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二卷

「你母親。」

杜護士的話落下後,檔案庫里一片死寂。

林夏看向林秋宜。

「媽,你什麼時候敲過井蓋?」

林秋宜的臉色仍然蒼白。

她盯著那扇黑門,像是透過門縫,看見了一個被自己遺忘多年的雨夜。

「不是敲井蓋。」

她說。

「那天晚上,我是在找路。」

「找去醫院的路?」

「嗯。」

林秋宜慢慢閉上眼睛。

「你出生前兩個月,舊城區下過一場暴雨。那天晚上我突然肚子疼,你外婆不在家,我就一個人去了醫院。」

「走到舊婦幼附近時,街上的水已經漫過膝蓋。路燈全滅了,手機也沒電。我看不清路,只知道前面有一個井蓋。」

「我摔了一跤,手掌按在井蓋上。」

林夏聽得心口發緊。

「然後呢?」

「我聽見下面有聲音。」

林秋宜的手指輕輕發抖。

「有人問我,找誰。」

「我以為是下水道維修工,就說,找我的孩子。」

「那時候你還沒出生。」

「對。」

母親抬頭看著林夏。

「我說,她快要出生了。我得去醫院。」

黑門裡傳來一聲輕響。

咚。

林秋宜的眼睛瞬間睜開。

「那個人又問我,孩子叫什麼。」

「我說,還沒想好。」

「它問,願不願意把名字先寄在下面。」

林秋宜停頓了一下。

「我當時很害怕。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是一直敲井蓋,讓它告訴我醫院怎麼走。」

咚。

第二聲敲擊從黑門後傳來。

「我敲了三下。」

林秋宜說。

「第一下,是問路。」

「第二下,是求它把門打開。」

「第三下,是我聽見你在肚子里動了一下。」

林夏喉嚨發緊。

「它給你開門了嗎?」

「沒有。」

林秋宜搖頭。

「過了很久,水位突然降下去一點。我順著路燈重新亮起的方向,找到了醫院。」

「你後來就忘了這件事?」

「不是忘了。」

母親看著黑門。

「是我不想記得。」

她低聲說:「到了醫院以後,醫生說你還沒出生,暫時不會有危險。我躺在觀察床上,一直聽見管道里有敲門聲。」

「後來杜護士來了。」

杜護士接過話。

「我那時候剛值完夜班,去給她送熱水。她問我,地下有沒有人。」

「我說沒有。」

「可我知道她聽見了。」

林秋宜問:「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只知道,舊婦幼的地下管道,不能回應。」

「為什麼?」

杜護士看向黑門。

「因為井下登記者不問你是誰。」

「它只問你願不願意把某個人交給它保管。」

林夏的呼吸一滯。

「我媽沒有交出我。」

「沒有。」

杜護士說:「她只是在求路。」

「可井上記錄者把那三下敲擊,記成了什麼?」

杜護士沒有回答。

黑門上的字跡開始變換。

【第一次敲擊:尋找。】

【第二次敲擊:請求開啟。】

【第三次敲擊:未出生者確認。】

【登記狀態:待接收。】

林夏盯著那幾行字。

「它把求救當成了同意。」

顧銀舟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

「典型的舊井話術。」

「把人在危險中的動作,重新解釋成自願交易。」

沈硯說:「求路,不等於交付。敲門,不等於授權。提到孩子,也不等於允許別人登記孩子。」

林夏上前一步。

「我母親從來沒有答應把我交給井下。」

黑門裡,傳來04冰冷的聲音。

「但她確實叫到了井下。」

「叫到,不等於交給。」

「她在井上請求回應。」

「回應,也不等於取得所有權。」

林夏看向門上的紅字。

「你們把三次敲擊拆成三次確認,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一個人的求救偽裝成完整流程。」

黑門劇烈震動。

檔案庫里的櫃門同時關閉。

無數孩子的燈光被壓回櫃中。

小滿急忙跑向最近的一盞燈。

「他們還沒有出去!」

趙警官立刻拔出防護棍,卡住一扇正在合攏的櫃門。

「何姐,先帶孩子的燈出去!」

何姐和杜護士同時行動。

她們一盞一盞地把燈引向鐵門。

可燈光剛離開櫃門,就會迅速變暗。

「它們沒有現實接收人。」何姐說,「單獨帶出去會被重新寫回去。」

林夏看著手裡的上井記冊。

忽然,她想起了小滿剛剛說過的話。

「不能替他們決定名字。」

「那就先記錄他們自己的陳述。」

她翻開記冊,快速寫下:

【現場發現多名疑似未成年人影像或意識留存。】

【已確認其能夠表達願望。】

【部分個體已自行陳述姓名,部分個體暫未確認姓名。】

【暫不強行命名,不以姓名缺失推定不存在。】

寫完後,她把記冊遞給趙警官。

「你來作現場見證。」

趙警官接過。

「可以。」

何姐也拿出自己的工作記錄。

「民政接收意向記錄,先按『身份待核、需要保護』登記。」

杜護士看向那些燈。

「還不夠。」

「還差什麼?」

「他們要有人問,願不願意出去。」

何姐立刻走到檔案庫中央。

她沒有對所有燈一起說話,而是先走到第一盞燈前。

「001,你願意離開這裡嗎?」

燈光沉默。

過了很久,一個男孩的聲音響起。

「外面會不會把我重新寫成編號?」

何姐回答:「我們不能保證所有記錄立刻完整,但會把你的擔心寫進去。」

「我願意。」

第一盞燈亮了。

何姐來到第二盞燈前。

「002,你願意離開這裡嗎?」

「我不知道。」

「那你可以暫時不決定。」

第二盞燈沒有熄滅,也沒有靠近。

它留在原地,安靜地亮著。

何姐繼續詢問。

有人願意。

有人拒絕。

有人需要時間。

沒有人被催促。

沒有人因為猶豫,就被判定為無效。

林夏站在一旁,記錄每一個回答。

小滿跟著她,負責記住燈光的位置。

「這一盞說願意。」

「這一盞還沒想好。」

「這一盞說想等媽媽。」

「那邊那一盞說,不想去有白燈的地方。」

趙警官將每一條都錄入設備。

檔案庫里,紅色警報逐漸變弱。

【未經診名,不得離開。】

這句話開始出現裂痕。

隨後,新的黑字覆蓋上去:

【經本人表達意願,並由現實人員見證,可進入保護流程。】

04在黑門後發出一聲冷笑。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把所有人帶走?」

林夏看向她。

「不是帶走所有人。」

「是讓每個人自己決定。」

「沒有決定能力的人呢?」

「由現實監護和保護程序處理。」

「如果沒有監護人?」

「先保護,再尋找。」

「如果尋找不到?」

「先保護,不把無人認領變成井下歸屬。」

黑門後的聲音忽然停了。

林夏知道,自己說中了它最不願意承認的一點。

沒有監護人,不等於井下可以認領。

沒有出生記錄,不等於井下可以登記。

沒有姓名,不等於誰都可以代替本人命名。

就在這時,黑門上那句【登記狀態:待接收】突然變成了:

【登記狀態:已接收。】

林夏猛地轉身。

「誰被接收了?」

小滿的臉色一下變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條淺紅色的影子,正在慢慢向地面褪去。

林夏立即抓住她。

「小滿!」

小滿的身體沒有移動。

可她的影子正在被什麼東西從門縫裡拉走。

黑門內,傳來一個陌生的嬰兒聲音。

「她的名字已經在這裡。」

「她的第一盞燈也在這裡。」

「她本來就屬於這裡。」

小滿的臉色慘白。

「我不屬於這裡。」

林夏用力把她往回拉。

「你聽見了嗎?」

小滿抬頭。

林夏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名字是你確認的。」

「你的影子是你留下的。」

「你的家,是你選擇回去的地方。」

「這裡可以記錄你來過,但不能因為記錄過你,就把你留下。」

小滿咬住嘴唇,拚命點頭。

她伸出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影子上。

「我叫小滿。」

「我不接受被接收。」

「我願意回家。」

淺紅色的影子突然亮了起來。

那道被黑門拉住的力量,像被什麼灼傷,迅速縮了回去。

黑門後傳出一陣尖銳的嘶鳴。

林夏一把將小滿抱進懷裡。

母親也衝過來,緊緊抱住她們。

三人的影子重新疊在一起。

那道黑門開始崩塌。

杜護士看著門後的黑暗,忽然急聲道:

「林夏,別讓它關門!」

「為什麼?」

「你出生前的那三聲敲擊,不只是登記。」

老人指向門內。

「第三聲之後,還有第四聲。」

「我沒有聽見。」

「因為第四聲不是敲在井蓋上。」

杜護士的聲音發顫。

「是敲在你母親的心口。」

林秋宜猛地抬頭。

黑門深處,露出一塊被撕掉一半的舊記錄。

上面只有幾行字:

【未出生者已確認。】

【母親拒絕交付。】

【請求保留通路。】

【等待下一次回應。】

林夏看著最後一行,臉色慢慢變了。

「下一次回應,是指什麼?」

黑暗中,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後來回過井邊。」

林秋宜身體一僵。

杜護士看向她。

「你不記得了嗎?」

林秋宜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林夏握住她的手。

「媽,你後來還去過那口井?」

很久以後,林秋宜才輕聲說:

「你三歲那年。」

「我帶你去找過一次。」

「那天,你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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