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廣播塔位於城市最北邊。
廢棄多年,塔身爬滿了藤蔓,底部卻亮著一盞白燈。
不是紅光。
但燈下貼滿了紙。
每一張紙上都是名字。
風一吹,紙片便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林夏、何姐、趙警官和幾個自願同行的人趕到時,廣播塔已經開始播報。
「沈蘭。」
「顧南。」
「周彌。」
「許知遠。」
每個名字之間,間隔三秒。
被叫到名字的人,身體會不由自主地停頓一下。
周彌的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檢測到本人回應。】
她立刻關機。
「我沒有回應。」她說。
「聽見不等於回應。」林夏回答。
廣播里又響起一個名字。
「林夏。」
這一次,聲音變成了林秋宜。
「夏夏,回家。」
林夏的腳步停了一瞬。
小滿立刻抓住她的手。
「不是媽媽。」
「我知道。」
廣播塔頂部的喇叭再次響起:
「林夏,回家。」
「林夏,回到屬於你的關係里。」
林夏抬頭看向塔頂。
「誰在播報?」
廣播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在替他們叫名字。」
「他們是誰?」
「所有沒有被叫到的人。」
女人說:
「沒有名字,就沒有人知道他們來過。」
「所以你就把所有名字公開?」
「只要有人聽見,名字就會留下。」
何姐走到廣播塔下。
「未經本人同意,公開名字和關係,可能造成現實傷害。」
「總比沒人知道好。」
「你不能替別人決定哪一種傷害更輕。」
廣播里安靜了一會兒。
接著,一個名字被播了出來。
「門外。」
孩子猛地抬頭。
廣播繼續:
「門外,身份未確認,年齡未確認,來源未確認。」
孩子的臉色漸漸發白。
廣播塔開始把他的全部記錄公開。
沒有姓名。
沒有編號。
但正因為沒有這些,屏幕上的「未知」更加刺眼。
孩子向後退了一步。
林夏擋在他身前。
「停止。」
「他沒有名字。」
「所以更不應該被公開。」
「如果我不公開,誰會知道他存在?」
「他自己知道。」
林夏看向孩子。
「他願意在這裡,就已經足夠。」
廣播里的女人忽然笑了。
「你們總說本人。」
「可一個人連名字都沒有,怎麼證明自己是本人?」
林夏抬頭。
「本人不是名字證明的。」
「那由什麼證明?」
「由他自己的持續意願,由真實生活,由他對自身邊界的表達。」
何姐接過話:
「名字只是識別工具,不是存在許可證。」
廣播塔上的燈突然全部亮起。
塔下的紙片飛向空中,組成一面巨大的白牆。
白牆中央出現一行字:
【請所有人選擇一個公開稱呼。】
下面是三項:
【真實姓名。】
【地下編號。】
【由他人代為命名。】
年輕女人立即說:
「沒有暫不公開。」
「因為他們從來沒打算給我們這個選項。」男人說。
林夏看著那面白牆。
「那我們自己加。」
她走到塔下,在地面撿起一塊粉筆。
在三個選項旁邊寫下:
【本人暫不選擇。】
粉筆字剛落,白牆就開始搖晃。
廣播里的女人提高了聲音:
「沒有名字的人會被遺忘!」
「被遺忘和被強行記錄,不是二選一。」
「那你們要什麼?」
林夏仰頭看著廣播塔。
「保留名字的權利。」
「也保留不公開名字的權利。」
「保留重新命名的權利。」
「保留拒絕任何關係的權利。」
她每說一句,白牆上就多出一條裂痕。
門外的女人走到她身邊。
「我不公開姓名。」
短髮女孩說:
「我不聯繫家人。」
老人說:
「我撤銷失蹤,但不恢複舊身份。」
那個曾經認領錯名字的男人說:
「我承認那不是我的名字。」
孩子站在最後。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抬起頭。
「我暫時叫門外。」
「這是我自己選的。」
白牆轟然碎裂。
無數名字落下來,卻沒有一個名字再自動尋找主人。
廣播塔里的女人沉默了。
林夏走進塔底的控制室。
裡面沒有人。
只有一台老式播報機,連接著一冊薄薄的黑色賬本。
賬本封面寫著:
【名字離開人的記錄。】
林夏翻開第一頁。
上面記載著一個規則:
【姓名一旦被公開,即視為本人同意使用。】
何姐立即拿起相機。
「這是關鍵證據。」
林夏繼續往後翻。
第二條:
【本人未回應,不影響關係建立。】
第三條:
【本人拒絕,不視為最終拒絕。】
第四條:
【沉默可被解釋為默認。】
她把賬本合上。
「這不是名冊。」
「這是強迫同意的規則。」
廣播機忽然自行啟動。
最後一個聲音從喇叭里傳來。
不是林秋宜。
不是小滿。
也不是任何已經出現過的人。
那聲音冷靜、清晰,像一個沒有情緒的系統:
「規則已被發現。」
「啟動最終播報。」
「所有姓名,將在午夜前完成歸屬。」
控制室的牆面上,出現一個倒計時。
【00:59:59】
而第一行待播報的名字,已經浮現出來:
【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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