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上的三個名字不斷閃爍。
【林秋宜。】
【林夏。】
【聞青。】
像一張逼人簽字的表格,只等著有人勾選其中一項。
林秋宜看著「林夏」兩個字,臉色發白。
「不能選她。」
她說。
「她當時只是個孩子。」
林夏看向鏡中的小女孩。
那孩子仍站在井蓋旁,濕漉漉的紅裙貼著小腿,手裡的藍色紐扣一動不動。
「你是誰?」林夏問。
女孩沒有回答。
「你是小雨嗎?」
女孩搖頭。
「你是紅光-04嗎?」
女孩又搖頭。
「那你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嗎?」
這一次,女孩停頓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這句話落下,鏡面立刻出現一陣波紋。
【對象無法完成身份確認。】
【啟動責任歸屬程序。】
林夏冷笑了一聲。
「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你們卻要我們先給它安排責任人?」
擴音器里的男人說:
「總要有人負責。」
「可以有人負責保護。」
林夏盯著黑鏡。
「但不能因此把不存在的關係寫成存在。」
何姐往前一步。
「當前對象屬於影像記錄,無法確認是否為現實人物,也無法確認是否具有獨立人格。」
她把記錄本翻開。
「因此,程序不成立。」
牆上的字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鮮紅。
【請選擇。】
【林秋宜:出生事實提供者。】
【林夏:後續接觸者。】
【聞青:早期照護執行者。】
【請選擇唯一責任者。】
林秋宜忽然笑了。
笑得很疲憊。
「原來你們等的是這個。」
「等什麼?」林夏問。
「等我承認,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錯。」
她看著鏡中那個小女孩,眼底慢慢浮出二十二年前的恐懼。
「我確實剪過那一頁。」
「我確實藏過一段聲音。」
「我也確實因為害怕,把一些本該被核對的事留在了黑暗裡。」
她走到鏡子前。
「但我不是唯一責任者。」
鏡中的女孩抬起了頭。
林秋宜繼續說:
「我承擔我做過的部分。」
「剪頁的責任,隱瞞的責任,保護林夏時造成的記錄缺失,我都可以接受調查。」
「但我不接受替別人承擔。」
話音剛落,「林秋宜」三個字上的紅光暗了下去。
林夏站到她身邊。
「我也不選。」
鏡中的小女孩望著她。
林夏說:
「我可以承認我在二〇二四年接觸過紅光,寫過小滿的名字,也聽過紅光-04的聲音。」
「但這些都不能倒推出我出生前的關係。」
「我不承擔不存在的親屬關係,也不替未確認的人決定人生。」
「更不接受被寫成唯一責任者。」
「林夏」三個字也暗了下去。
黑鏡劇烈晃動。
最後,只剩下「聞青」還亮著。
林秋宜的聲音很輕。
「她當時簽了很多東西。」
「她確實參與了記錄。」
「但簽字也不代表她要為所有後果負責。」
何姐點頭。
「執行者承擔執行責任,決策者承擔決策責任,制度設計者承擔制度責任。不能把不同層級壓成一個人的名字。」
「聞青不是唯一責任者。」林夏說。
最後一盞紅光也熄滅了。
黑鏡重新變成一面普通的黑色玻璃。
鏡中的小女孩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被水泡皺的紙。
紙上寫著:
【唯一責任者:無。】
【責任狀態:按行為、時間、許可權分別核驗。】
【關係狀態:不得自動建立。】
男人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你們這樣做,記錄永遠不會閉合!」
「那就讓它保持開放。」林夏回答。
「開放意味著混亂。」
「虛假的閉合,才會讓人永遠走不出去。」
鏡面上裂開一道細長的縫。
裂縫裡露出一段舊影像。
二〇〇四年的地下產房。
年輕的聞青站在門邊,懷裡抱著一隻藍色文件盒。
林秋宜躺在床上,懷裡是剛出生不久的林夏。
而第三層的角落裡,站著另一個女人。
她沒有抱孩子。
只是低頭看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
【小雨。】
女人抬起頭,似乎正在對誰說話。
「我不需要你們給我找母親。」
「我只需要你們別把我寫成她的孩子。」
影像開始抖動。
聞青迅速轉身,把一張新的紙壓在原始記錄上。
那張紙上沒有「小雨」。
只有一行字:
【聲音已撤回。】
林夏盯著影像。
「這不是產前夢錄。」
「對。」雨衣女人說,「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撤回自己的聲音。」
「可紅光-04為什麼還有她的聲音?」
「因為撤回被批准了,但沒有被執行。」
女人抬手指向影像最邊緣。
那裡站著一個模糊的男人。
他沒有臉。
手裡卻拿著一枚紅色印章。
印章落下時,影像里傳出男人的聲音:
「撤回不影響記錄使用。」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小雨的聲音被留下了。」
「不只是留下。」
女人說。
「它後來被拆開,分別放進了四盞燈里。」
「紅光-01、紅光-02、紅光-03,還有紅光-04。」
沈硯猛地抬頭。
「這就是為什麼每盞燈里都有不同的聲音。」
「不是不同的聲音。」
女人看著他。
「是同一個人的撤回,被分成了不同的關係。」
影像中,那個沒有臉的男人忽然轉過頭。
隔著二十二年的記錄,他彷彿看見了鏡外的林夏。
擴音器再次響起。
「撤回申請無效。」
「本人已經被使用。」
黑鏡上的裂縫迅速擴大。
裂縫深處,浮出一枚新的印章。
印章上的字只有三個:
【記錄執行者。】
而印章下方,出現了一個尚未完成的名字。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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