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二卷

「你三歲那年,走丟過。」

林秋宜的話很輕。

可在檔案庫里,卻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

林夏怔怔看著母親。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以前說過,我三歲那年在商場里走丟了十幾分鐘。」

林秋宜搖頭。

「不是商場。」

她看向那扇黑門。

「是醫院後面的舊街。」

林夏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段記憶太久遠了,久遠到只剩下幾個不連貫的片段。

雨。

生鏽的欄杆。

母親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一盞藏在井蓋下面的紅燈。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小時候做過的夢。

「那天是什麼時候?」林夏問。

「你三歲生日後的第七天。」

林秋宜閉上眼睛。

記憶像被潮水浸泡過的紙,一點點恢複輪廓。

「那天我帶你去醫院複查。你在門口看見一隻白色的貓,掙開我的手追過去。」

「我只離開了幾秒。」

「等我追上去,你已經不見了。」

林夏看著母親的臉。

「你找了多久?」

「十七分鐘。」

「只有十七分鐘?」

「對我來說,像十七年。」

林秋宜的聲音仍然平靜,手卻在發抖。

「我問遍了附近的人,跑遍了廁所、樓梯間和停車場。我報了警,也打了急救電話。」

「後來我聽見了敲擊聲。」

黑門內再次響起。

咚。

林秋宜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聲音從舊街的井蓋下面傳來。」

「我走過去,看見井蓋旁邊有一隻你的鞋。」

小滿低頭看向林夏的鞋。

林夏也低頭看了一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似乎總有一隻鞋找不到。

母親說是自己弄丟的。

「你打開井蓋了嗎?」

「沒有。」

林秋宜搖頭。

「井蓋太重,我一個人搬不開。我趴在上面叫你的名字。」

「叫了多久?」

「很久。」

「你有沒有回應?」

林秋宜抬起眼睛。

「我聽見你說,媽媽。」

檔案庫里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我當時以為你就在下面。」

「我又叫了你一聲。」

「你說,媽媽,你別下來。」

林夏渾身發冷。

她一點都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

可她記得那種感覺。

黑暗裡,有人牽著她的手。

那隻手很小,很涼。

對方告訴她,不能往上走。

因為上面有人會把她帶回去。

「那你後來怎麼找到我的?」

「井蓋旁邊突然出現了一扇檢修門。」

林秋宜說:「門原本鎖著,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

「我從門縫裡看見你。」

「你坐在台階上,懷裡抱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孩子。」

小滿猛地抬頭。

「是我?」

林秋宜看向她。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小滿的臉色發白。

「你記得我的樣子?」

「記得一點。」

林秋宜說:「紅色的裙子,頭髮很長,臉看不清。你一直躲在夏夏身後。」

林夏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窄窄的台階。

牆壁上長滿潮濕的苔光。

她把一個小女孩護在身後,對著黑暗裡的人說:

「她沒有名字。」

「你們不能帶走她。」

那時候的她,只有三歲。

連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都不知道。

「你們是怎麼出來的?」林夏問。

「我伸手進去,把你抱了出來。」

林秋宜說:「可你只抱住了你自己。」

「那個紅裙子女孩不見了。」

「我問你她是誰。」

林夏的呼吸慢慢停住。

母親看著她。

「你說,她叫小滿。」

小滿的眼睛紅了。

「你那時候就給我取了名字?」

林夏沒有回答。

因為記憶正在一寸一寸地回到她腦海里。

她記得那一晚,地下世界的燈都很小。

紅裙子的女孩躲在她身後,身上沒有影子。

有人對她們說,無名者不能離開。

她不知道什麼叫名字,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有名字。

只是聽見那女孩一直哭。

哭聲像下小雨。

於是她說:

「你就叫小滿。」

「小滿是什麼意思?」

「就是……小小的,滿滿的。」

「滿什麼?」

「滿一盞燈。」

小滿捂住嘴,淚水從眼角掉下來。

「你說過。」

她的聲音顫抖。

「你說,等燈裝滿了,我就能回家。」

林夏看著她。

「我記得了。」

母親卻走到兩人面前。

「那天晚上,你還帶出來一樣東西。」

林夏一愣。

「什麼?」

林秋宜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

袋子里裝著一枚很小的銅片。

銅片被水泡得發黑,邊緣刻著一個模糊的符號。

看起來像一口井。

「我一直留著。」

母親說:「那時候我以為,是你從地上撿的。」

林夏看著銅片。

清燈忽然亮了起來。

沈硯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震動。

「這是舊井的前身標記。」

顧銀舟冷聲道:「不是登記牌,是通路憑證。」

「它怎麼會在林夏手裡?」許晚晚問。

杜護士的臉色變了。

「因為她不是被井帶走的。」

「是她自己把小滿帶出來的。」

黑門深處,突然響起一陣低沉的翻頁聲。

彷彿有誰正在糾正一份舊檔案。

【三歲,第一次完成通路。】

【攜帶無名者離開。】

【未完成歸屬確認。】

【母親介入。】

林夏盯著那幾行字。

「所以那天之後,井下就一直認為我屬於它們?」

「不是一直。」

杜護士說:「是因為你拿走了憑證。」

「它們想把憑證收回去。」

「也想把小滿收回去?」

「更想把你留下。」

林秋宜攥緊手裡的證物袋。

「那為什麼你們沒有繼續找我?」

黑門裡傳來04的聲音。

「因為你母親替你關閉了通路。」

林夏轉頭看向母親。

「你做了什麼?」

林秋宜沉默片刻。

「我把那枚銅片埋進了醫院後面的花壇。」

「然後我每天帶你經過那條街。」

「每天?」

「對。」

「為什麼?」

「我想讓你知道,回家的路在地上。」

林夏鼻尖一酸。

「可你明明不知道我去過哪裡。」

「我不知道。」

林秋宜說:「但我知道你回來時一直在哭。」

「你抱著我說,井下面還有一個孩子。」

「你說她沒有名字。」

「我當時以為你做了噩夢。」

「所以你沒有相信我?」

「我相信你害怕。」

母親看著她。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相信井下。」

這句話讓林夏沉默了很久。

檔案庫里的孩子燈光,靜靜映著她們三個人。

林秋宜伸手,輕輕摸了摸林夏的頭。

「後來你不再提這件事。」

「可我沒有忘記。」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每次下雨天經過井蓋,都會繞開。」

林夏低頭。

她確實一直害怕井蓋。

直到那場暴雨,她再次從井蓋里墜下去。

原來不是第一次。

她只是忘記了第一次。

或者說,有人替她把第一次藏進了記憶的最底層。

杜護士看向那扇黑門。

「現在你知道了。」

「你三歲那年走進井下,不是因為你被選中。」

「是因為你在井下看見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孩子。」

「你給她取名,又帶她往上走。」

「那不是歸屬。」

「那是救人。」

林夏慢慢抬起頭。

黑門上的紅字還在閃爍。

【林夏,第一次進入通路。】

【林夏,第一次攜帶無名者離開。】

【林夏,未完成歸還。】

最後一行字突然變得巨大。

【請歸還小滿。】

小滿的身體一顫。

她胸口那盞淺紅色的燈,重新被黑暗牽動。

林夏一把擋在她面前。

「她不是物品。」

「沒有歸還。」

「她是被帶離異常區域的未成年人。」

「她的名字不是憑證。」

「她的影子不是欠款。」

「她的選擇更不是你們的遺失物。」

黑門裡的聲音越來越多。

「她原本沒有名字。」

「她原本沒有影子。」

「她原本沒有出生地點。」

「她原本不屬於上井。」

林夏看向小滿。

「你聽見了嗎?」

小滿眼中含淚,卻慢慢站直了。

「我原本也不屬於井下。」

她說。

「是我後來走出來的。」

小滿向前一步,主動握住林夏的手。

「我叫小滿。」

「我有影子。」

「我有想回去的家。」

「我不是你們的東西。」

黑門後的力量猛地收緊。

小滿的影子被拉出一道裂縫。

林夏沒有鬆手。

林秋宜也握住了她們。

「她要回家。」

母親說。

這句話像一道真正的門。

地面上,三人的影子同時向上延伸。

穿過檔案櫃。

穿過舊婦幼的管道。

穿過被封死的地下層。

最後,撞在城市地面某處的井蓋上。

井蓋上方,傳來一聲清晰的迴響。

咚。

像有人在地面上回應她們。

趙警官的通訊設備突然亮起。

「舊婦幼地面發現異常井蓋,正在自行開啟。」

魏姐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

「地面已經有人接應。」

何姐看向那些仍留在檔案庫里的燈。

「孩子們,出口出現了。」

有人立刻向前。

有人仍然猶豫。

那盞說「還沒想好」的燈,停在原地。

小滿看著它。

「你可以慢慢來。」

「出口不會因為你沒有馬上走,就消失。」

那盞燈終於向前移動了一點。

沒有人催促。

沒有人拉扯。

黑門裡的黑暗開始後退。

可就在最後一盞燈即將離開時,檔案庫頂部忽然垂下一根黑色的線。

它纏住了那盞燈。

線上浮現出一個編號:

【06】

林夏認出了這個編號。

「井上戶冊者。」

黑線一收。

那盞燈被拖向更深處。

杜護士猛地抬頭。

「不是04。」

「它們在接管。」

黑暗深處,響起一個陌生而冰冷的聲音。

「出生之後是診名。」

「診名之後是戶冊。」

「沒有戶籍的人,不得進入上井。」

黑線越收越緊。

那盞燈里傳來孩子驚恐的哭聲。

「我還沒有想好名字!」

林夏翻開上井記冊,抓起筆。

「那就記錄。」

她在頁面上寫下:

【編號06所控制個體,明確表示尚未確認姓名。】

【明確表示願意離開。】

【任何戶冊登記不得以姓名未定為由阻止其進入保護流程。】

母親、趙警官、何姐同時簽下見證。

小滿也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黑線上的編號開始震動。

【登記資料不足。】

【戶籍關係無法建立。】

林夏抬頭,看向黑暗。

「戶籍是管理記錄,不是人的出生許可。」

「姓名未定,不影響其作為自然人獲得保護。」

「沒有監護人,就先保護。」

「沒有戶口,就先救人。」

「你們可以補檔,可以核實,可以尋找關係。」

「但你們不能用登記缺失,阻止一個活人離開危險。」

黑線啪的一聲斷裂。

那盞燈沖向出口。

檔案庫里,最後傳來戶冊者低沉的聲音:

「你們已經打開了上井的門。」

林夏抱緊小滿。

「上井的門本來就不屬於你們。」

黑門徹底關閉。

現實的光從遠處湧來。

可在檔案庫最後一面牆上,緩緩浮出一張新的表格。

【戶籍狀態審查對象:林夏。】

【家庭成員:林秋宜、小滿。】

【建議:關係拆分,分別登記。】

表格下方,是一個閃爍的按鈕。

【是否啟動家庭拆分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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