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女人一直閉著眼睛。
她站在每一扇窗的倒影里,身形高瘦,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裙。
沒有風,裙擺卻輕輕飄動。
小滿小聲說:「她是不是睡著了?」
「她在做夢。」
林夏看著那些倒影。
「或者,她在等我們睡著。」
黃燈的燈芯忽然一暗。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
【是否允許井上夢錄者05進入?】
【進入範圍:林夏幼年記憶。】
【進入方式:夢境。】
【預計結果:補全遺失部分。】
何姐立即搖頭。
「不能點。」
「為什麼?」
「它沒有說明夢境是否會被改寫。」
魏姐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也沒有說明夢的來源、保存方式和退出條件。」
「更沒有說明進入的是誰的夢。」
林夏看向窗外的女人。
「05,你能聽見嗎?」
女人沒有睜眼。
可屋裡的每一面玻璃上,都浮出一行小字。
【夢不是現實記錄。】
【但夢會保存本人不願說出的事實。】
林夏冷聲道:「不願說,不等於同意你記錄。」
【夢中無法拒絕。】
「所以更不能拿夢代替同意。」
玻璃上的字停了一下。
隨後,窗外女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的水面。
「你們上井的人,」她說,「總是把不願面對的事情,叫作不真實。」
「夢可以是真實體驗。」
林夏說。
「但夢裡的畫面不自動等於現實發生過。」
「記憶也可能被改寫。」
「夢也可能被誘導。」
「所以,夢只能作為需要保護和核查的經驗。」
「不能作為關係成立、監護轉移或本人授權的證據。」
05緩緩走到窗前。
她隔著玻璃看著林夏。
「那你為什麼還想知道三歲那年發生了什麼?」
「因為我有權知道。」
「你想知道,就要打開夢。」
「打開夢,不等於允許你決定夢裡的結論。」
05沒有回答。
她抬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在窗上。
玻璃里立刻浮出一片雨夜。
三歲的林夏穿著黃色雨衣,站在舊街的井蓋旁。
她的母親在遠處奔跑,聲音嘶啞地喊著她的名字。
井蓋下有紅光。
一個男人站在井邊。
是周越。
他對著小林夏伸出手。
「來,爸爸帶你回家。」
小林夏沒有過去。
她轉身,跑向另一條巷子。
那裡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孩子。
小滿。
林夏看著這一幕,呼吸慢慢變重。
「這段記憶是真的嗎?」
05說:「這是她夢見過的。」
「誰的夢?」
「林夏的。」
「她三歲時夢見過周越?」
「也許。」
「也許?」
林夏看向她。
「你連夢的來源都不能確認,就拿來給我看?」
05輕輕笑了。
「夢本來就不需要確認。」
「那它不能作為證據。」
「但它能告訴你,她真正害怕什麼。」
畫面里的周越再次伸出手。
「你不跟我走,下面的孩子就永遠沒有名字。」
三歲的林夏抱緊小滿。
「那我不走。」
「你不走,她就不能回家。」
小林夏仍然搖頭。
05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
「看見了嗎?」
「她在三歲時就已經選擇了留在井下。」
林夏冷聲道:「畫面里沒有她說『我願意留下』。」
「她沒有離開。」
「沒有離開不等於同意留置。」
「她拒絕回去。」
「拒絕一條路,不等於同意另一條路。」
畫面突然停止。
周越的臉變得模糊。
紅裙子的小滿也被黑色水痕覆蓋。
05抬起頭。
「如果你不接受夢裡的解釋,就只能自己找回現實。」
「我會找。」
「現實已經缺頁。」
「那就承認缺頁。」
「檔案已經改寫。」
「那就保留改寫痕迹。」
「母親已經忘記。」
「那就讓她自己說。」
林秋宜站在旁邊,忽然說道:
「我沒有忘記。」
05轉頭看她。
林秋宜看著那片雨夜影像。
「我只是有些事情,不願意回憶。」
「那你願意現在說嗎?」
「願意。」
「你為什麼三歲那年沒有找到孩子?」
「我聽見她叫我。」
「她在哪裡?」
「井蓋下面。」
「你有沒有看見她?」
「看見過影子。」
「你有沒有看見周越?」
林秋宜沉默了一下。
「沒有。」
畫面里的周越立刻變得模糊。
05問:「那為什麼夢裡有他?」
林秋宜看向林夏。
「我不知道。」
「你曾經想過他會在那裡。」
「想過。」
「所以他進入了夢。」
「可能。」
林夏忽然明白。
夢裡的周越,未必是周越本人。
他也可能只是母親對失蹤、父親、井下和孩子的恐懼,被夢境拼成的一個形象。
05把「夢裡出現過」說成「現實中來過」,就是在偷換事實。
林夏轉頭看向她。
「你不是在記錄夢。」
「你在替夢做結論。」
05的眼睛裡泛起一層黑水。
「夢沒有結論。」
「所以我才來替它整理。」
「整理不是刪改。」
「沒有整理,夢只會變成混亂。」
「混亂也屬於做夢的人。」
林夏拿出上井記冊。
【夢境可以記錄。】
【夢境中的人物、地點和事件,不得自動視為現實事實。】
【夢境中的拒絕、依賴、呼救和稱呼,不得替代現實授權。】
【本人有權知道夢的內容,也有權拒絕他人進入自己的夢。】
她寫完,把記冊翻向05。
「這些規則,你接受嗎?」
05沒有看那頁紙。
「如果我接受,就無法記錄你真正的記憶。」
「如果你的記錄必須依靠侵犯才能成立,那它本來就不可信。」
房間里的燈突然全滅。
所有人同時陷入黑暗。
林夏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從額頭輕輕拂過。
下一秒,她站在一片白色的霧裡。
周圍沒有母親,沒有小滿,也沒有趙警官。
只有一張巨大的床。
床上躺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嬰兒閉著眼睛,嘴裡發出極輕的哭聲。
床邊站著兩個女人。
一個是年輕的林秋宜。
另一個是年輕的聞青。
聞青手裡拿著那份黃色協議。
她低頭看著嬰兒。
「她已經做夢了。」
林秋宜問:「嬰兒怎麼會做夢?」
「她在出生前就開始做夢。」
「夢見了什麼?」
聞青把耳朵貼近嬰兒。
嬰兒的哭聲里,傳出一個模糊的詞。
「家。」
聞青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轉頭看向病房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
05的聲音在霧裡響起:
「她出生前夢見的,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家。」
林夏盯著門外的女人。
「你想讓我相信,我出生前就知道自己沒有父親?」
「這是夢。」
「你剛才還說,夢保存不願說出的事實。」
「對。」
「那它也可能保存恐懼、誤解和他人植入的聲音。」
「你不相信?」
「我不接受未經核驗的解釋。」
霧裡的嬰兒突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和林夏一模一樣。
她看著林夏,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不要讓她聽見。」
林夏一怔。
「誰?」
嬰兒轉過臉,看向病房門口。
門外那個看不清臉的女人,正將耳朵貼在門上。
她聽見了嬰兒的哭聲,輕輕笑了一下。
「她已經聽見了。」
病房門緩緩打開。
女人走進來。
她沒有臉。
只有一張黑色的嘴。
「孩子出生以後,所有夢都屬於記錄者。」
林夏擋在嬰兒床前。
「夢屬於做夢的人。」
「孩子不會保護自己的夢。」
「所以更不能趁她不會說話時替她登記。」
女人抬手,指向嬰兒。
【出生前夢境:已記錄。】
【夢中呼喚:父親。】
【夢中恐懼:母親離開。】
【建議:建立父系替代關係。】
林夏看著那幾行字,終於明白父親替代協議最初的來源。
不是周越。
不是聞青。
也不是母親的簽字。
而是有人把一個嬰兒哭聲里的模糊音節,解釋成了「父親」。
再把對母親離開的恐懼,解釋成「需要替代照護」。
最後,將一個尚不能說話的孩子,變成了一份等待被安排的協議。
「她沒有叫父親。」
林夏說。
「那只是哭聲。」
「哭聲里有音節。」
「音節不是稱謂。」
「她夢見過父親。」
「夢境不是授權。」
05的身體在霧裡顯現。
「你想把所有解釋都推翻。」
「我只是不接受你們把不確定寫成唯一答案。」
「那你自己給出答案。」
05伸手,指向嬰兒床。
「這個孩子害怕母親會離開。」
「她需要一個替代者。」
「你認為誰應該承擔?」
林夏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她當然知道,現實里的嬰兒需要照護。
但需要照護,不等於任何自稱替代者的人都可以進入。
真正的做法應該是:
確認母親的身體狀況。
聯繫現實家屬。
安排醫院護理。
明確時間和範圍。
持續觀察。
必要時由現實部門介入。
不是把孩子送進井下。
不是用夢中的一個聲音決定她的父親。
林夏抬起頭。
「誰在現實里有能力承擔,誰就依法承擔。」
「誰想成為關係,誰就要接受核驗和本人未來的選擇。」
「在孩子不能表達時,先保護她的生命和安全。」
「不能趁她不能說話,就替她安排一生。」
霧裡的嬰兒忽然停止哭泣。
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
病房門外,那張沒有臉的女人開始後退。
05的聲音變得尖銳。
「你還不願意承認,這就是你出生時的夢。」
「我承認這裡存在一段夢境影像。」
「但我不承認它能夠證明父系關係、母親意願或監護授權。」
林夏伸手,抱起床上的嬰兒。
嬰兒輕得像一小團光。
她沒有把孩子交給任何人。
也沒有把孩子帶向某個門。
她只是把她抱回床上,替她蓋好毯子。
「先讓她安全。」
「等她長大,等她能說話,再聽她自己怎麼稱呼。」
「這不是拖延。」
「這是保護她的選擇權。」
白霧開始散去。
夢境里的所有文字一行行褪色。
【夢中呼喚:無法確認。】
【夢中恐懼:無法確認。】
【父系替代:不得自動啟動。】
【母女關係:不得由夢境否定。】
林夏聽見05最後的聲音:
「你拒絕夢錄,過去就永遠不會完整。」
她回答:
「完整不等於真實。」
「有些缺口,是因為當時沒有人能說清。」
「那就保留它。」
「不要用假的完整,覆蓋真的不確定。」
白霧徹底退去。
林夏睜開眼睛時,自己仍站在客廳里。
燈已經重新亮起。
小滿緊緊抱著她的手臂。
林秋宜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額頭全是冷汗。
何姐問:「你剛才進入夢裡了嗎?」
林夏點頭。
「她試圖把我的出生前夢境,解釋成父親替代協議的依據。」
林秋宜看著她。
「你看見了什麼?」
「一個嬰兒。」
「還有聞青。」
「她說,嬰兒哭聲里有『父親』。」
林秋宜低下頭。
「那不是你的哭聲。」
「不是?」
「你出生以後,第一次哭的時候,聲音很清楚。」
「你叫的是媽媽。」
林夏怔住。
「你確定?」
「確定。」
母親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堅定的光。
「你第一聲哭,不是父親。」
「是媽媽。」
客廳里所有玻璃同時震動。
窗外那個閉眼的女人,忽然睜開嘴。
沒有聲音。
只有一行黑字貼在每面窗上:
【第一聲呼喚,已被改寫。】
緊接著,手機屏幕出現新的提示:
【夢錄者05申請調用林秋宜產後第一段夢境。】
【理由:確認林夏第一聲呼喚的真實性。】
【是否允許?】
林夏看著母親。
林秋宜沒有猶豫。
「我不允許。」
她說。
「我記得我的女兒叫過我。」
「但我不需要把我的夢交出去,才能證明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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