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聲音又響了一遍。
「我想上來。」
廣播塔內沒有人立刻開門。
林夏走到控制台前,先對著麥克風問:
「你願意讓我們聽見你的聲音嗎?」
井下安靜了幾秒。
「願意。」
「你願意我們打開井蓋嗎?」
「願意。」
「你願意被記錄這句話嗎?」
「只記錄我自己說的。」
何姐立刻在紙上寫下:
【本人主動請求開啟通道。】
【記錄範圍:本人當次表達。】
【姓名、年齡、來源、關係均未確認。】
控制台旁的舊按鈕亮了起來。
【是否繼續?】
小滿看著按鈕。
「還要問嗎?」
「要。」
林夏對著麥克風說:
「通道開啟後,你可以選擇停在門口,也可以選擇上來。」
「我知道。」
「你也可以隨時改變決定。」
「我知道。」
「我們不會因為你已經說過願意,就要求你必須完成。」
井下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地面上的人,好麻煩。」
「是。」
林夏說。
「但麻煩一點,能讓你多一點選擇。」
按鈕自動按下。
廣播塔底部的井蓋緩緩打開。
一束白光落進地下。
過了很久,下面才傳來腳步聲。
很輕。
一步。
兩步。
一個男孩從井蓋下爬出來。
他看上去約莫十歲,頭髮濕透,懷裡抱著一本沒有封面的薄冊。
他沒有穿鞋。
腳踝上纏著一圈白線,白線上寫滿了被劃掉的名字。
門外的孩子看見他,立即跑了過去。
兩個人沒有擁抱,只是面對面站著。
「你出來了。」
「你也出來了。」
「他們呢?」
新上來的男孩回頭看向井下。
「還在等。」
林夏蹲下來。
「你願意告訴我們怎麼稱呼你嗎?」
男孩搖頭。
「暫時不願意。」
「可以。」
「你們會叫我什麼?」
「如果你不願意,我們什麼都不叫。」
男孩點頭。
「那就先這樣。」
小滿把一雙乾淨的鞋放到他面前。
「要穿嗎?」
男孩看著鞋子。
「穿上以後,我就算進來了嗎?」
「不一定。」小滿說,「你也可以穿著鞋站在門口。」
男孩想了想,穿上了鞋。
他卻沒有走進廣播塔。
只站在井蓋外沿。
林夏看向他懷裡的薄冊。
「那是什麼?」
「最後一本。」
「記錄什麼?」
「沒有離開的人。」
男孩把冊子放到地上。
封面上沒有標題。
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縫。
他翻開第一頁。
裡面沒有姓名,只有許多空白格。
但每個空白格旁邊,都寫著一句話:
【我想上來,但不能替別人決定。】
【我想保留名字,但不想回到原來的關係。】
【我想回家,但不知道家在哪裡。】
【我不想被找到,只想知道地面還在不在。】
林夏看著那些話,胸口微微發緊。
「這不是名冊。」
「不是。」
「那是什麼?」
男孩說:
「他們把想說的話交給我。」
「讓我先帶出來。」
「可你自己為什麼不上來?」
「因為我是最後一個。」
「最後一個什麼?」
男孩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黑,裡面映著廣播塔的白燈。
「最後一個還沒有決定的人。」
林夏沒有催他。
小滿卻忽然問:
「你認識我嗎?」
男孩搖頭。
「我只在記錄里見過你。」
「那你為什麼看著我?」
「因為他們說,你是第一個自己選擇名字的人。」
小滿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第一個。」
「還有誰?」
「每個人都可以是第一個。」
男孩低頭看著腳上的鞋。
「那我也可以嗎?」
「可以。」
「即使我沒有名字?」
「可以。」
「即使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可以。」
「即使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一個真正的人?」
林夏看著他。
「只要你能持續表達自己的意願,我們就先把你當作需要被保護的本人。」
男孩抬起頭。
「不是因為你確認我是誰?」
「不是。」
「也不是因為你替我取名字?」
「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正在這裡,清醒地告訴我們你想要什麼。」
男孩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伸手翻到薄冊最後一頁。
在空白處寫下:
【我想先活著。】
寫完,他把筆放下。
沒有名字。
沒有編號。
沒有關係。
但這一句話被何姐完整記錄下來。
【本人主動表達:想先活著。】
【保護請求:成立。】
男孩終於走進白燈的範圍。
井下傳來一陣密集的敲擊聲。
咚。
咚。
咚。
不是催促。
更像無數人同時在門後確認,地面真的存在。
廣播塔頂部的喇叭再次亮起。
那個沒有名字的女人說:
「我願意打開第二道門。」
林夏抬頭。
「你在哪裡?」
「就在所有沒有被寫上的地方。」
「你願意出來嗎?」
女人沉默了片刻。
「我還沒有決定。」
「那就等你決定。」
廣播塔外,城市深處的所有井蓋同時亮起白光。
沒有人被強行帶出。
沒有人被強行留下。
只有一扇又一扇門,在等待本人開口。
而薄冊最後一頁的背面,慢慢浮出一行新字:
【還有一個人,不能上來。】
【因為他一直在替所有人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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