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二卷

灰色制服的人翻開名冊。

第一頁是林夏。

第二頁也是林夏。

第三頁仍然是林夏。

不同的出生日期,不同的關係,不同的身份狀態,像有人把她的一生拆成了許多個互不相認的版本。

「你的名字太重。」他說。

「重到需要被回收?」

「重到必須統一。」

「統一成什麼?」

「一個可以被管理的林夏。」

林夏看著他沒有五官的臉。

「你自己有名字嗎?」

男人停住了。

「名字會製造偏差。」

「所以你把名字交出去,換來了什麼?」

「穩定。」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穩定。」

男人低頭看向名冊。

「因為我忘了自己是誰。」

年輕女人忽然向前一步。

「你也曾經從下面出來?」

「我沒有出來。」

「那你為什麼站在這裡?」

「因為有人必須留下。」

他抬起名冊。

「地下的人需要名字,地面的人需要名單。只要所有名字回到冊子里,關係就會重新整齊。」

「整齊不等於正確。」何姐說。

「至少不會混亂。」

「有人不想被你們找到。」

「那只是暫時拒絕。」

「有人拒絕聯繫家人。」

「那是關係中斷。」

「有人拒絕使用原來的名字。」

「那是身份異常。」

何姐看著他。

「你不是在整理記錄。」

「你是在否認每一個人的選擇。」

男人沒有回答。

白色的名字河開始向前涌動。

一張紙飄到赤腳男孩面前。

【小滿。】

小滿的臉色一變。

林夏立刻擋在紙片前。

「這不是他的名字。」

男孩盯著那兩個字。

「我知道。」

「你見過這個名字?」

「地下很多人都見過。」

「它屬於誰?」

男孩搖頭。

「有人說屬於一個從井蓋出去的女孩。」

小滿伸手,輕輕推開紙片。

「我就是小滿。」

她看向名冊里的男人。

「但你不能因為知道我的名字,就知道我是誰。」

男人翻過一頁。

紙面上浮出新的關係:

【小滿:林夏帶出。】

【林夏:命名者。】

【關係:從屬。】

小滿立刻把紙撕成兩半。

「我不是她帶出來的東西。」

紙片落地後,紅色關係字跡迅速褪去。

林夏看著她。

小滿低聲說:

「我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灰衣男人第一次後退了一步。

白色名字河開始出現紊亂。

一張又一張紙,被不同的人撿起。

有人說:「這是我的名字,但我不想用它。」

有人說:「這是我曾經用過的名字。」

有人說:「這是別人給我的,我不要。」

還有人只把紙放在地上。

不承認,也不否認。

名字沒有因此消失。

卻不再自動尋找主人。

林夏明白了。

名字真正的歸屬,不是搶回來,也不是交出去。

而是由本人決定,它此刻是否仍然屬於自己。

她走到水廠中央。

「把林夏的那一頁給我。」

灰衣男人合上名冊。

「你願意確認嗎?」

「我確認我的名字是林夏。」

「確認你與所有記錄中的林夏都是同一個人?」

「確認我人生連續。」

「確認所有關係?」

「不確認。」

名冊劇烈顫動。

男人說:

「這樣不完整。」

「人本來就不是一張表。」

林夏伸手按住名冊。

「我的名字不需要替你們證明我是誰。」

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叫林夏。」

「這是我的名字。」

「我決定保留它。」

「但我不把它交給你。」

名冊上的所有林夏同時裂開。

出生記錄、關係記錄、失蹤記錄、地下編號,像一層層舊皮從紙面剝落。

最後,頁面只剩下最簡單的一行:

【本人:林夏。】

灰衣男人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裂縫裡不是血,也不是骨頭。

而是一片空白。

「如果名字不進入名冊,我就無法繼續存在。」

林夏看著他。

「你可以自己選擇一個名字。」

「我沒有資格。」

「資格不是別人發給你的。」

年輕女人忽然開口:

「你可以暫時不選擇。」

男人僵在原地。

這是他剛剛對所有人說過的話。

現在,第一次有人把這句話還給了他。

水廠里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男人抬起手,慢慢從名冊上撕下一張空白頁。

他在紙上寫下一個字。

寫到一半,又停住。

「我不會寫。」

「那就先寫你想保留的部分。」林夏說。

他低頭看著紙。

最終,只寫下:

【我在這裡。】

這五個字落下,灰色制服開始褪色。

他沒有消失。

只是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人。

一個臉色蒼白、神情疲憊的中年男人。

他看著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看見它們。

「我是誰?」

林夏回答:

「這個答案,由你自己決定。」

水廠外,所有井蓋同時關閉。

白色名字河失去力量,化成一地安靜的紙片。

而名冊的最後一頁上,原本只有林夏一個名字。

現在,旁邊多出了一行新的字:

【記錄執行者:本人身份待確認。】

男人抬起頭。

「你們會把我交給地面嗎?」

「如果你願意。」

「如果我不願意呢?」

「我們不會強迫你。」

他低頭看向那張寫著【我在這裡】的紙。

「那我想先留在這裡。」

林夏點頭。

「可以。」

就在這時,水廠深處傳來一陣悶響。

不是井蓋。

像是地下某扇更大的門被推開。

男人臉色瞬間變了。

「還有一本名冊。」

「哪一本?」

他看向黑暗深處。

「不是記錄人的名冊。」

「是記錄名字如何離開人的名冊。」

地面上的紙片忽然全部翻面。

每張紙背後,都出現了同一個地址:

【城市中心,舊廣播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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