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二卷

窗外的女人一直閉著眼睛。

她站在每一扇窗的倒影里,身形高瘦,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裙。

沒有風,裙擺卻輕輕飄動。

小滿小聲說:「她是不是睡著了?」

「她在做夢。」

林夏看著那些倒影。

「或者,她在等我們睡著。」

黃燈的燈芯忽然一暗。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

【是否允許井上夢錄者05進入?】

【進入範圍:林夏幼年記憶。】

【進入方式:夢境。】

【預計結果:補全遺失部分。】

何姐立即搖頭。

「不能點。」

「為什麼?」

「它沒有說明夢境是否會被改寫。」

魏姐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也沒有說明夢的來源、保存方式和退出條件。」

「更沒有說明進入的是誰的夢。」

林夏看向窗外的女人。

「05,你能聽見嗎?」

女人沒有睜眼。

可屋裡的每一面玻璃上,都浮出一行小字。

【夢不是現實記錄。】

【但夢會保存本人不願說出的事實。】

林夏冷聲道:「不願說,不等於同意你記錄。」

【夢中無法拒絕。】

「所以更不能拿夢代替同意。」

玻璃上的字停了一下。

隨後,窗外女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的水面。

「你們上井的人,」她說,「總是把不願面對的事情,叫作不真實。」

「夢可以是真實體驗。」

林夏說。

「但夢裡的畫面不自動等於現實發生過。」

「記憶也可能被改寫。」

「夢也可能被誘導。」

「所以,夢只能作為需要保護和核查的經驗。」

「不能作為關係成立、監護轉移或本人授權的證據。」

05緩緩走到窗前。

她隔著玻璃看著林夏。

「那你為什麼還想知道三歲那年發生了什麼?」

「因為我有權知道。」

「你想知道,就要打開夢。」

「打開夢,不等於允許你決定夢裡的結論。」

05沒有回答。

她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窗上。

玻璃里立刻浮出一片雨夜。

三歲的林夏穿著黃色雨衣,站在舊街的井蓋旁。

她的母親在遠處奔跑,聲音嘶啞地喊著她的名字。

井蓋下有紅光。

一個男人站在井邊。

是周越。

他對著小林夏伸出手。

「來,爸爸帶你回家。」

小林夏沒有過去。

她轉身,跑向另一條巷子。

那裡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孩子。

小滿。

林夏看著這一幕,呼吸慢慢變重。

「這段記憶是真的嗎?」

05說:「這是她夢見過的。」

「誰的夢?」

「林夏的。」

「她三歲時夢見過周越?」

「也許。」

「也許?」

林夏看向她。

「你連夢的來源都不能確認,就拿來給我看?」

05輕輕笑了。

「夢本來就不需要確認。」

「那它不能作為證據。」

「但它能告訴你,她真正害怕什麼。」

畫面里的周越再次伸出手。

「你不跟我走,下面的孩子就永遠沒有名字。」

三歲的林夏抱緊小滿。

「那我不走。」

「你不走,她就不能回家。」

小林夏仍然搖頭。

05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

「看見了嗎?」

「她在三歲時就已經選擇了留在井下。」

林夏冷聲道:「畫面里沒有她說『我願意留下』。」

「她沒有離開。」

「沒有離開不等於同意留置。」

「她拒絕回去。」

「拒絕一條路,不等於同意另一條路。」

畫面突然停止。

周越的臉變得模糊。

紅裙子的小滿也被黑色水痕覆蓋。

05抬起頭。

「如果你不接受夢裡的解釋,就只能自己找回現實。」

「我會找。」

「現實已經缺頁。」

「那就承認缺頁。」

「檔案已經改寫。」

「那就保留改寫痕迹。」

「母親已經忘記。」

「那就讓她自己說。」

林秋宜站在旁邊,忽然說道:

「我沒有忘記。」

05轉頭看她。

林秋宜看著那片雨夜影像。

「我只是有些事情,不願意回憶。」

「那你願意現在說嗎?」

「願意。」

「你為什麼三歲那年沒有找到孩子?」

「我聽見她叫我。」

「她在哪裡?」

「井蓋下面。」

「你有沒有看見她?」

「看見過影子。」

「你有沒有看見周越?」

林秋宜沉默了一下。

「沒有。」

畫面里的周越立刻變得模糊。

05問:「那為什麼夢裡有他?」

林秋宜看向林夏。

「我不知道。」

「你曾經想過他會在那裡。」

「想過。」

「所以他進入了夢。」

「可能。」

林夏忽然明白。

夢裡的周越,未必是周越本人。

他也可能只是母親對失蹤、父親、井下和孩子的恐懼,被夢境拼成的一個形象。

05把「夢裡出現過」說成「現實中來過」,就是在偷換事實。

林夏轉頭看向她。

「你不是在記錄夢。」

「你在替夢做結論。」

05的眼睛裡泛起一層黑水。

「夢沒有結論。」

「所以我才來替它整理。」

「整理不是刪改。」

「沒有整理,夢只會變成混亂。」

「混亂也屬於做夢的人。」

林夏拿出上井記冊。

【夢境可以記錄。】

【夢境中的人物、地點和事件,不得自動視為現實事實。】

【夢境中的拒絕、依賴、呼救和稱呼,不得替代現實授權。】

【本人有權知道夢的內容,也有權拒絕他人進入自己的夢。】

她寫完,把記冊翻向05。

「這些規則,你接受嗎?」

05沒有看那頁紙。

「如果我接受,就無法記錄你真正的記憶。」

「如果你的記錄必須依靠侵犯才能成立,那它本來就不可信。」

房間里的燈突然全滅。

所有人同時陷入黑暗。

林夏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從額頭輕輕拂過。

下一秒,她站在一片白色的霧裡。

周圍沒有母親,沒有小滿,也沒有趙警官。

只有一張巨大的床。

床上躺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嬰兒閉著眼睛,嘴裡發出極輕的哭聲。

床邊站著兩個女人。

一個是年輕的林秋宜。

另一個是年輕的聞青。

聞青手裡拿著那份黃色協議。

她低頭看著嬰兒。

「她已經做夢了。」

林秋宜問:「嬰兒怎麼會做夢?」

「她在出生前就開始做夢。」

「夢見了什麼?」

聞青把耳朵貼近嬰兒。

嬰兒的哭聲里,傳出一個模糊的詞。

「家。」

聞青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轉頭看向病房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

05的聲音在霧裡響起:

「她出生前夢見的,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家。」

林夏盯著門外的女人。

「你想讓我相信,我出生前就知道自己沒有父親?」

「這是夢。」

「你剛才還說,夢保存不願說出的事實。」

「對。」

「那它也可能保存恐懼、誤解和他人植入的聲音。」

「你不相信?」

「我不接受未經核驗的解釋。」

霧裡的嬰兒突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和林夏一模一樣。

她看著林夏,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不要讓她聽見。」

林夏一怔。

「誰?」

嬰兒轉過臉,看向病房門口。

門外那個看不清臉的女人,正將耳朵貼在門上。

她聽見了嬰兒的哭聲,輕輕笑了一下。

「她已經聽見了。」

病房門緩緩打開。

女人走進來。

她沒有臉。

只有一張黑色的嘴。

「孩子出生以後,所有夢都屬於記錄者。」

林夏擋在嬰兒床前。

「夢屬於做夢的人。」

「孩子不會保護自己的夢。」

「所以更不能趁她不會說話時替她登記。」

女人抬手,指向嬰兒。

【出生前夢境:已記錄。】

【夢中呼喚:父親。】

【夢中恐懼:母親離開。】

【建議:建立父系替代關係。】

林夏看著那幾行字,終於明白父親替代協議最初的來源。

不是周越。

不是聞青。

也不是母親的簽字。

而是有人把一個嬰兒哭聲里的模糊音節,解釋成了「父親」。

再把對母親離開的恐懼,解釋成「需要替代照護」。

最後,將一個尚不能說話的孩子,變成了一份等待被安排的協議。

「她沒有叫父親。」

林夏說。

「那只是哭聲。」

「哭聲里有音節。」

「音節不是稱謂。」

「她夢見過父親。」

「夢境不是授權。」

05的身體在霧裡顯現。

「你想把所有解釋都推翻。」

「我只是不接受你們把不確定寫成唯一答案。」

「那你自己給出答案。」

05伸手,指向嬰兒床。

「這個孩子害怕母親會離開。」

「她需要一個替代者。」

「你認為誰應該承擔?」

林夏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她當然知道,現實里的嬰兒需要照護。

但需要照護,不等於任何自稱替代者的人都可以進入。

真正的做法應該是:

確認母親的身體狀況。

聯繫現實家屬。

安排醫院護理。

明確時間和範圍。

持續觀察。

必要時由現實部門介入。

不是把孩子送進井下。

不是用夢中的一個聲音決定她的父親。

林夏抬起頭。

「誰在現實里有能力承擔,誰就依法承擔。」

「誰想成為關係,誰就要接受核驗和本人未來的選擇。」

「在孩子不能表達時,先保護她的生命和安全。」

「不能趁她不能說話,就替她安排一生。」

霧裡的嬰兒忽然停止哭泣。

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

病房門外,那張沒有臉的女人開始後退。

05的聲音變得尖銳。

「你還不願意承認,這就是你出生時的夢。」

「我承認這裡存在一段夢境影像。」

「但我不承認它能夠證明父系關係、母親意願或監護授權。」

林夏伸手,抱起床上的嬰兒。

嬰兒輕得像一小團光。

她沒有把孩子交給任何人。

也沒有把孩子帶向某個門。

她只是把她抱回床上,替她蓋好毯子。

「先讓她安全。」

「等她長大,等她能說話,再聽她自己怎麼稱呼。」

「這不是拖延。」

「這是保護她的選擇權。」

白霧開始散去。

夢境里的所有文字一行行褪色。

【夢中呼喚:無法確認。】

【夢中恐懼:無法確認。】

【父系替代:不得自動啟動。】

【母女關係:不得由夢境否定。】

林夏聽見05最後的聲音:

「你拒絕夢錄,過去就永遠不會完整。」

她回答:

「完整不等於真實。」

「有些缺口,是因為當時沒有人能說清。」

「那就保留它。」

「不要用假的完整,覆蓋真的不確定。」

白霧徹底退去。

林夏睜開眼睛時,自己仍站在客廳里。

燈已經重新亮起。

小滿緊緊抱著她的手臂。

林秋宜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額頭全是冷汗。

何姐問:「你剛才進入夢裡了嗎?」

林夏點頭。

「她試圖把我的出生前夢境,解釋成父親替代協議的依據。」

林秋宜看著她。

「你看見了什麼?」

「一個嬰兒。」

「還有聞青。」

「她說,嬰兒哭聲里有『父親』。」

林秋宜低下頭。

「那不是你的哭聲。」

「不是?」

「你出生以後,第一次哭的時候,聲音很清楚。」

「你叫的是媽媽。」

林夏怔住。

「你確定?」

「確定。」

母親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堅定的光。

「你第一聲哭,不是父親。」

「是媽媽。」

客廳里所有玻璃同時震動。

窗外那個閉眼的女人,忽然睜開嘴。

沒有聲音。

只有一行黑字貼在每面窗上:

【第一聲呼喚,已被改寫。】

緊接著,手機屏幕出現新的提示:

【夢錄者05申請調用林秋宜產後第一段夢境。】

【理由:確認林夏第一聲呼喚的真實性。】

【是否允許?】

林夏看著母親。

林秋宜沒有猶豫。

「我不允許。」

她說。

「我記得我的女兒叫過我。」

「但我不需要把我的夢交出去,才能證明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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