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二卷

黑水在身後合攏。

林夏只感覺手腕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了一下,下一秒,整個人從井蓋里跌了出來。

趙警官一把接住她。

小滿和林秋宜也被消防人員拉了上來。

井蓋「砰」的一聲閉合,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街上的路燈安靜地亮著。

遠處有汽車駛過,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

沒有檔案室。

沒有白色護士。

沒有周越。

只有她們三個人狼狽地坐在井蓋旁,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被水泡過的臨時照護授權。

何姐第一個走過來。

「都受傷了嗎?」

小滿搖頭。

林秋宜也說沒事。

林夏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道淡淡的黑痕,像被濕冷的繩子勒過。

她沒有說話,只盯著井蓋。

周越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

別相信所有叫你女兒的人。

也別以為所有離開的人,都是因為不想回來。

「林夏。」

趙警官叫了她一聲。

「先離開現場。」

林夏回過神。

「那張檔案怎麼辦?」

趙警官從她手裡接過文件,放入防水證物袋。

「先作為異常材料封存。」

魏姐的聲音從何姐的手機里傳來。

「別忘了拍照留檔。尤其是『監護權轉移不成立』那一欄。」

「已經拍了。」趙警官說。

魏姐沉默片刻。

「那就夠了。」

林夏看向手機。

「真的夠嗎?」

「現實流程上,夠作為啟動複核的依據。」

「但它說周越在第七層。」

「第七層不是現實地址。」

「可他可能還活著。」

「可能。」

魏姐的聲音很穩。

「所以我們可以申請失蹤人口線索核查,也可以查周越當年的身份記錄、工作記錄和失蹤報案。但不能因為地下檔案說他在第七層,就直接把這句話當作事實。」

林夏沒有反駁。

她知道魏姐說得對。

如果她們把所有井下記錄都直接當成現實事實,01就會換一種方式控制她們。

它可以偽造一個父親,也可以偽造一個失蹤的人。

每一條線索都要查。

每一個關係都要確認。

不能因為想要答案,就放棄判斷。

小滿走到她旁邊。

「姐姐,他真的是你的爸爸嗎?」

林夏看了一眼母親。

林秋宜低著頭,臉色仍然不好。

「他可能是我的生父。」林夏說。

「可能?」

「現實證據還沒有完整核實。」

小滿想了想。

「那他是不是你的爸爸,要你自己決定?」

「也不能只由我一個人決定。」

林夏說:「關係要看事實,也要看他有沒有承擔過責任,還要看雙方願不願意建立聯繫。」

「如果他是生父,但沒有照顧過你呢?」

「那他還是我的生父。」

「但不一定是我心裡的爸爸。」

小滿點了點頭。

「那我明白了。」

她看向井蓋。

「就像我知道井下是我最早待過的地方,但它不是我的家。」

林夏心口微微一動。

「對。」

消防人員開始封鎖周圍區域。

趙警官和工作人員反覆確認沒有其他人員遺留在井下。

舊婦幼保健院的地下區域被列入臨時危險區,附近幾個井蓋也被貼上了封條。

可那張黃色封條剛貼上去,表面就慢慢滲出一行濕黑的字。

【第七層,不接受地面封存。】

趙警官立刻拍照。

何姐把手機舉近,念出了那行字。

「第七層,不接受地面封存。」

林夏看著那句話。

「它不是在說地下。」

「那它在說什麼?」

林夏想了很久。

「它在說,有些關係不能只靠封存解決。」

趙警官皺眉:「父親這件事?」

「還有母親當年簽下的照護授權。」

林夏看向林秋宜。

「如果周越真的在井下,他為什麼一直不回來?」

母親沒有回答。

她站在路燈下,臉上的神情很複雜。

像是害怕。

也像是愧疚。

過了很久,她才說:「我不知道。」

「你剛才說,他失蹤前一周就不見了。」

「嗯。」

「那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想去哪裡?」

「沒有。」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林秋宜抬起頭。

「你出生前十天。」

「他說了什麼?」

「他說,不能讓你出生在醫院。」

林夏的眉頭一緊。

「為什麼?」

「他說醫院會把你的出生記錄交給井上記錄者。」

「你相信了?」

「我不相信。」

林秋宜的聲音低下去。

「我以為他只是害怕。他那段時間總在說井下有人、井蓋會聽見孩子的哭聲,還說有人想提前登記你。」

「我讓他去看醫生。」

「他不肯。」

「後來呢?」

「後來他從家裡拿走了那盞煤油燈。」

林夏想起影像里男人手中的燈。

「那盞燈現在還在嗎?」

林秋宜搖頭。

「你出生後就不見了。」

林夏看向井蓋。

「他去了井下?」

「我不知道。」

「你有沒有去找過他?」

「我找過舊婦幼。」

林秋宜說:「但那時候醫院不讓我進地下檔案室。我在門口等了兩天,杜護士只告訴我,他沒有留下現實登記。」

「你後來為什麼不繼續找?」

母親的手指輕輕蜷起。

「因為你出生後,我差點死在手術台上。」

「等我醒來,你已經被外婆抱走了。」

「我那時候只能先活下來,再照顧你。」

她看向林夏,眼裡滿是歉意。

「我不是不想找他。」

「我只是沒有力氣再去找一個可能已經死了的人。」

林夏沉默了。

她曾經以為母親不提父親,是因為那個人不重要。

現在她才知道,有些沉默不是遺忘。

是一個人用儘力氣把日子繼續過下去以後,留下的無法打開的傷口。

小滿悄悄握住了林秋宜的手。

林秋宜愣了一下,沒有鬆開。

「阿姨,」小滿說,「你不用現在回答所有問題。」

林秋宜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姐姐說過,記錄可以補,答案也可以慢慢找。」

母親的眼眶一下紅了。

「好。」

她輕聲說。

「我們慢慢找。」

臨時安置車停在路邊。

何姐請她們先回家休息,明天再做正式記錄。

林夏上車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舊婦幼保健院。

黑色的井蓋已經被封住。

可封條下方,隱約有七道淺淺的水痕。

像有人用手指,從地下寫出了一列數字。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林夏的腳步停住。

「怎麼了?」趙警官問。

「它在提示第七層。」

「可能只是誘導。」

「我知道。」

林夏說:「但我要把它記錄為線索,而不是結論。」

她拿出手機,對著水痕拍了一張照片。

備註寫得很清楚:

【現場發現疑似數字序列,無法確認來源及含義。暫記為待核線索,不作為周越所在地的證明。】

保存之後,那七道水痕慢慢消失。

像是對她的做法並不滿意。

也像是終於承認,她不會再輕易替它們完成結論。

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凌晨。

屋裡的燈還亮著。

桌上放著母親早上沒來得及吃完的雞蛋餅,邊緣已經涼了。

小滿進門後,第一件事是把鞋脫在門邊。

她低頭看著那雙拖鞋,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

林夏去廚房燒水。

林秋宜坐在桌邊,手裡捧著那張臨時照護授權的複印件。

她看了很久。

「這不是我簽的最後一份。」

林夏轉過身。

「什麼意思?」

「醫院當時給我拿來的表,一共有兩張。」

「第一張是住院期間照護授權。」

「第二張呢?」

林秋宜沒有回答。

她從舊抽屜里拿出一個已經發黃的信封。

信封沒有寄件人,封口處貼著一枚早已褪色的藍色貼紙。

「這是什麼?」

「你出生後的第三天,有人放在我的病房門口。」

林秋宜說:「當時我還不能下床,是護士替我撿起來的。」

「裡面寫了什麼?」

「我沒有看。」

「為什麼?」

「因為封面上寫著一句話。」

她把信封遞給林夏。

上面只有一行手寫字:

【如果你想知道孩子的父親去了哪裡,請不要打開。】

小滿端著水杯走過來。

「既然不想知道,為什麼還留著?」

林秋宜看著信封。

「我以為總有一天,我會不害怕。」

林夏沒有立即拆開。

她先拍照,記錄信封正反面。

然後問母親:

「現在可以打開嗎?」

林秋宜沉默了很久。

「可以。」

「你確定?」

「確定。」

林夏又問:「打開以後,可能會出現你不想看的東西。」

「我知道。」

「也可能只是另一個陷阱。」

「我知道。」

「那我們一起看。」

林秋宜點頭。

林夏沿著封口慢慢撕開。

裡面沒有信。

只有一張很薄的藍色卡片。

卡片正面寫著:

【父親名冊,臨時登記頁。】

背面有三欄。

【姓名:周越。】

【關係:生父。】

【狀態:未歸。】

【是否參與照護:否。】

最下面是一條手寫補充:

【此人曾要求提前確認父系身份,母親拒絕。】

林秋宜看見這行字,身體輕輕一晃。

「我不記得自己拒絕過。」

「你當時沒有拒絕嗎?」

「我不知道。」

她盯著卡片。

「那天我剛做完手術,意識一直不清楚。」

林夏翻過卡片背面。

角落裡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父系登記不等於監護權。】

這不是01的規則。

字跡與杜護士交給她的紙條很像。

林夏立即拿出那張規則,對照兩邊的落款。

果然,兩個紙張背面都有同一種模糊印章。

印章中央像是一扇沒有合上的門。

林夏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這張卡片不是01留下的。」

林秋宜看她。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沒有把生父關係擴大成監護關係。」

「它反而寫得很清楚,父系登記不等於監護權。」

沈硯的聲音從清燈中傳來。

「這是舊井規則形成之前,曾有人留下的反向記錄。」

顧銀舟說:「有人在戶冊建立前,就試圖把關係拆開記錄。」

「生父是生父。」

「監護是監護。」

「照護是否參與,也單獨列明。」

許晚晚輕聲道:「它沒有說周越不是父親。」

「也沒有讓他因為是父親,就馬上帶走林夏。」

林夏看著卡片。

「那這個父親名冊,到底是誰建的?」

卡片上的藍色字跡忽然開始變深。

桌面上,水杯里的水一圈圈盪開。

卡片背面又浮出一行新字:

【第七層,父親名冊。】

【只收錄提出關係者。】

【不自動授予權利。】

【不替本人決定是否相認。】

【若要查閱,請攜帶本人意願。】

林夏看向母親。

「你願意查嗎?」

林秋宜沒有直接回答。

她看向小滿。

「你呢?」

小滿有些意外。

「我也要決定嗎?」

「你是這個家裡的人。」

林秋宜說:「這件事可能會影響我們所有人。」

小滿低下頭思考。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願意聽姐姐的。」

林夏搖頭。

「不能只聽我的。」

「那我願意一起去。」

小滿認真地說:「但如果那裡要把誰帶走,我們就一起回來。」

林秋宜也點頭。

「好。」

「那我也去。」

林夏收起卡片。

「不過不是現在。」

她看向窗外。

天邊已經泛起很淺的灰白。

「我們先把現實調查啟動,確認周越的身份和失蹤記錄。」

「再決定要不要下去。」

「如果第七層真的是一個父親名冊,它至少應該接受我們的規則。」

「如果它不接受呢?」

小滿問。

林夏看向桌上的三份材料。

臨時照護授權。

藍色父親名冊卡片。

杜護士留下的三條規則。

「那就說明那裡不是名冊。」

「是另一個想把關係變成權利的人。」

清燈忽然熄滅。

屋裡的溫度驟然下降。

門外,傳來三聲敲門聲。

咚。

咚。

咚。

林夏走到門邊,卻沒有開門。

貓眼外沒有人。

只有一張被水浸濕的藍色卡片,貼在門上。

卡片上寫著:

【周越身份核查申請已提交。】

【申請人:林夏。】

【是否確認本人申請?】

林夏盯著那行字,緩緩拿出手機。

她沒有點擊確認。

而是拍下卡片,記錄時間,隨後在紙上寫下:

【本人未提交該申請。】

【不接受未知系統代為申請。】

【身份核查是否啟動,待本人在知情後重新決定。】

寫完之後,門外的卡片輕輕掉在地上。

背面露出最後一行字:

【第七層已知曉,你們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