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答應跟你一起來看珊瑚海。
*
自從白天看完海,到了晚上,蔚錚的話變得越來越少。她發現他經常獨自凝視著遠方的海岸線恍惚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瞧見他這副模樣,聞靈不禁有些心疼和自責。
整個旅行都是他一個人策劃和安排的,在L市的這幾天里,他把旅行中大大小小的事宜全部安排得井井有條,沒讓她操一點兒心。
她說想坐摩托車去看所有的海,他就租了一輛摩托車,頂著烈日酷暑載著她跑遍了一整個城市。在海邊,他會幫她拿東西,主動給她拍照,一個人背著兩個人的包,T恤被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因為擔心她中暑,他抓在手裡的風扇就沒放下過,只要天氣熱起來就會給她吹風,跑去街邊給她買冷飲喝。
晚上到了酒店,因為擔心她一個人在房間里睡不著,他每晚都會和她開著語音通話。第二天早上,她起床醒來時,發現他根本沒在隔壁他自己的房間里,而是一整夜都在走廊里守著她。
在他的照顧和陪伴下,她玩得特別盡興,卻在此刻忽然意識到,他是不是累了。
寂靜的黑夜裡,他們並肩坐在沙灘上。海浪在夜色中翻湧起伏,輕柔的月光灑下來,海面一片波光粼粼,如同碎銀閃爍。
他依舊沉默著,氣氛有些沉悶,聞靈連忙想了個辦法調節緩和。
「唱首歌來聽聽,蔚同學。」她望著遠方浮動的月影,突然偏過頭,故意逗他問。
「想聽什麼?」
「別人把你昨晚發的朋友圈截屏給我了,你唱《珊瑚海》的音頻。」她拿著手機質問他,「你發這個音頻為什麼要屏蔽我?」
蔚錚笑著解釋:「我這次唱得不好,沒有上次現場唱得好聽,怕你對我濾鏡破滅,就把你給屏蔽了。」
「那你現在再給我唱一次。」她說。
他怔愣片刻,隨即笑了,拿出手機打開音樂播放軟體,挑眉問她:「男女對唱版,要不要一起來?」
「不要,你自己唱,我唱歌跑調。」她馬上拒絕。
他無奈聳肩:「行。」
「海平面遠方開始陰霾,悲傷要怎麼平靜純白。」
「我的臉上始終挾帶,一抹淺淺的無奈。」
「你用唇語說你要離開……」她沒忍住,開口輕輕哼唱了起來,他歌聲一頓,緩緩側過頭,安靜地注視著她。
「海鳥跟魚相愛,只是一場意外。我們的愛,差異一直存在。」她跟隨著音樂播放器里的伴奏繼續輕唱著。
「聞靈。」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看著她開口。
「嗯?」
要不然這一次,就當作我們的逃亡吧。
你不用出國,我也不用轉學,我們就永遠待在這片沙灘上,什麼都不用做,哪裡都不用去,就永遠待在這裡,永遠都不分開。
如果差異不存在,或許我就不用再擔心,給你的愛會是負擔。
如果差異不存在,或許我就能跟你一起走,哪怕你飛得再高再遠,我都還是有資格陪在你身邊。
如果差異不存在,或許在這一刻,我會鼓起勇氣向你告白。
如果差異不存在,或許在曾經的無數個瞬間里,我都會鼓起勇氣向你告白。而不是只能每天蹲在你的學校門口等你放學,在看到你和別的男生一起回家的時候像個小偷一樣慌亂地逃跑離開。
如果差異不存在,或許我就不用在這一刻,下定決心要把你推開。
「你什麼時候出國?」他視線微微模糊,喉嚨發澀,啞聲開口問。
「下學期。」她偏頭問他,「你呢?哪天轉學?」
「快的話,大後天。」他注視著遠方的海岸線說。
少女沉默著,慢慢移開視線,和他一起看向遠方的海岸線。
海水一片蔚藍,在月光下涌動更迭,海浪輕拍著海岸,如同大自然奏起的交響樂,像一場美夢一樣讓人不願意醒來。
「蔚錚,到了L市以後,專心學習好不好?」
「不要再去想打工賺錢的事,如果學費或者生活費不夠的話,我可以幫忙。」
「我爸媽在國外認識不少專門資助學生的夫婦,我哥有一個朋友,他就是被我爸媽的朋友資助的。我找機會問一下我爸媽,希望可以幫到你。」她看著他說,語氣認真誠懇。
「你不是最不願意麻煩你爸媽了嗎?」
「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果為了我去求你媽,很可能會被她罵得很慘?萬一她再動手打你……」
「沒關係。」她打斷他,「我不在乎。」
他沉默了,靜靜地看著她,眼睛有點紅。她還沒來得及看清,他卻突然別過頭,避開了她的目光。
「聞靈。」半晌過後,他轉回頭,泛紅的眼睛裡透露著陌生的冷意。
「就算你的初衷是想幫我,」他眼睫劇烈顫了顫,停頓了很久才繼續把話說下去,「你這麼說話也未免太傷人了。」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她反駁道。
「你爸媽朋友的錢,還是留給更有資助價值的人比較好,沒必要浪費在我這種人身上。」
「我根本就不需要。」他說著,撿起腳邊的一片貝殼,用力把它扔回了海里,「因為我根本就沒打算考大學。」
「你不打算考大學?那你以後想幹什麼?」她急聲問。
「掃大街,撿垃圾,端盤子,幹什麼都行,能混口飯吃就行,死不了就行。」他故意說著喪氣話刺激她。
「你難道沒有自己喜歡做的事嗎?」她盯著他問,「你那麼喜歡唱歌,你不想繼續學下去嗎?」
「唱歌又不用考大學。」他冷哼一聲,「掃大街的時候也能唱。」
「你以後想做的事就是一邊掃大街一邊唱歌,是嗎?」
「是又怎麼樣?聞靈,你管得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從小到大,我不一直都是你最嫌棄也最瞧不起的那種人嗎?你以為我的夢想是什麼?和你一樣出國上大學嗎?我哪兒來的錢,靠你去求你爸媽找朋友資助我嗎?」
「你別太自以為是了。」
「還有,我去了L市以後想做什麼,本來就和你無關。」
她被他氣得說不出話,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抖,淚水在眼眶裡拚命打轉。
手機聽筒里還在播放著《珊瑚海》,遠處突然一聲驚雷,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碩大的雨點顆顆分明地砸落在她的頭上。
她伸手抹乾臉上的雨,從沙灘上站起來,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走。她全身被雨淋得濕透,涼鞋裡灌滿了水,不小心踩到一塊鵝卵石,腳下一滑,重重跌倒在了濕膩的沙灘上,痛得她全身一麻,掌心和膝蓋都被沙礫磨破,滲出了血。
她疼得無法動彈,眼前陣陣發黑,終於再也抑制不住,雙手撐在沙灘上,眼淚不受控制地嘩嘩掉落下來。
「沒事吧?!」他從她身後飛快地跑過來,看向她的神情里滿是焦急與心疼,神色驚惶地去看查看她膝蓋和腳腕上的傷。
「我送你去醫院!」他說著就要把她背起來。
她用力推開他,咬緊雙唇,眼淚爭先恐後地順著臉頰一顆接一顆地往下落。
「蔚錚。」
「我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答應跟你一起來看珊瑚海。」
「我想回家!我現在就要回家!」
她開始說狠話,開始聲嘶力竭地哭喊,變得無理取鬧,他把她拽得越緊,她就掙扎得就越厲害。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情緒找不到突破口,最終全部變成了委屈的眼淚,變成了蠻不講理的哭喊,一口氣全部發泄在眼前這個傷害她的人身上。
他憑什麼用這麼傷人的話去說她。
他根本什麼都不懂。
他根本就不懂她在想什麼。
他根本就不懂,她對他到底有多麼在乎,多麼珍視,多麼不舍。
他也根本就不懂,她到底有多喜歡他。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過,拼了命地想要掙開他,直到腳踝又踉蹌著崴了一下,疼得她臉色煞白,差點把嘴唇咬破,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決堤而出,肆無忌憚地淌落了滿臉。
為什麼會這麼痛呢?
為什麼只要一想到他剛剛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她的心裡會比腳上還要痛,痛得她渾身發冷,心臟驟縮,讓她快要徹底窒息。
「聞靈!你別再亂動了行嗎!」他焦急地怒吼,隨即眼眶紅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自己比她還要痛苦千倍萬倍。她劇烈掙扎的雙臂被他用力擰住,鉗制在她身後,她整個人被迫緊緊貼在他的胸前,無論如何都再也掙脫不了。
這是他第一次用了這麼大的力氣,把她的手臂擰得這麼疼。這也是他第一次發了這麼大的脾氣,用這麼大的聲音沖她吼。
可他憑什麼生氣?
該生氣的人明明是她。
她懷著滿腔的憤怒與委屈,卻不再發泄出聲,只是用平靜的目光仰頭注視著他,任由眼眶中的淚水一滴接一滴地滑落臉頰。
「我想回家……」
「我要回家……」
半響後,她發出極為沙啞的聲音,哽咽著對他說。
「先去醫院,不然別想回家。」他眼睫不斷顫抖著,側頭避開她的視線,沉著臉脫下外套罩在她頭上,然後俯身一把摟住她的腰,將她抱進了懷裡。
她被他的外套罩著臉,手臂被他擰得很疼,膝蓋摔得很疼,腳腕也扭得很疼,在溫暖的黑暗中放聲抽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蔚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她在他懷裡不停地劇烈抽噎,反反覆復地說,說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哭累了,也說累了,全身的力氣都被耗光,淚水在臉頰上一點點風乾,終於聽見他啞著嗓子低聲答應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