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說完「聞青」兩個字，便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平穩。
可額頭上卻不斷滲出冷汗。
林夏伸手碰了碰她。
「小滿，醒醒。」
小滿沒有回應。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林夏的衣角，像是在夢裡抓住一扇正在關閉的門。
窗外，05的身影重新出現。
這一次，她沒有閉眼。
她正透過玻璃，安靜地看著小滿。
「她已經進入夢境了。」
林夏擋住她的視線。
「不是她主動進入。」
「夢本來就會自己發生。」
「但你剛才對她進行了誘導。」
「我只是告訴她，有一個答案。」
「你沒有告訴她答案是什麼。」
「所以她自己夢見了聞青。」
「她夢見的內容，不能證明聞青是她的接收人。」
05歪了歪頭。
「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因為她現在不能清醒地表達。」
「她會醒來。」
「在她醒來以前，任何夢境里的內容都不能被你用來作出關係結論。」
05望向小滿。
「你不想知道她是誰嗎？」
「想。」
「那就讓我把夢完整記錄下來。」
「先停止進入。」
「如果她醒來後願意呢？」
「她可以在知道內容、範圍、風險和後果以後，再決定。」
05輕聲笑了。
「等她醒來，夢就會消失。」
「那就記錄消失。」
「你們上井的人，總把不完整當成可以接受。」
林夏看著她。
「因為人本來就會記不完整。」
「這不等於你可以替她補寫。」
小滿忽然動了一下。
她的嘴唇輕輕張開。
「不要……」
林夏立即低頭。
「小滿，聽得見我嗎？」
「不要讓她……」
「讓誰？」
小滿沒有回答。
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延伸，穿過客廳，停在窗邊。
影子盡頭出現了一道門。
門上寫著兩個字：
【聞青。】
門後傳來女人溫柔的聲音。
「進來。」
小滿的身體向前傾了一下。
林夏趕緊抱住她。
「你不需要進去。」
門後的聲音繼續說：
「你想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嗎？」
「想知道為什麼被放在井背面嗎？」
「想知道是誰決定你沒有名字嗎？」
小滿的睫毛顫動著。
林夏把黃燈放在她眼前。
「你可以想知道。」
「但不需要現在進去。」
「如果有人要告訴你，先問她願不願意。」
小滿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我……願意聽……」
林夏立刻說：
「聽見內容，不等於允許她進入你的夢。」
「如果她只是告訴你，你可以醒著聽。」
小滿的呼吸逐漸平穩。
門後的聲音卻突然改變了語氣。
「林夏，你不讓她進來，是怕她知道真相。」
林夏抬起頭。
「你不是聞青。」
門後的聲音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真正的聞青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替小滿決定。」
「她不會用答案誘導小滿進入夢境。」
「你只是借用了她的名字。」
05沒有再偽裝。
門上的【聞青】兩個字，像被水泡開的墨跡，緩緩流下。
裡面露出另一個編號。
【05。】
林夏看向窗外。
「你能借用誰的名字？」
05說：「所有被記錄過的人。」
「周越？」
「可以。」
「聞青？」
「可以。」
「我的母親？」
「只要她曾經出現在夢裡。」
「那小滿呢？」
05沒有回答。
小滿的影子忽然劇烈晃動。
門後傳來她自己的聲音。
「姐姐。」
林夏渾身一僵。
那聲音聽起來和小滿一模一樣。
「我想進門。」
小滿本人仍然閉著眼睛。
她的嘴唇沒有動。
林夏立刻明白，門後的不是小滿。
「你在模仿她。」
「夢裡的聲音，本來就不需要本人說出口。」
「但本人沒有表達。」
「夢中的她表達了。」
「夢中的聲音不能代替醒著的本人。」
林夏蹲在小滿身邊，對著她說道：
「小滿，如果你醒來後願意聽，就由你自己說。」
「現在你不能確認。」
「所以我們暫時不進入。」
小滿的手指突然鬆開。
她從夢裡發出一個極輕的聲音：
「我……不……」
只有兩個字。
門後的聲音立刻蓋過她。
「她說她願意。」
林夏猛地抬頭。
「不。」
「她說的是『不』。」
「夢裡音節不完整。」
「那就不能替她補成『願意』。」
林夏拿起手機，打開錄音。
「小滿當前意識狀態不清，無法完成有效授權。她發出『不』的音節，暫不進入夢境，不進行夢錄，不採集夢中內容。」
何姐馬上接著記錄。
「見證。」
趙警官說：「見證。」
林秋宜握住小滿的手。
「見證。」
三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地上的夢門開始搖晃。
【本人意見存在衝突。】
【無法完成確認。】
【建議進入深層夢境。】
林夏冷聲道：「存在衝突時，應當暫停，不是強行深入。」
何姐補充：「對未成年人，無法確認意願時，應先保護安全，不能以夢境補足同意。」
05的聲音變得尖銳。
「如果她醒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呢？」
「那就記錄她不記得。」
「如果她永遠想不起來呢？」
「那也不能由你替她創造一段過去。」
夢門突然裂開。
裡面露出一間白色房間。
小滿躺在一張很小的床上。
床邊坐著年輕的聞青。
她低頭替小滿擦拭額頭，嘴裡輕輕哼著歌。
房間角落還有一個嬰兒車。
裡面躺著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
孩子胸前掛著一塊牌子。
【林夏。】
小滿夢中的聲音從房間里傳來：
「她為什麼和我不一樣？」
聞青回答：「她有媽媽。」
「我沒有嗎？」
「你還沒有。」
「那她可以帶我回家嗎？」
「她自己也還沒有回家。」
夢中的小滿低下頭。
「那我要等她。」
林夏看著這段畫面，心口微微發緊。
她終於看見了小滿最初的樣子。
不是被放在井背面的瞬間。
而是她在黑暗裡，第一次看見林夏時的樣子。
一個沒有名字的孩子，盯著另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
她們都沒有選擇自己的處境。
卻在很久以後，彼此成了對方回家的證據。
夢裡的聞青抬起頭。
她沒有看小滿。
而是看向夢門外的林夏。
「你終於來了。」
林夏沒有走進去。
「這是小滿的夢。」
「你不能替她進入。」
「可你已經看見了。」
「看見不等於授權。」
聞青的夢影低頭，看著小滿。
「她想知道自己是誰。」
「讓她醒來以後自己問。」
「她醒來會忘記。」
「那就允許她只記住一部分。」
「你不怕她永遠不知道真相？」
「我怕。」
林夏說。
「但我更怕有人用『真相』的名義，把她帶進一段她沒有選擇的關係。」
夢門裡的聞青輕輕笑了。
「你和林秋宜一樣。」
「總想替別人擋住所有危險。」
「她沒有讓我替她決定。」
「你也沒有。」
「所以她才一直被困在沒有名字的地方。」
林夏看向小滿。
「小滿，你聽得見嗎？」
夢裡的孩子沒有回答。
現實中的小滿卻輕輕點了一下頭。
林夏繼續說：
「你不需要因為想知道過去，就立刻接受聞青的解釋。」
「你可以醒來以後慢慢問。」
「你可以相信一部分，也可以暫時不相信。」
「你可以要求現實證據。」
「你也可以決定，知道以後要不要建立聯繫。」
小滿的影子慢慢變亮。
夢裡的小滿抬起頭。
「我可以自己問嗎？」
林夏回答：「可以。」
「如果她不回答呢？」
「那就把她不回答也記錄下來。」
「如果她騙我呢？」
「那就核查。」
「如果核查不到呢？」
「那就保留未知。」
夢裡的小滿點了點頭。
她從小床上下來，走到門邊。
沒有推門。
只是對著聞青說道：
「我現在不進去。」
聞青的夢影看著她。
「你不想知道嗎？」
「想。」
「那為什麼不進來？」
「因為這是我的夢。」
「你怕我？」
「我還不知道。」
「你不信任我？」
「我還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拒絕？」
小滿想了一會兒。
「因為我還沒問完。」
夢門裡的光忽然變得柔和。
那道門沒有消失。
只是從【聞青】變成了：
【待本人提問。】
05的聲音在窗外響起。
「她已經開始自己確認。」
林夏說：「所以你可以離開了。」
「她允許我記錄了嗎？」
小滿本人沒有回答。
她仍然閉著眼睛。
林夏替她說：
「目前沒有明確授權。」
05沉默。
夢境里，聞青站了起來。
她走到小滿面前，蹲下身。
「你長大以後，還會叫我聞青嗎？」
小滿問：「不然呢？」
「有人叫我媽媽。」
「那不是我的稱呼。」
「有人叫我接收人。」
「那也不是我的選擇。」
「有人叫我替代者。」
小滿搖頭。
「你可以告訴我你是誰。」
「但不能先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叫你。」
夢裡的聞青終於低下頭。
她伸手，想觸碰小滿的臉。
卻在碰到之前停住了。
「好。」
她說。
「我等你問。」
夢境開始變得模糊。
林夏看見嬰兒車裡的小小自己，正在慢慢醒來。
嬰兒沒有哭。
只是睜著眼睛，看向小滿。
小滿也看向她。
兩個孩子隔著夢境對視。
小小的林夏伸出手。
小滿沒有立刻握住。
她先問：
「你願意嗎？」
嬰兒不會說話。
可她的小手慢慢伸出，碰到了小滿的指尖。
那不是成人之間的協議。
不是監護。
不是接收。
只是兩個孩子在沒有語言的時候，確認彼此沒有離開。
夢境徹底散去。
小滿睜開眼睛。
林夏立刻問：「你還好嗎？」
小滿點頭。
「我夢見了聞青。」
「她說了什麼？」
「她沒有告訴我答案。」
「那她告訴了你什麼？」
「她說，她在等我問。」
林夏想了想。
「你想問嗎？」
「想。」
「現在嗎？」
小滿搖頭。
「我剛醒，腦子裡有點亂。」
「那就以後再問。」
「嗯。」
窗外的05慢慢後退。
她的身影被晨光切成一片片黑色。
「林夏。」
「什麼？」
「你以為保護夢，就是讓所有夢都保持原樣。」
「那不是。」
「那是什麼？」
「是讓做夢的人醒來以後，仍然有權決定它意味著什麼。」
05沒有再說話。
所有窗戶上的女人同時閉上眼睛。
門牌上的【聞青】消失。
可手機屏幕沒有恢複正常。
新的記錄自動跳出：
【小滿夢境：已部分保存。】
【保存人：05。】
【本人授權：未完成。】
【夢境內容：涉及聞青、林夏出生記錄、無名兒童安置。】
【建議：繼續深層夢錄。】
林夏看著那行字，皺起眉頭。
「她還是保存了。」
何姐說：「保存行為本身也需要追查。」
「但她沒有完成解釋。」
「至少我們知道她保存了什麼。」
林夏打開上井記冊，在新頁寫下：
【小滿明確拒絕當前夢錄授權。】
【已發生的夢境侵入與部分保存，作為異常行為記錄。】
【夢中聞青身份及內容，不作為現實事實。】
小滿也拿過筆，在下面寫了一句話：
【我想知道，但我還沒有同意別人替我知道。】
她寫完，忽然抬頭。
「姐姐。」
「嗯？」
「我剛才看見的嬰兒車上，有一塊牌子。」
「寫著什麼？」
小滿的臉色慢慢變了。
「不是林夏。」
「那是什麼？」
「牌子背面還有一行字。」
她一字一句地說：
「林夏出生前，曾經有一個夢。」
「那個夢裡，已經有一個小滿。」
林夏手中的黃燈，驟然熄滅。
與此同時，客廳牆面上浮出一行新字：
【夢錄者05，未完成第一夢。】
【夢境源頭：林夏出生前。】
【夢中人物：小滿。】
【請確認：小滿是否先於林夏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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