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允許調用林秋宜產後第一段夢境?】
手機屏幕上的按鈕仍在閃爍。
林秋宜沒有猶豫。
「不允許。」
05站在所有窗戶的倒影里,閉著眼睛問:
「你為什麼拒絕?」
「因為那是我的夢。」
「夢裡保存著事實。」
「夢裡保存的是我的體驗,不是你可以隨意調取的證據。」
「你想證明林夏第一聲呼喚是媽媽。」
「我不需要向你證明。」
「如果沒有證據,任何人都可以說自己記得。」
林秋宜看向窗外。
「那就允許我作為當事人陳述。」
「陳述可能錯誤。」
「可能。」
「記憶可能被改寫。」
「可能。」
「那你憑什麼相信自己?」
林秋宜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要求別人只憑我的記憶作出結論。」
「我只要求,在沒有相反證據之前,不要把我的記憶改寫成你的答案。」
玻璃上的黑水慢慢流動。
【本人陳述:林夏第一聲呼喚為「媽媽」。】
【可核驗程度:有限。】
【是否採納:待現實調查。】
這一次,05沒有立即反駁。
因為林秋宜沒有把記憶說成不可質疑的絕對事實。
她只是要求,自己的記憶被如實記錄,並保留不確定範圍。
林夏拿起上井記冊,寫下:
【私人夢境不得未經允許調取。】
【夢境拒絕不等於事實拒絕。】
【本人記憶可以作為陳述記錄,但不能被異常系統任意改寫。】
【待核驗事項,應保留為待核驗,不得強行生成唯一結論。】
小滿站在桌邊,輕聲問:
「如果夢裡真的有答案呢?」
林夏看向她。
「答案也需要看它是怎麼來的。」
「如果有人趁你睡著時,把畫面放進夢裡,那還是你的記憶嗎?」
小滿搖頭。
「不是。」
「如果有人把你夢見過的東西拿去證明你同意過什麼呢?」
「也不行。」
小滿想了想,又說:
「睡著的時候,我不能說不。」
「所以醒著以後,才要重新確認。」
何姐點頭。
「這也是夢境記錄最重要的邊界。」
「夢可以被保護,可以被本人主動分享。」
「但夢中的稱呼、恐懼、依賴和願望,不能自動轉化成現實授權。」
05的眼睛仍然閉著。
「你們拒絕夢錄,就會失去過去。」
林夏看著她。
「過去不是只有夢。」
她打開手機,聯繫檔案館和舊婦幼保健院。
「我們查產房記錄、護理記錄、當班人員證言和醫院當年的錄音設備。」
「如果都找不到,就記錄找不到。」
「但不會因為找不到,就讓05替我們編一段。」
電話那頭,魏姐立刻回應:
「可以。」
「我會追加調取當年產房值班表、護理交接記錄和產婦意識恢複記錄。」
「如果存在音頻或錄像,再由專業人員判斷來源。」
「夢境只作為私人材料保存,不進入身份和關係結論。」
林秋宜輕輕點頭。
她終於不再看窗外的女人。
「我不讓你進我的夢。」
05忽然問:
「你怕夢裡有什麼?」
「怕。」
「怕看見自己沒有保護好孩子?」
「是。」
「怕看見自己曾經答應把她交給別人?」
「是。」
「怕看見周越說的是真的?」
林秋宜抬起頭。
「我怕的不是看見真相。」
「我怕你拿我的害怕,替我寫成同意。」
窗外的女人終於睜開眼睛。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浮出一條很細的裂痕。
「你們上井的人,總要等醒著以後才承認自己做過什麼。」
「因為醒著才能確認。」
「夢裡的你也是真實的你。」
「是我的一部分。」
林秋宜說:「但不是你可以代表的全部。」
05沒有再說話。
屋裡的燈一盞接一盞變暗。
小滿打了個哈欠。
林夏立刻察覺到不對。
「小滿,別睡。」
小滿努力睜著眼睛。
「我不困。」
可她的影子已經慢慢變薄。
黃燈的光落在她腳邊,像被一層水覆蓋。
05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既然你們不允許進入林秋宜的夢。」
「那我就記錄小滿的夢。」
林夏擋在小滿面前。
「她沒有同意。」
「她還沒有睡著。」
「正因為她還沒有睡著,她就能明確拒絕。」
小滿咬緊牙關。
「我不允許你進來。」
05輕聲說:「你不知道自己的出生地點。」
「你沒有出生記錄。」
「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井背面。」
「你不想知道嗎?」
小滿的臉色變了。
她當然想知道。
她曾經沒有名字,沒有影子,不知道是誰把她留在那裡,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經屬於某個地方。
05抓住的,正是她最深的疑問。
「只要讓我記錄一段夢,」05說,「我就能告訴你,你最初看見的是什麼。」
小滿的嘴唇發白。
林夏握住她的肩膀。
「你可以想知道。」
「也可以不現在知道。」
「知道答案的願望,不等於允許別人進入你的夢。」
小滿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我想知道。」
「但我不允許你替我做夢。」
05的聲音停了。
【本人有知情意願。】
【本人拒絕夢境進入。】
【記錄衝突。】
林夏說:「不衝突。」
「她願意了解內容,拒絕未經同意的進入。」
何姐立刻補充:
「知情請求和夢境授權是兩件事。」
「可以先說明你掌握什麼、準備如何記錄、會保存多久、有什麼風險,再由本人決定是否進入。」
「不能因為本人好奇,就默認本人同意。」
小滿睜開眼睛。
「你先告訴我。」
05問:「告訴你什麼?」
「你說你知道我最初看見的是什麼。」
「那你看見了什麼?」
「由你說。」
「你要先進入夢。」
「那不算告訴。」
05沉默了。
沈硯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
「它沒有內容。」
「它只有入口。」
顧銀舟冷聲道:「用答案誘導同意,是最老的陷阱。」
05的身影在窗外輕輕晃動。
「我當然有內容。」
「那你可以在現實中說。」
「有些內容不能離開夢。」
「那就說明它不能作為現實證據。」
林夏盯著她。
「你一直說夢能保存未說出口的事實。」
「現在請你先說出口。」
窗外的女人沒有回答。
屋裡的黑暗忽然全部壓下來。
小滿的眼皮一點點變沉。
林夏立即拿起溫燈,放在她面前。
「看著燈。」
小滿盯住燈芯,呼吸漸漸平穩。
林夏一邊敲擊桌面,一邊對她說:
「說出你看見的東西。」
「我看見……一條路。」
「路上有什麼?」
「很多很小的燈。」
「還有呢?」
「一個人。」
「是誰?」
「不知道。」
「她說什麼?」
小滿的眼睛已經快要閉上。
「她說……我不是被丟掉的。」
林夏心裡一緊。
窗外的05輕聲說道:
「讓她睡。」
「夢會告訴她答案。」
林夏沒有理會。
她繼續問:
「她還說了什麼?」
小滿的手指輕輕蜷起。
「她說……有人把我送到井背面。」
「誰?」
「一個女人。」
「她叫什麼?」
「聞……」
小滿忽然停住。
黃燈猛地熄滅。
一陣黑霧從她口鼻間湧出,像有人強行把她拉進夢裡。
林夏一把抱住她。
「醒著!」
小滿身體發冷。
05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你看。」
「她已經夢見了聞青。」
「說明聞青就是她最早的接收人。」
林夏冷聲道:
「夢見一個名字,不等於現實關係成立。」
「她剛才沒有完整說出名字。」
「但她說了聞。」
「一個音節,不是身份。」
黑霧繼續往小滿身體里鑽。
林夏打開上井記冊,將黃燈放在頁面上。
【本人明確拒絕夢境進入。】
【當前出現異常睡眠誘導。】
【立即停止。】
小滿用儘力氣睜開眼。
「我不讓你進來。」
她的聲音很輕。
但說完這句話,黑霧驟然停住。
林秋宜走過來,握住小滿的另一隻手。
「你可以醒著。」
「你也可以暫時不知道。」
「答案不會因為你今晚不做夢,就永遠消失。」
小滿點了點頭。
她盯著那盞燈,努力呼吸。
林夏對著窗外說:
「05,停止進入。」
「否則我們將把這次行為記錄為未經同意的夢境侵入。」
05問:「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現實中調查你的身份和行為。」
「井下呢?」
「井下也必須遵守本人拒絕。」
「如果不遵守?」
「那就不再是記錄。」
林夏抬起頭。
「是傷害。」
這兩個字落下,所有窗戶同時裂開。
裂紋沒有穿透玻璃,而是像一張張白色的紙,從窗面上浮出來。
紙上記錄著許多夢。
【夢見母親離開。】
【夢見父親回來。】
【夢見自己沒有名字。】
【夢見有人敲門。】
【夢見自己被帶走。】
每一張紙底部,都蓋著05的印章。
可在這些夢的旁邊,另有一欄被黑色填滿:
【是否本人同意記錄:未知。】
【是否允許解釋:未知。】
【是否允許對外使用:未知。】
林夏看著那些紙。
「你不是在保護夢。」
「你是在收集那些無法在醒著時反駁的人。」
05終於睜大了眼睛。
黑色水面從她眼中溢出。
「我只是把他們保存下來。」
「保存不等於可以使用。」
「如果不保存,他們會消失。」
「那就先問本人願不願意保存。」
「他們睡著了,無法回答。」
「那就等他們醒來。」
「如果他們永遠醒不過來呢?」
「那就保留不確定。」
林夏一字一句地說:
「不能因為一個人暫時無法回答,就把她的夢變成公共檔案。」
「也不能因為她可能永遠無法回答,就由你替她決定。」
屋裡的白紙紛紛落地。
其中一張飄到林夏腳邊。
上面沒有夢境內容。
只有一行極小的字:
【林夏,三歲。】
【夢中最後一句話:我要帶她回家。】
林夏撿起那張紙。
她認出那是三歲時的自己。
不是在找父親。
不是在尋找歸屬。
而是在保護小滿。
紙張背面還有一段被擦掉的記錄。
【夢錄者05原始判斷:該兒童主動承擔父親替代責任。】
【本人修正:該兒童在保護另一名無名兒童。】
林夏抬起頭。
「這是你自己改過的?」
05沒有回答。
「你曾經知道真相。」
「你知道我三歲時不是在找父親。」
「你知道我只是想把小滿帶回家。」
05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我後來知道。」
「那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因為01已經接管了夢錄。」
「你沒有反抗?」
「我反抗過。」
「然後呢?」
「我也被記成了夢。」
窗外所有女人的倒影同時閉上眼睛。
05最後說道:
「林夏,你以為你在拒絕我。」
「其實你是在決定,哪些夢可以被帶回上井。」
「但第一個夢,不屬於你。」
「它屬於小滿。」
黃燈驟然熄滅。
小滿整個人向前倒去。
林夏接住她。
她沒有昏迷,只是睜著眼睛,看向屋頂。
「姐姐。」
「我在。」
「我剛才看見了一扇門。」
「門後是什麼?」
小滿搖頭。
「還沒打開。」
「門上寫了什麼?」
小滿的聲音開始發抖。
「寫著我的名字。」
「不是小滿。」
「是另一個名字。」
林夏握緊她的手。
「什麼名字?」
小滿慢慢閉上眼睛。
「聞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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