身開始收拾行李,坐上最近一趟回國的航班,按照地圖上的定位信息找到了郭旭在Y市經營的網吧。

「郭旭!」

凌晨夜裡,郭旭關店鎖門,正想騎摩托車離開,聞靈突然擋在他面前,問他:「你能不能告訴我蔚錚到底在哪兒?」

「我不知道。」郭旭語氣冷淡,伸手想去拿掛在車把上的頭盔,被她緊緊抓住了手臂。

「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她盯著他,語氣執拗地說。

「我知道就一定要告訴你嗎?」郭旭用力甩開她的手,抬起頭沖她吼,「我不想說不行嗎?」

他話剛說完,旁邊突然有一輛摩托車疾速駛過,他連忙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將她護在身後,一轉頭,發現她正在魂不守舍地流淚。

他緩緩握緊雙拳,眼眶竟然也開始泛紅,壓抑著洶湧起伏的情緒說:「你家住哪兒?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你說過你會答應我一件事。」

「我想見他。」她注視著郭旭,淚水淌落了滿臉,哽咽著重複道,「我只求你幫我這一件事。我想見他。」

*

第二天晚上,郭旭帶她來到一家酒吧,告訴她蔚錚約了幾個朋友在這裡見面。

「郭旭,這是?」幾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從他們面前經過,領頭的黃毛搖著手裡的鑰匙串,一臉好奇地問。

「我高中同學。」郭旭說。

「喲,這麼漂亮的妹子,有男朋友了嗎?」黃毛湊近看清她的樣子,嬉皮笑臉地想要上前搭話,郭旭一把將他推開,擋在她身前,沉聲警告道,「別看,別問,管好你自己的眼睛和嘴。」

黃毛一愣,聳了聳肩,帶著身後的幾個男人識趣地走開了。

「他們是誰?」聞靈問郭旭。

「蔚錚的朋友。」郭旭說。

聞靈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下意識緊握成拳,心裡突然特別不是滋味。

難道分開後的這些年裡,他一直都和這樣的人混在一起嗎?他明明不是這樣的人,她知道他絕對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酒吧里煙霧繚繞,燈光昏暗迷離,聞靈跟在郭旭身後穿過形形色色的人群,來到了角落裡的卡座上。卡座上有幾個陌生的男生,穿著休閑隨意,有人嘴裡咬著煙,有人手裡不斷開關著打火機。

「錚哥來了!」聞靈剛落座,就聽見旁邊的男生突然激動地喊道。她抬眼,在模糊交替的光影中看到了一個清俊挺拔的男人,和一個被他摟著肩膀的漂亮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紅色弔帶背心和一條深藍色牛仔短裙,波浪一樣的烏黑捲髮披散在身後,臉上的妝容很濃,塗著煙熏色眼影,一雙紅唇極其嫵媚妖嬈。男人身穿一件寬鬆的黑色運動外套和一條黑色休閑短褲,臉上絲毫沒有歲月留下的痕迹,依舊像個面容清爽的少年,五官硬朗而英俊,還是她看上一眼就會心動的模樣。

聞靈的目光被他摟住女孩肩膀的動作深深地刺痛了,心臟彷彿被捅進了一把劍,劍鋒隨著眾人越發激烈的呼喊聲和起鬨聲不斷攪動著,攪得她的心疼痛欲裂。

「喲,好久不見啊兄弟。」男生向蔚錚打了個招呼,視線落到他懷中的女孩身上,「這該怎麼稱呼?叫櫻姐還是……嫂子?」

「叫嫂子。」蔚錚淡淡地說,朝卡座上掃視一圈,彷彿不認識她一樣,目光沒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她握緊面前的酒杯,仰頭正要喝,被郭旭伸手攔下。郭旭不動聲色地搶走她手裡的玻璃杯,打開一罐可樂放到了她面前。

「話說你們倆什麼時候複合的?我怎麼沒印象了?」一個男生好奇問道。

「高一,我轉學去L市之後。」蔚錚說完喝了杯酒,放下酒杯後笑而不語,依舊沒看她一眼。

「我提什麼要求你都能答應嗎?」

「差不多,你再提一個。」

「那我要讓你答應我……在轉學之後專心學習,不能談戀愛。」

「好。」

那一年,在去往L市的車廂里,他送給她的承諾歷歷在目,卻沒想到全部都是謊言,只有她自己當了真。

聞靈低垂著頭,心臟悶著疼,疼得她整顆心彷彿快要馬上碎掉。她一把抓起旁邊的玻璃杯,趁郭旭沒注意,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整杯白酒,仰著頭一飲而盡。

余光中,她注意到蔚錚的視線終於落到了她的身上。他盯著她喝酒的動作,眉心緊緊皺起,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被一旁的男生再次開口打斷。

「行啊兄弟。」男生笑呵呵地調侃,「合著你當年在轉學之前唱《珊瑚海》發朋友圈,是暗戳戳地給人家蘇櫻表白呢!」

「老實交代,都談了這麼多年了,打算什麼時候領證?哥兒幾個可早就已經把份子錢給你準備好了啊!」

咣當。

猝不及防間,手邊的玻璃杯被聞靈不小心碰翻,冰涼的酒液瞬間傾倒在她胸前,淋了她滿滿一身。

「沒事吧?」郭旭急忙問。

「沒事。」她說著,匆忙抓起幾張紙巾起身,忍住眼淚快步走進了洗手間,在走進門的一剎那,後背緊緊貼在牆壁上,眼前天旋地轉,眩暈驟然發作,淚水如決堤般傾盆而下,越流越多,徹底失了控。

心臟泛起猛烈的劇痛,她剋制住呼吸的急促和雙手的顫抖,吃力地扶住了盥洗台冰涼的邊緣。

「我讓郭旭送你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耳畔突然傳來一道聲音,那麼熟悉,那麼刺耳。

她流著淚仰起頭,在晃動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了眼前這個神色疏離冷漠、眼神鋒利如刃的男人。

他的眼神又變回了小時候,對她充滿了敵意和厭惡的小時候。

「我問你幾個問題,問完就走。」她試圖把眼淚逼回去,說話的聲音卻抖得不行,用力扶著盥洗台才能勉強站穩,把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他偏過頭,移開眼睛看向盥洗台上方懸掛的鏡子,毫不在意地點了點頭。

「你跟我說你和蘇櫻沒關係。」

「騙你的,我和她早就在一起了。」

「你告訴我《珊瑚海》這首歌,你只會唱給我聽。」

「騙你的,這首歌是專門唱給她的,所以一開始我沒答應給你唱。」

「你喜歡過我嗎?」

「沒有。」

她緊抿著唇角,突然伸手去拽他的領子,想去看他鎖骨上的紋身,卻被他使力一把按住了手腕。她被他握住手腕緊緊抵在牆壁上,他用了這麼大的力氣,把她的手腕攥得這麼疼,只是為了護住這道紋身。

這道他為了紀念自己在年少時為心愛的女孩打架而留下的紋身。

她的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她終於恍然意識到,原來他的力氣一直都這麼大,曾經每次牽她手腕的時候動作那麼輕,一點都不會弄疼她,原來全部都是他故意裝出來的。

原來他對她所有的溫柔都是假的,所有的承諾都是假的,所有的陪伴、縱容和保護也通通都是假的。

只有報復和恨是真的。

明明報復她的方式有那麼多,他卻偏偏選擇了對她來說最殘忍的那一個。

他真的就這麼恨她、這麼討厭她嗎?

她渾身發抖,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止不住地流淚,掙扎著抽出一隻手臂,狠狠給了他一耳光。他被打得偏過頭去,向後踉蹌幾步,終於鬆開了她。她的手腕被他攥出了一圈紅色的印子,火辣辣地泛著疼,卻抵不過她心裡萬分之一的疼。

「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她仰頭看著他,努力維持住嗓音的平靜,「那個時候,你為什麼要答應我隨叫隨到?」

「因為我和他們說,我能拿捏住你,他們不相信。」他說,「所以我賭了一把。」

「賭什麼?」

「我賭你沒人陪,賭你害怕孤單寂寞,賭你連一刻都離不開我。」他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冷厲,一字一頓地說。

「蔚錚。」眼淚順著臉頰拚命滾落下來,她用通紅的眼睛狠狠地瞪著他,哽咽著說,「如果時間能重來,我希望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遇見過你。」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他低垂著視線,忽然輕扯了下唇角,笑了,隨後緩緩抬起頭,帶著笑意對她說:「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