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進來吧。」
門內的聲音，和林秋宜一模一樣。
林夏沒有動。
「這是你的聲音嗎？」她問母親。
林秋宜搖頭。
「不是我現在說的。」
門上的木牌微微晃動。
【歡迎回家。】
【家庭成員：林秋宜、林夏、小滿、周越。】
小滿盯著自己的名字。
「我沒有同意加入這個家。」
門內傳來溫柔的聲音：
「你已經被帶回來了。」
「被帶回來不等於同意留下。」林夏說。
門內的暖光變成了暗紅色。
【歸家流程需要本人確認。】
【請依次進入。】
何姐立即向後退了一步。
「沒有確認之前，不進入。」
門裡忽然傳來飯菜的香味。
是林夏熟悉的味道。
煎蛋、番茄湯，還有小滿最喜歡的甜玉米。
小滿的腳步輕輕動了一下。
林夏握住她的手。
「那不是家裡的飯。」
「可是聞起來一樣。」
「像，不代表是。」
門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
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夏夏，回來吃飯。」
周越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不是我。」
聲音又換成林秋宜：
「夏夏，媽媽在這裡。」
最後，是一個稚嫩的聲音：
「姐姐，帶我回家。」
小滿捂住耳朵。
「它又在借聲音。」
林夏走到門前，隔著門縫往裡看。
門內是一間普通的客廳。
沙發、餐桌、白色窗帘。
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
照片里的人都有臉。
卻沒有一個人的眼睛朝向鏡頭。
像是它們被安排在了「家」里，卻沒有人真正住在那裡。
林夏沒有推門。
她問：「你是誰？」
門內沒有回答。
「你是一個人嗎？」
仍然沒有回答。
「你是記錄，還是空間？」
木牌上的字發生變化。
【家是關係集合。】
【關係集合不需要本人持續確認。】
林夏冷聲說：
「那不是家。」
「那是名單。」
門內的飯香忽然消失。
客廳里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照片上的四個人，也逐漸被黑色墨跡覆蓋。
最後只剩下四個位置。
【母親。】
【女兒。】
【被帶回者。】
【父親候選。】
周越盯著最後一個位置，臉色難看。
「它把我也放進去了。」
林夏看向他。
「你要進去嗎？」
「不要。」
「為什麼？」
周越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還沒有得到你的允許。」
這句話讓門內的黑暗停頓了一下。
小滿也走到門前。
「我不接受『被帶回者』這個位置。」
阿未站在她身後。
「我也不接受『無名者』這個位置。」
門內開始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很多人正在靠近。
有人拍門。
有人哭泣。
有人說：
「我想進去。」
也有人說：
「我不要進去。」
林夏終於明白。
這扇門並不是把人關在家裡。
它讓所有人先選擇一個位置，再用「家」的名字把位置固定下來。
只要有人接受，其他人就會被迫按照關係排列。
「把門打開。」林夏說。
門內回應：
【請先選擇位置。】
「我不選。」
【無法進入。】
「那就不進入。」
林夏轉身，看向橋洞里的人。
「這扇門不是唯一出口。」
「如果你們想離開，就從門邊走出去。」
沒有人動。
門內立即傳出聲音：
「外面沒有家。」
「外面沒有位置。」
「外面不會接受你們。」
一個抱著舊照片的女人站了出來。
「我不需要被接受成誰。」
她走到門邊。
「我只想離開。」
木牌上的字瞬間變黑。
【離開即失去歸家資格。】
女人看著那句話，撕下照片背面的舊地址。
「我已經失去過一次。」
「這次我自己走。」
她沒有進入門內。
而是沿著橋洞的另一側走向地面。
她走出去以後，沒有消失。
也沒有被寫回地下。
只是站在雨後的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個人跟了出去。
第三個人也跟了出去。
門內的暖光越來越暗。
阿未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他們真的能走。」
「對。」
林夏說。
「家不是唯一出口。」
門內的聲音忽然變得尖銳：
「沒有這扇門，他們會無處可去！」
林夏抬頭。
「那就建更多的家。」
「不是一個只能進、不能出的地方。」
何姐立即打開通訊器。
「啟動臨時住所分流。」
「所有人根據本人意願選擇住所，不進行家庭匹配。」
趙警官在另一端回應：
「收到。」
橋洞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往外走。
有人選擇回到原來的城市。
有人選擇暫時合住。
有人選擇獨居。
有人只想找一個能睡覺的房間。
沒有人被要求先說出自己是誰。
木門開始劇烈震動。
上面的字一行行剝落。
【歸家終點。】
【不得離開。】
【家庭閉合。】
最後只剩一句：
【請林夏進入。】
林夏看著那扇門。
門縫裡，終於出現了一個真正的聲音。
不是系統。
不是母親。
不是小滿。
也不是她記憶中的任何人。
那聲音很輕：
「我也想出去。」
林夏問：
「你願意自己走嗎？」
門內沉默許久。
「願意。」
「那就不要等我帶你。」
「我不知道怎麼開門。」
林夏看向門鎖。
門上沒有把手。
只有一個小小的空白位置。
她沒有伸手替對方打開。
而是說：
「你先把手放上去。」
門內傳來腳步聲。
一隻蒼白的手，慢慢按在門面上。
門鎖發出咔的一聲。
木門從裡面向外開啟。
門後的客廳開始坍塌。
全家福、餐桌、木牌和那些被安排好的位置，全部化成黑色紙屑。
但在廢墟最深處，站著一個沒有被寫進任何位置的人。
她沒有名字。
沒有身份牌。
只看著門外的人群。
「我可以出來了嗎？」
林夏讓開道路。
「可以。」
那個人走到地面上。
門後最後浮出一行字：
【歸家不是抵達。】
【歸家是本人願意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