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二卷

「你三歲那年,為什麼只帶走了一個?」

廣播里的聲音落下後,車廂里一片寂靜。

許知遠沒有回頭。

他雙手仍然握著方向盤,車速保持穩定。

後視鏡里,紅裙子女孩坐在最後一排。

她的腳沒有落地。

最後一排也沒有乘客。

許知遠按下車載通話鍵。

「調度中心,車輛出現異常廣播和疑似影像。」

「當前車輛運行正常,申請前方安全停靠。」

調度員立刻回應:

「收到。請不要下車檢查,不要與異常對象直接交流,保持車門關閉。」

紅裙子女孩輕輕笑了一聲。

「你們還是這樣。」

「看見孩子,就先關門。」

許知遠沒有回應。

廣播里的聲音卻越來越近。

「夏夏,你聽見了嗎?」

「你只帶走了小滿。」

「我在她後面。」

「你為什麼不回頭?」

林夏通過趙警官的通訊設備聽見這段聲音,手指慢慢收緊。

她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她知道,那個問題不是在詢問事實。

它在逼她承認一項不存在的責任。

一個三歲的孩子,在井下抱住了另一個無名孩子。

這不代表她有能力看見所有人,也不代表她有義務把所有人都帶走。

可她也不能用「我當時還小」把所有聲音都一筆劃掉。

林夏打開通訊。

「許知遠,保持駕駛,不要回應廣播。」

「收到。」

「如果你看見真實人員,優先確認安全,不要根據影像判斷身份。」

「明白。」

紅裙子女孩的聲音忽然轉向林夏。

「你又不回頭。」

「你總是這樣。」

「聽見了,卻假裝沒有聽見。」

林夏對著通訊設備開口:

「我聽見了。」

廣播瞬間安靜。

女孩似乎沒有想到她會回答。

「那你為什麼不帶我走?」

「因為我三歲那年,只看見了一個孩子。」

「你看見的是小滿。」

「對。」

「我就在她後面。」

「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

「我不知道。」

林夏的聲音很穩。

「當時的我只有三歲。」

「我不知道井下有多少孩子,也不知道誰在什麼位置,更不知道哪一扇門會把人帶走。」

「我只知道小滿在我手裡。」

「她正在害怕。」

「所以我先抱住了她。」

紅裙子女孩的聲音變得尖銳。

「你選擇了她。」

「不是。」

「你把她帶走了。」

「是。」

「那我為什麼沒有被帶走?」

「因為我沒有看見你。」

「看不見,就是你的錯。」

林夏沉默片刻。

「看不見是一件事實。」

「但它不能自動變成我欠你的債。」

車廂里的紅光忽然變暗。

女孩低聲說:

「你終於承認了。」

「我承認我沒有帶走你。」

「但我不承認三歲的自己有能力承擔所有孩子的安全。」

「也不承認有人可以用你的哭聲,讓我一輩子負責。」

這時,公交車緩緩駛入安全停靠區。

許知遠打開雙閃,穩穩停下。

車門沒有打開。

調度中心通過廣播通知:

「所有乘客保持原位,等待安全人員。」

可車廂里仍然沒有其他乘客。

只有紅裙子女孩站在最後一排。

她走到過道中央。

每走一步,腳下都沒有聲音。

「那你現在能帶我走嗎?」

林夏沒有立刻回答。

「你現在是否是真實的人?」

女孩沉默。

「你是否受傷?」

沉默。

「你是否願意接受現實人員安全核驗?」

紅裙子女孩抬頭,看向車廂前方的攝像頭。

「我不想被他們重新編號。」

「現實核驗不等於重新編號。」

「他們會問我叫什麼。」

「你可以回答不知道。」

「他們會問我從哪裡來。」

「你可以回答待核。」

「他們會問我跟你是什麼關係。」

「你可以回答沒有確認。」

「那我還能被帶走嗎?」

「可以先到安全處。」

「沒有名字也可以?」

「可以。」

「沒有母親也可以?」

「可以。」

「沒有人認領也可以?」

「可以。」

女孩站在原地,像第一次聽見這樣的答案。

「那為什麼三歲那年不行?」

林夏心口一沉。

「因為當時的規則被井下控制了。」

「也因為沒有人知道你在那裡。」

「你可以說,是你們忘了我。」

「但不能說,是我一個三歲的孩子決定了你必須留下。」

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如果我一直沒人發現呢?」

「那是現實保護系統的失敗。」

「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如果所有人都這樣說呢?」

「那就由所有相關的人和機構承擔應有的責任。」

「你不承擔?」

「我會承擔我確實做過的部分。」

「我不會承擔被偽造出來的部分。」

這句話落下,車廂里的紅光忽然穩定下來。

女孩身後的影子開始分裂。

一個影子穿著紅裙。

另一個影子卻穿著白色護士服。

第三個影子,只有一雙閉著的眼睛。

林夏看見那雙眼睛,立刻明白:

「這是05的夢錄。」

女孩的聲音與05重疊。

「她當然是我。」

「你借用了她的聲音。」

「她的記憶。」

「她的等待。」

「她沒有授權你這樣做。」

女孩的影子突然停下。

林夏繼續說:

「你把她的經歷、哭聲和未完成的願望拼在一起。」

「再用一個具體的孩子站出來,要求我承擔全部。」

「這不是救援。」

「這是利用。」

05的聲音從廣播里傳來:

「你不想面對自己漏掉的孩子。」

「我願意麵對。」

「那就帶她走。」

「先確認她是否真實存在。」

「她已經在你面前。」

「影像在我面前。」

「那你相信誰?」

「我相信她有可能是真實的人。」

「但在沒有確認之前,我不會替她建立身份和關係。」

紅裙子女孩看向林夏。

「如果我是假的呢?」

「那也要停止用你的聲音。」

「如果我是真的呢?」

「那我希望你先知道,你不欠我一生。」

女孩的眼睛微微泛紅。

「可我只記得你。」

「你不一定記得我。」

「我記得一盞黃燈。」

「我記得你說,讓我等你。」

林夏怔住。

她不記得自己對這個孩子說過。

但她確實可能在三歲那年,對著黑暗裡所有的燈說過類似的話。

「我可能說過。」

「那你為什麼沒有回來?」

「因為我後來忘了。」

「忘記也算離開嗎?」

「不是。」

林夏說:

「忘記是一種發生過的失去。」

「但不能因此把被遺忘的人變成另一個人的永久責任。」

紅裙子女孩低頭。

「那我怎麼辦?」

「先停止讓別人替你說話。」

「然後,如果你真實存在,走現實保護流程。」

「自己決定要不要告訴我們你的名字。」

「自己決定要不要聯繫我。」

「自己決定要不要接受幫助。」

女孩沉默了很久。

車門外,現實救援人員已經到達。

可在他們打開車門前,紅裙子女孩忽然問:

「林夏。」

「嗯?」

「你如果當年回頭,會帶我走嗎?」

林夏沒有說一定會。

因為那是一個無法驗證的假設。

她只能回答事實:

「如果我當時看見你,我會儘力。」

「但我不能保證三歲的自己一定能做到。」

「我也不能因為現在知道你可能存在,就把當年的全部結果改成我的責任。」

女孩輕輕點頭。

「你終於不騙我了。」

「我沒有想騙你。」

「你只是想讓所有人都不生氣。」

林夏沉默。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刺中了她一直沒有說出的部分。

她確實習慣替別人補齊答案。

習慣在別人害怕時承諾「我會帶你回家」。

習慣把救人的願望,變成必須履行的責任。

可她現在終於明白。

真正的幫助,不是答應所有人一定被自己帶走。

而是讓他們在不被強迫的情況下,獲得選擇。

紅裙子女孩向後退了一步。

「那就先這樣。」

「你願意接受現實核驗嗎?」

「我不知道。」

「可以暫不決定。」

「你不追我?」

「不追。」

「你不找我?」

「除非你本人請求,或者現實中存在明確危險。」

女孩看著她。

「你真的會不找我?」

「會。」

「那如果我想找你呢?」

「你可以通過現實渠道。」

女孩終於笑了一下。

「好。」

車廂里的紅光慢慢散去。

後視鏡恢複正常。

最後一秒,女孩伸手在玻璃上寫下一行字:

【我不是你帶走的孩子。】

【但我願意自己走出來。】

車門在這時打開。

現實工作人員進入車廂。

車裡空無一人。

只有最後一排座位上,放著一件濕透的紅裙子。

裙子口袋裡有一張紙。

紙上寫著:

【名字暫不確認。】

【身份待核。】

【關係待定。】

【本人願意接受安全評估。】

何姐看完,立即封存。

她沒有給紙上的孩子取名字。

也沒有把她寫成林夏的女兒。

林夏站在車外,看著夜色中的公交車。

紅光-03已經停止播放。

許知遠的手機收到一條保護通知:

【異常影像暫時終止。】

【本人無需恢複紅光-03舊身份。】

【未發現現實人員受傷。】

許知遠回覆:

【謝謝。】

停頓片刻後,又發來一句:

【她最後問我,為什麼不回頭。】

林夏問:

【你怎麼回答?】

許知遠說:

【我告訴她,司機開車時不能回頭。】

林夏看著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這不是逃避。

是一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先承擔清楚自己該承擔的責任。

她把許知遠的回覆記進上井記冊:

【不回頭可能是安全職責,不等於放棄。】

【不能要求一個人通過危險動作證明在乎。】

【救助應當建立在現實能力和安全邊界之內。】

就在這時,車站旁的電子站牌突然跳出一條新提示:

【紅光-04已離開觀察區。】

【當前定位:槐安小學。】

【呼喚對象:周彌。】

【建議:請周彌帶它回家。】

林夏的臉色瞬間變了。

因為電子站牌下面,還有一句更小的字:

【這一次,不需要林夏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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