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印章落下以後,黑鏡上的名字只剩下半截。
【周……】
林夏沒有說出那個名字。
小滿也沒有。
所有人都清楚,在這種地方,猜測本身就可能變成記錄。
沈硯從工具箱里取出一張白紙,擋住了鏡面。
「未完成的名字不能作為身份依據。」
紙張擋住的瞬間,鏡中那道裂縫停止擴散。
擴音器里的男人卻笑了。
「你們不說,它也會自己完成。」
「那是它的問題。」林夏說,「不是我們的確認。」
黑鏡忽然閃了一下。
裂縫底部浮出第二個字。
【周越。】
林秋宜的手指猛地收緊。
小滿轉頭看林夏。
林夏沒有看母親,只盯著鏡面。
「周越是誰?」
擴音器中傳來男人的聲音。
「你不是一直在找你的父親嗎?」
「我沒有找父親。」
「你找過他的下落。」
「那是為了核對事實,不是為了接受關係。」
男人輕輕嘆了口氣。
「你和你母親一樣,都習慣把關係拆開。」
「拆開,才能知道每一部分是誰做的。」
林夏走到黑鏡前。
「周越是記錄執行者嗎?」
沒有回答。
雨衣女人伸手擦去鏡面上的水霧。
水霧下面,出現一段舊檔案:
【周越。】
【通路協作人。】
【任務:協助上井居民完成出生前記錄。】
【許可權:遞送、見證、轉交。】
【無簽署許可權。】
林夏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
「他沒有簽署許可權。」
「但他可以遞送記錄。」沈硯說。
「也就是說,他可能把那張紙送到第三層,卻不是寫下它的人。」
何姐點頭。
「身份、許可權和行為要分別核對。」
黑鏡中的檔案繼續向下翻動。
【二〇〇四年三月二十一日,周越進入第三層。】
【攜帶物:空白出生記錄一份。】
【離開時攜帶物:未知。】
【同行者:未登記。】
林秋宜忽然開口:
「那天他不該在這裡。」
林夏回頭看她。
「你知道?」
「我醒來時,他已經不見了。」
林秋宜看著那段影像,聲音很低。
「那時候我還以為,他去了地面。」
「你們當時是什麼關係?」
林秋宜沒有立刻回答。
「他是你的父親嗎?」林夏問。
這句話問出口,第三層的水面輕輕晃了一下。
林秋宜閉上眼。
「生父事實還沒有確認。」
她說。
「但他曾經參與過你的出生前記錄。」
這兩個答案同時存在。
沒有互相抵消。
林夏反而覺得胸口鬆了一點。
至少這一次,沒有人急著替她把兩者合成一個結論。
黑鏡上的檔案突然變黑。
一段錄音自動播放出來。
男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明顯的疲憊。
「我只是來送東西。」
「誰讓你送的?」
「聞青。」
「她要你送什麼?」
「空白頁。」
「為什麼是空白頁?」
錄音里的周越沉默了很久。
「她說,如果孩子出生以後仍然願意使用那個名字,就把名字寫上去。」
「如果不願意呢?」
「就保持空白。」
林夏怔住。
這和之前所有記錄都不一樣。
有人曾經試圖保留選擇。
至少在最開始。
可錄音繼續播放。
「那你為什麼帶走了它?」
另一個聲音問。
周越的呼吸變得很重。
「我沒有帶走。」
「記錄顯示你帶走了。」
「記錄顯示錯了。」
「你看見誰拿走的?」
錄音里忽然傳來金屬碰撞聲。
接著,周越低聲說:
「我看見一個女人。」
「誰?」
「她抱著一個孩子。」
林秋宜的臉色倏地變了。
錄音沒有繼續。
最後只剩下刺耳的電流聲。
紅光從黑鏡內部滲出,在牆上寫下新的判斷:
【周越:攜帶者。】
【周越:關係責任人。】
【周越:林夏生父候選。】
林夏抬手,直接把這三行劃掉。
「第一行,行為待核。」
「第二行,無依據。」
「第三行,保留候選,但不得自動產生父親關係。」
擴音器中的男人忽然發出一聲怒吼:
「你們到底還要保留多少空白?」
「該保留多少,就保留多少。」
林夏看著黑鏡。
「空白不是你的許可權。」
「空白會讓人消失。」
「偽造的答案也會讓人消失。」
雨衣女人走到那張舊檔案前,指向最下面一行。
那裡原本被黑色墨跡蓋住,此刻卻慢慢浮出字跡:
【空白頁已被替換。】
【替換者:記錄執行者。】
【替換時間:二〇〇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周越不是第一個替換者。」她說。
林夏皺眉。
「那他替換了什麼?」
女人抬起眼睛。
「他把空白頁換成了另一張紙。」
「紙上寫了什麼?」
第三層忽然傳來一聲嬰兒啼哭。
不是錄音。
這一次,聲音來自他們腳下。
水面中央,慢慢浮起一張潔白的紙。
紙上沒有姓名。
沒有出生日期。
只有一行剛剛寫下的字:
【孩子出生前,已經有人替她決定了名字。】
而紙張背面,透出一枚模糊的藍色印記。
像是一把被雨水泡過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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