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親。」
杜護士的話落下後,檔案庫里一片死寂。
林夏看向林秋宜。
「媽,你什麼時候敲過井蓋?」
林秋宜的臉色仍然蒼白。
她盯著那扇黑門,像是透過門縫,看見了一個被自己遺忘多年的雨夜。
「不是敲井蓋。」
她說。
「那天晚上,我是在找路。」
「找去醫院的路?」
「嗯。」
林秋宜慢慢閉上眼睛。
「你出生前兩個月,舊城區下過一場暴雨。那天晚上我突然肚子疼,你外婆不在家,我就一個人去了醫院。」
「走到舊婦幼附近時,街上的水已經漫過膝蓋。路燈全滅了,手機也沒電。我看不清路,只知道前面有一個井蓋。」
「我摔了一跤,手掌按在井蓋上。」
林夏聽得心口發緊。
「然後呢?」
「我聽見下面有聲音。」
林秋宜的手指輕輕發抖。
「有人問我,找誰。」
「我以為是下水道維修工,就說,找我的孩子。」
「那時候你還沒出生。」
「對。」
母親抬頭看著林夏。
「我說,她快要出生了。我得去醫院。」
黑門裡傳來一聲輕響。
咚。
林秋宜的眼睛瞬間睜開。
「那個人又問我,孩子叫什麼。」
「我說,還沒想好。」
「它問,願不願意把名字先寄在下面。」
林秋宜停頓了一下。
「我當時很害怕。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是一直敲井蓋,讓它告訴我醫院怎麼走。」
咚。
第二聲敲擊從黑門後傳來。
「我敲了三下。」
林秋宜說。
「第一下,是問路。」
「第二下,是求它把門打開。」
「第三下,是我聽見你在肚子里動了一下。」
林夏喉嚨發緊。
「它給你開門了嗎?」
「沒有。」
林秋宜搖頭。
「過了很久,水位突然降下去一點。我順著路燈重新亮起的方向,找到了醫院。」
「你後來就忘了這件事?」
「不是忘了。」
母親看著黑門。
「是我不想記得。」
她低聲說:「到了醫院以後,醫生說你還沒出生,暫時不會有危險。我躺在觀察床上,一直聽見管道里有敲門聲。」
「後來杜護士來了。」
杜護士接過話。
「我那時候剛值完夜班,去給她送熱水。她問我,地下有沒有人。」
「我說沒有。」
「可我知道她聽見了。」
林秋宜問:「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只知道,舊婦幼的地下管道,不能回應。」
「為什麼?」
杜護士看向黑門。
「因為井下登記者不問你是誰。」
「它只問你願不願意把某個人交給它保管。」
林夏的呼吸一滯。
「我媽沒有交出我。」
「沒有。」
杜護士說:「她只是在求路。」
「可井上記錄者把那三下敲擊,記成了什麼?」
杜護士沒有回答。
黑門上的字跡開始變換。
【第一次敲擊:尋找。】
【第二次敲擊:請求開啟。】
【第三次敲擊:未出生者確認。】
【登記狀態:待接收。】
林夏盯著那幾行字。
「它把求救當成了同意。」
顧銀舟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
「典型的舊井話術。」
「把人在危險中的動作,重新解釋成自願交易。」
沈硯說:「求路,不等於交付。敲門,不等於授權。提到孩子,也不等於允許別人登記孩子。」
林夏上前一步。
「我母親從來沒有答應把我交給井下。」
黑門裡,傳來04冰冷的聲音。
「但她確實叫到了井下。」
「叫到,不等於交給。」
「她在井上請求回應。」
「回應,也不等於取得所有權。」
林夏看向門上的紅字。
「你們把三次敲擊拆成三次確認,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一個人的求救偽裝成完整流程。」
黑門劇烈震動。
檔案庫里的櫃門同時關閉。
無數孩子的燈光被壓回櫃中。
小滿急忙跑向最近的一盞燈。
「他們還沒有出去!」
趙警官立刻拔出防護棍,卡住一扇正在合攏的櫃門。
「何姐,先帶孩子的燈出去!」
何姐和杜護士同時行動。
她們一盞一盞地把燈引向鐵門。
可燈光剛離開櫃門,就會迅速變暗。
「它們沒有現實接收人。」何姐說,「單獨帶出去會被重新寫回去。」
林夏看著手裡的上井記冊。
忽然,她想起了小滿剛剛說過的話。
「不能替他們決定名字。」
「那就先記錄他們自己的陳述。」
她翻開記冊,快速寫下:
【現場發現多名疑似未成年人影像或意識留存。】
【已確認其能夠表達願望。】
【部分個體已自行陳述姓名,部分個體暫未確認姓名。】
【暫不強行命名,不以姓名缺失推定不存在。】
寫完後,她把記冊遞給趙警官。
「你來作現場見證。」
趙警官接過。
「可以。」
何姐也拿出自己的工作記錄。
「民政接收意向記錄,先按『身份待核、需要保護』登記。」
杜護士看向那些燈。
「還不夠。」
「還差什麼?」
「他們要有人問,願不願意出去。」
何姐立刻走到檔案庫中央。
她沒有對所有燈一起說話,而是先走到第一盞燈前。
「001,你願意離開這裡嗎?」
燈光沉默。
過了很久,一個男孩的聲音響起。
「外面會不會把我重新寫成編號?」
何姐回答:「我們不能保證所有記錄立刻完整,但會把你的擔心寫進去。」
「我願意。」
第一盞燈亮了。
何姐來到第二盞燈前。
「002,你願意離開這裡嗎?」
「我不知道。」
「那你可以暫時不決定。」
第二盞燈沒有熄滅,也沒有靠近。
它留在原地,安靜地亮著。
何姐繼續詢問。
有人願意。
有人拒絕。
有人需要時間。
沒有人被催促。
沒有人因為猶豫,就被判定為無效。
林夏站在一旁,記錄每一個回答。
小滿跟著她,負責記住燈光的位置。
「這一盞說願意。」
「這一盞還沒想好。」
「這一盞說想等媽媽。」
「那邊那一盞說,不想去有白燈的地方。」
趙警官將每一條都錄入設備。
檔案庫里,紅色警報逐漸變弱。
【未經診名,不得離開。】
這句話開始出現裂痕。
隨後,新的黑字覆蓋上去:
【經本人表達意願,並由現實人員見證,可進入保護流程。】
04在黑門後發出一聲冷笑。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把所有人帶走?」
林夏看向她。
「不是帶走所有人。」
「是讓每個人自己決定。」
「沒有決定能力的人呢?」
「由現實監護和保護程序處理。」
「如果沒有監護人?」
「先保護,再尋找。」
「如果尋找不到?」
「先保護,不把無人認領變成井下歸屬。」
黑門後的聲音忽然停了。
林夏知道,自己說中了它最不願意承認的一點。
沒有監護人,不等於井下可以認領。
沒有出生記錄,不等於井下可以登記。
沒有姓名,不等於誰都可以代替本人命名。
就在這時,黑門上那句【登記狀態:待接收】突然變成了:
【登記狀態:已接收。】
林夏猛地轉身。
「誰被接收了?」
小滿的臉色一下變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條淺紅色的影子,正在慢慢向地面褪去。
林夏立即抓住她。
「小滿!」
小滿的身體沒有移動。
可她的影子正在被什麼東西從門縫裡拉走。
黑門內,傳來一個陌生的嬰兒聲音。
「她的名字已經在這裡。」
「她的第一盞燈也在這裡。」
「她本來就屬於這裡。」
小滿的臉色慘白。
「我不屬於這裡。」
林夏用力把她往回拉。
「你聽見了嗎?」
小滿抬頭。
林夏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名字是你確認的。」
「你的影子是你留下的。」
「你的家,是你選擇回去的地方。」
「這裡可以記錄你來過,但不能因為記錄過你,就把你留下。」
小滿咬住嘴唇,拚命點頭。
她伸出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影子上。
「我叫小滿。」
「我不接受被接收。」
「我願意回家。」
淺紅色的影子突然亮了起來。
那道被黑門拉住的力量,像被什麼灼傷,迅速縮了回去。
黑門後傳出一陣尖銳的嘶鳴。
林夏一把將小滿抱進懷裡。
母親也衝過來,緊緊抱住她們。
三人的影子重新疊在一起。
那道黑門開始崩塌。
杜護士看著門後的黑暗,忽然急聲道:
「林夏,別讓它關門!」
「為什麼?」
「你出生前的那三聲敲擊,不只是登記。」
老人指向門內。
「第三聲之後,還有第四聲。」
「我沒有聽見。」
「因為第四聲不是敲在井蓋上。」
杜護士的聲音發顫。
「是敲在你母親的心口。」
林秋宜猛地抬頭。
黑門深處,露出一塊被撕掉一半的舊記錄。
上面只有幾行字:
【未出生者已確認。】
【母親拒絕交付。】
【請求保留通路。】
【等待下一次回應。】
林夏看著最後一行,臉色慢慢變了。
「下一次回應,是指什麼?」
黑暗中,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後來回過井邊。」
林秋宜身體一僵。
杜護士看向她。
「你不記得了嗎?」
林秋宜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林夏握住她的手。
「媽,你後來還去過那口井?」
很久以後,林秋宜才輕聲說:
「你三歲那年。」
「我帶你去找過一次。」
「那天,你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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