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冊背面的字出現後，廣播塔的白燈全部熄滅。
井下的敲擊聲也停了。
像是有一隻手，按住了整座城市的呼吸。
「守門的人是誰？」林夏問。
剛上來的男孩看向井蓋。
「他沒有名字。」
「是剛才那個灰衣男人？」
男孩搖頭。
「那只是他出來以後留下的樣子。」
「真正的守門人，一直在最下面。」
小滿問：
「為什麼他不能上來？」
男孩低聲說：
「因為他說，只要他離開，所有門都會關上。」
林夏站在白光邊緣。
「那就換一個人守。」
男孩搖頭。
「沒有人願意。」
「為什麼？」
「因為守門人不能睡覺，不能離開，不能選擇忘記。」
何姐看向那本薄冊。
「這已經不是職責，是終身囚禁。」
「他自己願意的。」
「最初可能是。」
何姐說：
「但長期承擔所有人的出口，不代表以後永遠不能改變決定。」
林夏伸手按住井蓋。
「我們下去。」
小滿立即說：「我也去。」
林夏看著她。
「下面可能很危險。」
「我知道。」
「也可能沒有人需要我們。」
「那我就自己回來。」
林夏點頭。
她們沿著白光下行。
這一次，井道里沒有紅燈。
牆壁上貼滿了紙。
每一張紙都是一句本人聲明。
【我願意出去。】
【我暫時不出去。】
【我不想被尋找。】
【我想保留原來的名字。】
【我想換一個名字。】
沒有人把它們歸類。
也沒有人強行排列順序。
越往下，紙越少。
最後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舊灰衣，背對她們，頭髮已經花白。
他面前有三扇門。
第一扇門通往地面。
第二扇門通往更深處。
第三扇門沒有方向。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在門上寫下一句話：
【本人願意，門才開啟。】
林夏走近。
「你就是守門人？」
老人沒有回頭。
「你們終於找到我了。」
「你想上去嗎？」
「不能。」
「為什麼？」
「我走了，誰來確認他們的選擇？」
「可以由他們自己確認。」
「他們沒有資格。」
「誰規定的？」
老人沉默了。
林夏看向三扇門。
「第一扇門，誰都能打開嗎？」
「需要本人請求。」
「第二扇門呢？」
「需要本人拒絕離開。」
「第三扇門呢？」
老人抬頭。
「那是忘記自己的門。」
小滿皺起眉。
「為什麼要有第三扇？」
「因為有些人不願意繼續記得。」
「忘記也要經過同意嗎？」
老人點頭。
「所以我一直守著。」
林夏終於明白，他不是在守住人。
是在守住每個人的選擇。
可是他把所有選擇都壓在了自己身上。
「你可以把門交出去。」
「交給誰？」
「交給所有願意承擔一小部分的人。」
何姐從懷裡取出一份新的記錄表。
「守門職責拆分。」
她寫下：
【通道安全，由公共機構負責。】
【是否開啟，由本人表達決定。】
【關係核驗，由本人或授權代理提出。】
【無人確認時，保持原狀，不強行推斷。】
【任何守門者可以隨時退出。】
老人看著那張紙，許久沒有說話。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
「那就不打開。」
「如果他們一直不說話呢？」
「那就保留等待。」
「如果有人逼迫他們呢？」
林夏回答：
「那就先保護他們。」
老人手裡的筆慢慢放下。
他轉身時，林夏終於看見了他的臉。
不是沒有五官。
只是太久沒有被人認真看過，眉眼間像蒙著一層灰。
「我叫過很多名字。」他說。
「別人叫我記錄員、守門人、回收者。」
「可我不知道哪個是我的。」
小滿站到他面前。
「那你可以暫時不叫。」
老人低頭看她。
「暫時不叫，也能走嗎？」
「能。」
林夏伸出手。
「你可以先離開守門的位置。」
老人看著她的手，沒有馬上握住。
第三扇門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門縫裡伸出一張紙。
【本人拒絕被遺忘。】
老人臉色驟然變了。
「他們不允許我走。」
「這是他們寫的嗎？」
「是。」
「還是你替他們寫的？」
老人怔住。
他看向紙張。
紙上的字跡與他完全相同。
可那並不能證明是本人寫的。
林夏將紙取下。
「先確認來源。」
老人第一次沒有伸手阻止。
紙背面慢慢浮出新的字：
【寫字者：守門人。】
【本人是否確認：未確認。】
老人閉上眼。
過了很久，他拿起筆，在下面寫：
【我不確認這句話代表他們。】
第三扇門的鎖扣立刻鬆開。
裡面沒有人。
只有一條通向地面的白色階梯。
老人看著那條路，肩膀緩緩塌下去。
「原來我守了這麼多年，只是在替他們說話。」
「你也可以只說自己的話。」林夏說。
老人點了點頭。
他從灰衣口袋裡取出一枚舊鑰匙，放在三扇門中間。
「那就交給你們。」
林夏沒有接。
「不是交給我們。」
她看向小滿、男孩、門外女人，還有遠處那些仍在等待的人。
「交給願意共同守護的人。」
老人抬頭。
三扇門同時亮起白光。
第一扇門上出現：
【願意上來的人，請自己開門。】
第二扇門上出現：
【暫不離開的人，不被強迫。】
第三扇門上出現：
【不願被代表的人，不被代言。】
老人脫下灰色制服。
裡面是一件很普通的白襯衣。
他走上第一扇門前，卻忽然停住。
「我還沒有名字。」
小滿說：
「那就先叫你本人。」
老人笑了。
「這個名字不錯。」
他走出門外。
而地下最深處，傳來一陣又一陣開門聲。
不是一個人。
是許多人開始自己選擇方向。
就在林夏準備離開時，第二扇門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林夏。」
她回過頭。
那聲音來自最初的井蓋。
「這一次，輪到你決定要不要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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