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二卷

【監護權,已轉移。】

鮮紅的印章浮在水面上,像一塊剛剛蓋下去的傷口。

林秋宜死死盯著那四個字。

「假的。」

她說。

「這不是我的簽字。」

林夏看向檔案底部。

那裡確實有一個名字。

林秋宜。

可筆畫歪斜,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有人用沾水的手指,在紙上模仿出來的。

魏姐立即通過電話說道:「把檔案拍下來,先不要進入。」

黑門裡的水忽然向外涌了一寸。

趙警官迅速擋在幾人面前。

「所有人後退。」

林夏沒有動。

她看見那份檔案的右下角,還有一行被水浸透的小字。

【轉移時間: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六日。】

【轉移原因:母親無法持續承擔。】

林夏抬頭看向母親。

「你當時發生了什麼?」

林秋宜的臉色發白。

「我生完你以後,大出血。」

她的聲音很低。

「醫生說我需要馬上手術。那幾天,我一直昏迷,醒過來的時間很短。」

「你父親呢?」

「他不在。」

「醫院讓誰照顧我?」

「護士和你外婆。」

林秋宜看著那張檔案,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

「手術前,護士給我拿過一份表。」

「她說是緊急照護授權。」

「因為我需要手術,暫時不能照顧你。」

林夏的心口一沉。

「你簽了嗎?」

「簽了。」

母親閉上眼睛。

「但我簽的是住院期間的臨時照護。」

「不是把你交給誰。」

檔案上的紅印突然擴大。

【臨時照護,已解釋為監護轉移。】

【監護轉移,已解釋為長期歸屬。】

【長期歸屬,已解釋為父系優先。】

林夏冷冷道:「它把三個不同的概念連成了一條線。」

沈硯的聲音從清燈里傳出。

「照護授權是為了讓孩子在緊急時刻有人照料。」

顧銀舟接道:「監護轉移需要明確的主體、期限、範圍和依據。」

許晚晚輕聲說:「不能因為媽媽暫時睡著,就說她不要孩子。」

「更不能因為她簽了一張醫院表,就替她決定孩子以後歸誰。」

林秋宜睜開眼。

「我沒有放棄你。」

「我知道。」

林夏握住她的手。

「你只是那時候病得不能說話。」

「可它把不能說話,記成了同意。」

趙警官拿出手機,對著檔案拍照。

「現實中的授權文件在哪裡?」

魏姐回答:「如果醫院檔案還在,應該能查到原始表格。先確認表格名稱、簽署時間和有效期限。」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只能證明原檔案缺失,不能自動採信地下版本。」

牆上的水面突然浮出另一行字。

【原始文件已封存。】

【取迴文件,需進入檔案室。】

【進入者須接受身份核驗。】

【身份核驗通過後,承認監護權轉移。】

林夏看著那幾行字。

「它想讓我們用承認換證據。」

「不能答應。」魏姐立即說。

「我知道。」

「這不是唯一的取證方式。」

何姐說:「我們可以從現實醫院、檔案館和當年工作人員入手。」

「但那份文件可能在裡面。」林夏望著被水淹沒的檔案室,「如果被它先改掉呢?」

趙警官沉默了一下。

這是一個現實問題。

他們現在看到的所有記錄,都可能被井下系統篡改。

而真正的原始文件,也許就在眼前。

林秋宜忽然說:「我進去。」

林夏立即看她。

「你不能去。」

「那份授權是我簽的。」

「你現在不是去證明你簽過,而是去承擔它設下的條件。」

「我知道。」

林秋宜看著女兒。

「可如果我不進去,它會一直說,我當年已經把你交給別人。」

林夏握緊她的手。

「那就讓現實記錄說話。」

「如果現實記錄永遠找不到呢?」

母親望向水中的黑暗。

「我不想再讓你替我面對一段我沒有解釋清楚的過去。」

林夏心裡一酸。

「媽,你不是沒有解釋清楚。」

「你只是被迫在不能說話的時候,被別人替你解釋了。」

這句話落下,水面忽然安靜。

小滿看著那份檔案,輕聲問:「如果它說監護權已經轉移,那能不能把監護權轉回來?」

何姐回答:「監護關係不是物品,不能像一盞燈一樣搬來搬去。」

「那要怎麼做?」

「確認誰在現實中承擔照護責任,確認孩子是否安全,確認本人意見,再由有許可權的部門作出決定。」

小滿點點頭。

她看向林夏。

「姐姐,我願意跟你回家。」

「我知道。」

「我也願意接受評估。」

「我知道。」

「那它不能只因為一張紙,就把我帶走。」

「不能。」

林夏轉身看著黑門。

「我們進去取證。」

趙警官皺眉。

「這很危險。」

「所以要一起進去。」

她指向檔案室。

「不是為了接受核驗,不是為了承認轉移,而是為了尋找原始文件。」

「如果它要求你們先承認呢?」

「那就拒絕。」

「如果它不讓我們拿?」

「就記錄它拒絕提供證據。」

魏姐在電話那頭迅速說道:「進入之前,先確認三件事。」

「第一,所有人明確目的為取證,不接受身份結論。」

「第二,所有人保留拒絕採樣、留置和關係變更的權利。」

「第三,進出路線必須留痕。」

趙警官點頭。

他把一根紅色安全繩系在井蓋邊緣,另一端交給林夏。

「十分鐘。」

「十分鐘後不管找到什麼,都先出來。」

林夏答應。

林秋宜牽著她的手。

小滿牽住林夏另一邊。

三個人一起走進了那片被水淹沒的檔案室。

水只到腳踝,卻冷得像冬天。

一排排檔案櫃泡在水裡,櫃門上貼著不同年份。

二〇〇三。

二〇〇四。

二〇〇五。

水面漂浮著無數紙張。

有些寫著名字。

有些只寫編號。

還有一些文件上,蓋著同一個印章:

【臨時照護。】

林夏伸手撈起一張。

紙上寫著:

【照護期限:住院期間。】

【照護範圍:餵養、清潔、醫療協助。】

【不得擅自變更監護關係。】

她抬頭看向母親。

「就是這個。」

林秋宜點頭。

「我記得。」

「你的簽字在下面。」

「是我的。」

「但它不是監護轉移。」

「不是。」

林夏將文件交給趙警官。

趙警官立刻拍照留存。

可文件剛離開水面,字跡就開始變黑。

【住院期間】逐漸變成【長期期間】。

【醫療協助】變成【全面監護】。

【不得擅自變更】變成【授權變更】。

林夏立即按住紙張。

「它在改。」

沈硯的聲音傳來。

「不要讓文件脫離見證。」

何姐立刻打開手機錄像。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共同見證。」

林夏念道:

「原始文件當前內容為:照護期限住院期間,照護範圍為餵養、清潔、醫療協助,明確寫有不得擅自變更監護關係。」

趙警官重複:「已錄音確認。」

林秋宜說:「簽字是我的,但授權範圍不是監護權轉移。」

小滿站到旁邊。

「我也聽見了。」

文件上的黑字停止變化。

緊接著,檔案櫃深處傳來一聲冷笑。

「你們以為一張紙,就能推翻二十二年的記錄?」

林夏轉身。

一名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水道盡頭。

那張臉,和剛才影子里的臉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有完整的身體。

頭髮濕透,臉色蒼白,雙腳踩在水裡,卻沒有激起一點波紋。

林秋宜的呼吸停住。

「周越?」

男人抬起頭。

「秋宜。」

林夏擋在母親和小滿面前。

「你是真人,還是記錄?」

周越看著她,笑意很淡。

「你希望我是什麼?」

「我問你身份。」

「我是你的父親。」

「這不是身份核驗。」

周越沉默片刻。

「我的身份證明早就被註銷了。」

「為什麼?」

「因為我失蹤太久。」

「你有沒有回來找過我媽?」

「找過。」

「有沒有回來找過我?」

「找過。」

「什麼時候?」

周越沒有回答。

牆上的檔案櫃忽然亮起。

一張張舊記錄自動翻開。

【周越,失蹤。】

【周越,井下登記。】

【周越,父系關係待確認。】

【周越,監護權接收人。】

林夏盯著最後一張。

「你接受過監護權轉移?」

周越看向她。

「我只是答應照顧你。」

「在哪裡照顧?」

「井下。」

「為什麼不把我帶回上井?」

「你母親不允許。」

林秋宜冷聲道:「我從來沒有把你送進井下。」

周越的目光轉向她。

「你簽過授權。」

「是醫院照護授權。」

「你簽了字。」

「但你沒有得到我的同意。」

「你當時昏迷。」

「所以你們就替我決定?」

周越不再說話。

林夏忽然走到那張檔案前。

檔案底部有一欄被水遮住了。

她蹲下去,用手撥開水面。

那一欄寫著:

【接收人是否現實存在:否。】

【接收人是否在場承擔照護:否。】

【接收人是否取得母親知情同意:否。】

【監護權轉移狀態:不成立。】

林夏緩緩抬頭。

「你們早就知道。」

周越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只是初步記錄。」

「初步記錄不能蓋『已轉移』。」

「後來補正過。」

「補正依據是什麼?」

周越沒有回答。

水面下,一枚黑色印章慢慢浮上來。

印章上只有一個編號:

01。

林夏終於明白。

這份所謂的「監護權轉移」,不是周越申請的。

也不是母親同意的。

它是01後來補蓋的。

周越只是被拿來當作父系入口。

一個失蹤的父親,一個空白的父親欄,一份曾經存在過的臨時照護授權,正好被拼成了一個足以製造監護權的假結論。

「你也被它利用了。」林夏說。

周越看著她。

「我不需要被利用。」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回我的女兒。」

林秋宜擋在林夏前面。

「她不是物品。」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說『我的女兒』?」

周越低聲道:「因為我是她父親。」

林夏看著他。

「你可以是我的生父。」

「但你還沒有成為我的父親。」

周越的眼神微微一動。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生父是你和母親共同留下的事實。」

「父親是你在我的生活里承擔過的關係。」

「你可以要求核驗前者。」

「但後者,需要我自己決定是否建立。」

檔案室里的水突然開始上漲。

紅色安全繩被水流拽得筆直。

趙警官看了一眼手錶。

「八分鐘。」

黑暗深處,01的聲音傳來:

「監護權轉移有效。」

「現有照護關係無效。」

「父系成員優先。」

一扇又一扇檔案櫃同時打開。

櫃門後,伸出無數只濕漉漉的手。

它們抓住林秋宜、林夏和小滿的影子,試圖將三個人拖向不同的櫃格。

小滿驚恐地喊:「它要把我們分開!」

林夏抓緊她。

母親也抓住林夏。

三個人的手連在一起。

林夏大聲說:

「我們拒絕拆分!」

林秋宜接道:

「現實關係持續存在!」

小滿喊:「我願意跟她們一起回家!」

趙警官立刻按住安全繩。

何姐在電話里快速記錄:

「現場人員明確拒絕異常系統強制拆分,明確要求保持共同撤離!」

水面上的黑印章劇烈晃動。

【三人關係衝突。】

【無法分別歸檔。】

顧銀舟的聲音響起:

「那就別分別歸檔。」

沈硯說:「先把人帶出去。」

林夏抓住那張原始照護授權,猛地向後退。

紙張從水裡被扯出的一刻,檔案室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所有水面同時向下塌陷。

周越站在水中央,身體開始透明。

林秋宜看著他。

「你到底有沒有活著?」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看向林夏。

「如果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回來。」

「就來找我。」

「我被關在第七層。」

林夏一怔。

「第七層在哪裡?」

周越抬手,指向檔案室最深處。

那裡原本只有一堵牆。

此刻,牆上浮現出一行新的字:

【父系檔案未完成。】

【監護權轉移不成立。】

【周越狀態:未歸。】

【最後定位:地下第七層,父親名冊。】

下一秒,水面徹底崩塌。

趙警官大喊:「撤!」

林夏牽住母親和小滿,沿著安全繩向出口跑去。

身後,周越的聲音穿過洶湧的黑水,最後傳來:

「林夏。」

「別相信所有叫你女兒的人。」

黑暗合攏前,他又說了一句:

「也別以為所有離開的人,都是因為不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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