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確認:小滿是否先於林夏出生?】
這句話出現在牆上,像一道故意擺出的陷阱。
小滿盯著它看了很久。
「如果我先出生,」她小聲問,「那我是不是姐姐?」
林夏立刻握住她的手。
「不是這樣算的。」
「為什麼?」
「夢裡先出現,不等於現實里先出生。」
「那什麼算出生?」
林夏想了想。
「要看現實記錄、身體事實和本人經歷。」
「夢裡看見的人,不能直接當成現實里已經出生的人。」
小滿點了點頭。
「就像夢裡見到周越,不代表他真的在夢裡。」
「對。」
05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你們總想把夢和現實分開。」
「因為它們本來就不是一回事。」
「夢可能提前看見未來。」
「也可能重組過去。」
「也可能讓還沒有出生的人先出現。」
「那也只能說明夢境出現了一個形象。」
林夏看向牆上的字。
「不能證明小滿在現實中先於我出生。」
【夢中人物:小滿。】
【出現時間:林夏出生前。】
【姓名確認時間:林夏三歲時。】
【時間關係:矛盾。】
林夏盯著最後一行。
「名字確認時間沒有矛盾。」
「我三歲時才給她取名。」
「夢裡出現的可能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孩子。」
「你們把後來確認的名字,倒推回夢裡。」
小滿抬起頭。
「所以夢裡的她,可能還不叫小滿?」
「對。」
「那為什麼夢裡寫的是小滿?」
林夏沒有回答。
05替她回答:
「因為名字不是後來才出現。」
「是先被夢聽見,後來才被你說出來。」
「這不是事實,是解釋。」
「解釋也可能正確。」
「但還沒有證據。」
「你總要求證據。」
「因為你們一直用沒有證據的解釋,替別人決定關係。」
窗外的女人沉默下來。
林夏轉身問母親:
「媽,你懷孕的時候,有沒有夢見過紅裙子女孩?」
林秋宜的臉色慢慢變了。
「夢見過。」
小滿的手一涼。
「什麼時候?」
「懷孕七個月的時候。」
林秋宜坐到沙發上,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場已經過去太久的夢。
「那段時間我經常睡不好。」
「有一天晚上,我夢見醫院的地下室里有一盞紅燈。」
「燈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紅裙子,臉看不清。」
「她問我,孩子什麼時候出生。」
林夏問:「你怎麼回答?」
「我說,快了。」
「她又問,出生以後會不會回家。」
「我說,會。」
「她問,如果沒有人來接她呢?」
林秋宜停住了。
「我說,會有人接。」
「她問,誰?」
「我沒有回答。」
「為什麼?」
「因為我在夢裡看見,紅燈後面還有一個孩子。」
「也是穿紅裙子?」
「不是。」
林秋宜抬頭看向林夏。
「是一個被藍色毯子包著的嬰兒。」
林夏的心口一緊。
「是我?」
「我不知道。」
「那你醒來以後記得什麼?」
「我記得紅裙子女孩一直站在門邊。」
「她沒有進來。」
「她只是說,不能把兩個孩子放在一起。」
小滿的臉色越來越白。
「為什麼不能?」
林秋宜搖頭。
「我不知道。」
「我醒來以後,以為只是孕期做的夢。」
「後來你出生了,我就把它忘了。」
林夏看向窗外。
「05,你是不是從我母親的夢裡拿到了這些內容?」
05沒有回答。
窗玻璃上的黑水慢慢凝成一行字:
【夢境來源:林秋宜。】
【夢境發生時間:林夏出生前。】
【夢中紅裙女孩:身份未明。】
【夢中嬰兒:身份未明。】
【後續對應對象:小滿、林夏。】
林夏皺眉。
「對應對象不等於同一人。」
【相似特徵:紅裙、無影、無名。】
「相似也不等於同一。」
【關係可能:先出生者。】
「可能不是事實。」
小滿忽然問:
「如果我不是先出生的,那我是什麼?」
林夏轉過身。
「你是小滿。」
「可是我沒有出生記錄。」
「沒有出生記錄,是檔案問題。」
「那我從哪裡來?」
「這個問題可以查。」
「怎麼查?」
「查你被發現的地點,查當時留下的物品,查舊井的記錄,查聞青的資料,也查你自己的記憶。」
「夢呢?」
「夢可以作為你經歷過的內容。」
「但不能單獨決定你的出生時間和身份。」
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如果我的夢裡有答案呢?」
「你可以聽。」
「但你不替我相信。」
「對。」
「也不替我不相信。」
「對。」
小滿點了點頭。
「那我想看。」
林夏沒有立刻同意。
「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05正在用夢引導你。」
「你現在聽見的任何答案,都可能混入她的解釋。」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看?」
「先讓現實中的調查開始。」
「等你知道哪些是記錄,哪些是夢,再由你決定。」
何姐點頭。
「這是更安全的順序。」
「先確認現有事實,再決定是否進入夢境尋找補充。」
05的聲音忽然從窗外傳來:
「如果現實記錄已經被改寫呢?」
「那就記錄被改寫。」
「如果原始材料已經消失呢?」
「那就記錄原始材料缺失。」
「如果聞青、周越都只能提供片面陳述呢?」
「那就分別記錄,不強行拼成一個答案。」
「如果小滿永遠找不到出生地點呢?」
林夏說:
「那她可以擁有一個沒有被確認的出生地點。」
「未知不是空白。」
「空白也不是誰都能填。」
05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女人突然抬手。
所有窗戶上的黑水同時變成了醫院的白牆。
白牆上,一張舊婦幼保健院的產檢表緩緩顯現。
【產婦:林秋宜。】
【孕周:三十二周。】
【胎兒數量:一。】
【異常影像:胎兒旁疑似出現第二光源。】
【醫生備註:可能為設備反光。】
林夏盯著那行「第二光源」。
林秋宜的臉色慢慢變白。
「這份表,我沒見過。」
陳工作人員立刻拿出手機拍照。
「這可能是偽造的檔案影像。」
「也可能來自未歸檔的原始材料。」
魏姐說:「先核驗表格編號、醫院印章和當班醫生。」
林夏看著表格。
「為什麼胎兒旁邊會有第二光源?」
05說:「因為小滿當時已經存在。」
「以什麼形式?」
「夢。」
「影子?」
「等待。」
「這不是出生事實。」
「她在出生前就已經被林夏看見。」
「被看見不等於出生。」
「那她是什麼?」
林夏看向小滿。
小滿沒有說話。
她正盯著那張產檢表裡的第二光源。
光源很小,像一顆貼在胎兒旁邊的紅色星點。
可那顆星點的位置,和小滿胸口的淺紅色燈完全一致。
林夏忽然想起三歲時的地下。
小滿沒有影子。
沒有出生地點。
卻有一盞紅燈。
那盞燈可能不是她的出生證明。
而是她被困在井背面的標記。
「我不是從媽媽肚子里出生的。」小滿小聲說。
林夏握住她的手。
「你不需要因為出生方式不同,就變成不是人。」
「我知道。」
小滿抬頭。
「但我想知道,我有沒有一個真正的開始。」
「會查清楚。」
「如果查不清呢?」
「那我們就把『暫時查不清』寫下來。」
「不會把你交給一個替你解釋的人。」
小滿點頭。
05忽然問:
「如果她的開始,不是出生呢?」
「那可能是被放置。」
「也可能是被創造。」
「也可能是被等待。」
「也可能是她自己從夢裡走出來。」
林夏冷聲道:
「這些都只是可能。」
「你不能因為她的起點特殊,就替她選擇一種來源。」
05看向小滿。
「你真的不想知道嗎?」
小滿看著窗外的女人。
「想。」
「那就讓我告訴你。」
「你在林夏出生之前,就已經在井下。」
「你被一個女人抱著。」
「她叫你另一個名字。」
小滿的身體輕輕一顫。
「什麼名字?」
05的聲音變得很柔。
「不是小滿。」
「是——」
林夏忽然將黃燈舉到窗前。
燈光穿過玻璃,照在05的黑色眼睛裡。
05的聲音驟然斷裂。
林夏說:
「停止。」
「她已經表現出明顯不適。」
「你不能繼續誘導。」
何姐立刻記錄:
【夢錄者05在本人明確詢問前,主動提供未經核驗的身份暗示。】
【本人出現情緒和身體反應,夢錄立即暫停。】
小滿捂住耳朵。
「我不想聽了。」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窗戶同時碎裂。
玻璃沒有掉落。
而是化成一片片透明的夢紙,飄到地面上。
每張紙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囡囡。】
【露露。】
【安安。】
【禾禾。】
【小九。】
【小滿。】
這些曾經被地下或上井記錄過的名字,全部被一條黑線從中間劃開。
黑線盡頭寫著:
【原始名字待確認。】
許晚晚的燈影劇烈晃動。
「它在改我們的名字。」
一一的聲音也變得緊張。
「它想把名字都變成夢。」
林夏立刻翻開上井記冊。
「姓名是本人持續使用並確認的稱謂。」
「不能因為名字最早出現在夢裡,就否定現實中的本人確認。」
她在每個名字下方寫下對應的本人陳述。
【許晚晚:確認本人使用「許晚晚」。】
【小滿:確認本人使用「小滿」。】
【安安:本人曾陳述「安安」。】
【禾禾:本人曾陳述「禾禾」。】
每寫下一個名字,夢紙上的黑線就退去一寸。
小滿接過筆,在自己的名字下寫:
【小滿,是我自己確認的名字。】
她寫完,胸口的淺紅燈光驟然亮起。
那顆紅色光點,從產檢表的第二光源里脫離出來,穿過窗上的夢紙,回到她胸前。
產檢表上的第二光源隨之消失。
只剩下一行普通的醫學記錄:
【胎兒旁疑似出現第二光源,原因待查。】
林夏鬆了一口氣。
可05沒有消失。
她站在破碎的玻璃倒影里,臉上第一次露出類似憤怒的表情。
「你們把她從夢裡取出來了。」
「她本來就不是夢裡的東西。」
「那她的開始在哪裡?」
「現在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想。」
「那就來找我。」
05的身影慢慢沉入窗外的黑暗。
「帶著聞青。」
「帶著周越。」
「帶著你母親出生前的那場夢。」
「因為小滿的真正名字,不在她三歲那天。」
「而在林夏出生之前。」
她消失以後,牆面上的最後一行字緩緩浮現:
【小滿原始身份線索:紅光二號。】
【首次出現時間:林夏出生前三個月。】
【現實出生記錄:無。】
【夢境記錄:存在。】
【下一步建議:追查紅光二號的創造者。】
林夏看著「創造者」三個字,忽然覺得小滿的手指更冷了。
小滿抬起頭,聲音很輕。
「姐姐。」
「我在。」
「如果我是被誰創造出來的……」
她停了一下。
「那我還算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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