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蓋全部打開後,最先出來的不是人。
是紙。
成千上萬張濕透的紙片,從排水口裡湧出來,貼著地面向四周爬行。
紙上寫著名字。
有的清楚。
有的只剩半個字。
有的被人用力划過,卻仍然能夠辨認。
隨後,才有人從井口走出來。
第一個是個老人。
他沒有拿任何紙,只把雙手舉過頭頂。
「我不認領。」
第二個是個年輕女人。
她懷裡抱著一疊紙。
「我只是搬運者。」
第三個是個男孩。
他腳上穿著一隻紅色的鞋,另一隻腳是赤裸的。
「他們讓我把名字送出來。」
何姐立刻問:
「你們願意進入服務站嗎?」
三個人同時搖頭。
「我們不進屋。」
「為什麼?」
老人說:
「屋裡會留下我們的位置。」
年輕女人補充:
「位置一旦被寫下來,就會變成身份。」
林夏看向地上的紙片。
「你們把名字帶出來,是為了什麼?」
男孩說:
「讓名字先到地面。」
「等名字的主人出來。」
「如果主人不出來呢?」
「那就繼續等。」
林夏蹲下,撿起一張紙。
上面寫著:
【顧南。】
背面是一句很小的話:
【我還沒有決定是否回來。】
她立即把紙放回透明袋。
「這張紙不能公開。」
年輕女人點頭。
「每個名字背後都有一句話。」
「有的人想回來。」
「有的人只想讓別人知道,他沒有死。」
「有的人……」
她垂下眼。
「只想把名字從地下拿走,永遠不再使用。」
服務站外,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那是我的名字!」
一個中年男人衝過來,指著地面上的紙。
紙上寫著:
【顧南。】
他伸手就要搶。
林夏擋住他。
「你能確認這是你的名字嗎?」
「當然能!」
「你願意公開身份證明嗎?」
男人一怔。
「我為什麼要證明?」
「你可以不證明。」
「但在不能確認之前,這張紙不能直接交給你。」
男人臉色變了。
「這是我的名字!」
「我們沒有否認。」
林夏看著他。
「但名字是你的,不代表這張紙就一定屬於你。」
男人愣住了。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說的其實是兩件事。
名字可能屬於他。
這張紙卻可能來自另一個人。
何姐將他請到一旁,單獨核對。
十分鐘後,結果出來了。
男人確實叫顧南。
但他的出生年月、家庭信息和紙上的隱約記錄完全對不上。
他拿到的,可能只是同名者的名字。
男人盯著紙片,臉色一點點變白。
「那這個人是誰?」
林夏沒有回答。
「你還要拿走嗎?」何姐問。
男人沉默了很久,搖頭。
「不了。」
「為什麼?」
「如果那不是我的,我拿走它,和他們當年有什麼區別?」
他轉身離開。
紙片依舊留在透明袋裡。
孩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害怕回來。」
「他們怕自己的名字被別人拿走。」
就在這時,服務站的電子屏再次亮起。
【名字歸屬核驗失敗。】
【啟動統一回收。】
所有散落在街上的紙片同時浮起。
紙上的名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拉住,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
西側舊水廠。
年輕女人猛地抬頭。
「他們要把名字收回去了。」
「收回去會怎樣?」
「名字會重新被寫進地下。」
「那就去水廠。」
何姐看向林夏。
「你不能單獨去。」
「我沒打算單獨去。」
林夏轉身,看向門外的人。
「願意跟著去的人,自己選擇。」
有人留下。
有人離開。
有人站在原地猶豫。
最後,老人、年輕女人、赤腳男孩和那個拒絕認領顧南的男人,走到了林夏身後。
小滿也站了過來。
「我去。」
林夏看她。
「你可以留在這裡。」
「我知道。」
小滿點頭。
「所以我選擇去。」
他們趕到舊水廠時,所有紙片已經聚成一條白色的河。
河流盡頭,站著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人。
他的臉被帽檐遮住,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名冊。
「把名字留下。」他說。
年輕女人上前一步。
「名字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們的。」
男人翻開名冊。
「名字沒有主人。」
林夏看著他。
「既然沒有主人,你為什麼要回收?」
男人抬起頭。
露出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因為沒有主人,才方便管理。」
他翻到最後一頁。
紙面上只寫著一行字:
【最終回收對象:林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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