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二卷

【是否啟動家庭拆分程序?】

那行字出現在檔案庫最後一面牆上。

林夏沒有去碰。

她看向魏姐:「這個程序是什麼?」

魏姐盯著屏幕,臉色越來越沉。

「不是正常戶籍業務。」

「那它想拆分什麼?」

「家庭成員關係。」

屏幕上的表格繼續向下展開。

【林夏:上井居民,異常通路關聯者。】

【林秋宜:上井居民,原始監護人。】

【小滿:身份待核,來源異常,非出生關係。】

【建議:取消共同居住關係,分列登記。】

小滿看見「來源異常」幾個字,手指慢慢攥緊。

「如果分開登記,」她問,「我還可以住在家裡嗎?」

魏姐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向林夏,又看向林秋宜。

「戶籍登記上的分列,不一定等於現實生活中的分離。」

「但這份建議把共同居住、監護關係和家庭成員聯繫在了一起。」

趙警官說:「它想讓一個記錄決定三個人怎麼生活。」

何姐走到小滿身邊。

「無論登記結果怎樣,你的臨時照護關係仍然有效。」

「我還能跟阿姨回去嗎?」

「能。」

「還能和姐姐一起睡嗎?」

「只要現實安全條件允許,能。」

小滿這才鬆了一點力氣。

可牆上的字沒有消失。

【非出生關係,不得納入原生家庭。】

【來源異常個體,不得自動加入居民家庭。】

【跨界關聯者,不得同時承擔監護、親屬與通路責任。】

林夏忽然明白了。

井上戶冊者不是要把她們的名字從一張表上擦掉。

它想把她們之間的關係拆成互不相干的幾欄。

母親只能是母親。

林夏只能是女兒。

小滿只能是一個「被照護對象」。

只要她們的身份被分開,責任也會被分開。

最後,所有人都可以說:

「這不是我的人。」

林秋宜走到牆前。

「家庭不是只有出生關係。」

戶冊者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原生家庭必須以血緣或法定收養為基礎。」

「那臨時照護呢?」

「臨時。」

「照護事實呢?」

「待核。」

「共同生活呢?」

「可隨時撤銷。」

林秋宜冷笑了一聲。

「你們把所有真實生活都叫臨時,只因為沒有一張你們認可的紙。」

「記錄可以被篡改。」

「所以才需要持續補充和監督。」

「關係也可以被偽造。」

「所以才需要聽取本人和現實見證。」

「如果見證人也錯誤呢?」

「那就允許更正。」

林秋宜轉過身。

「但不能在沒有查清之前,先把人拆散。」

牆上的表格停頓了一下。

彷彿這句話觸碰到了它無法處理的部分。

林夏翻開上井記冊,在新頁寫下:

【戶籍登記用於確認居住與公共服務資格,不得單獨決定親屬關係是否存在。】

【家庭關係由本人陳述、共同生活事實、照護責任及合法文書等多項信息共同確認。】

【出生關係與照護關係可以並存,不得互相否定。】

【身份待核期間,不得以「來源異常」為由拆散未成年人既有安全照護。】

她寫完後,遞給林秋宜。

母親簽下名字。

小滿沒有猶豫,也在下面寫了兩個字。

小滿。

最後是趙警官和何姐。

四個現實中的簽名,一盞井下的燈,一隻小小的手印。

表格上的紅色按鈕開始閃爍。

【資料不足。】

【關係類型無法唯一歸類。】

【家庭結構不符合標準模板。】

顧銀舟輕聲說:「它不是無法歸類。」

「它是不允許多種關係同時存在。」

沈硯說:「它要求每個人只有一個位置。」

許晚晚的燈影亮了起來。

「可是一個人可以既是女兒,也是姐姐,也是朋友。」

一一說:「也可以今天不想叫別人家人。」

周彌的聲音從另一盞清燈里傳來:「別人說停,就要停。別人說留下,也要問她願不願意。」

小滿看向林夏。

「我可以叫你姐姐嗎?」

林夏笑了。

「可以。」

「可以叫你阿姨嗎?」

「也可以。」

小滿又看向林秋宜。

「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林秋宜怔住了。

小滿立刻補充:「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林秋宜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你可以叫我阿姨。」

「如果有一天你想叫別的,也可以先問我。」

「我願意聽你決定。」

小滿眼睛發紅。

「那我現在還是叫阿姨。」

「好。」

林秋宜點頭。

「但不管你叫我什麼,我都不會因為稱呼改變,就把你趕出家門。」

這句話落下,牆上的表格驟然裂開。

【稱謂不等於關係。】

【關係不等於佔有。】

【家庭關係無法由單一欄位決定。】

戶冊者的聲音變得尖銳:

「沒有統一結構,家庭將無法管理。」

魏姐冷冷道:「家庭不是為了方便管理,才存在的。」

「沒有統一結構,責任將無法追溯。」

趙警官說:「責任可以單獨登記,不能用拆分關係逃避。」

「如果成員之間互相傷害呢?」

何姐接道:「那就按現實風險處理。」

「如果監護人不合格呢?」

「就評估、監督或變更監護安排。」

「如果家庭本身就是危險源呢?」

「就保護未成年人。」

何姐抬頭看著那片紅字。

「保護不是默認拆散。」

「拆散也不是默認保護。」

「要看事實、風險和本人意見。」

戶冊者突然沉默。

林夏知道,這一次它找不到可以鑽進去的空白。

因為現實中的家庭,從來不是只有一張戶口簿。

有出生關係。

有收養關係。

有照護關係。

有共同生活。

也有在彼此允許之後,慢慢形成的信任。

這些關係可以同時存在,也可以在傷害發生時被調整。

但不能被一台未知的系統,憑一句「來源異常」全部抹平。

黑牆上的按鈕終於變成灰色。

【家庭拆分程序:無法啟動。】

下一秒,檔案庫里所有燈光同時向出口飛去。

孩子們被現實人員一盞一盞接住。

有的燈化作影像,有的燈化作聲音,有的只剩一張寫著「本人尚未確認姓名」的記錄。

何姐和趙警官負責清點。

杜護士推著輪椅,留在最後。

「你不出去嗎?」林夏問。

杜護士搖頭。

「這裡還有很多舊檔案。」

「你要留下?」

「有人得把它們重新整理。」

林夏看著她。

「你不是診名者。」

「我只是接生的人。」

杜護士說:「我不能決定孩子是誰,但我可以證明他們曾經來到過這裡。」

林秋宜走到她面前。

「你會有危險。」

「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二十多年。」

老人笑了笑。

「現在至少有人知道我在哪裡。」

趙警官立刻說:「我們會安排現實救援和保護。」

「那就好。」

杜護士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

遞給林夏。

「這是當年我從地下帶走的最後一份記錄。」

林夏接過來。

紙上沒有孩子的姓名。

只寫著三條規則:

【不得以出生前接觸推定歸屬。】

【不得以求救動作推定交付。】

【不得以家庭記錄拆分人的安全關係。】

落款是一道模糊的印章。

林夏看不清上面的字。

只看見印章最下方,有一個被刻意劃掉的編號。

她問:「這是原來的規則?」

「不是。」

杜護士說:「這是有人試圖寫下,卻沒能留下的規則。」

「誰寫的?」

老人看向林秋宜。

林秋宜臉色瞬間變白。

「不是我。」

「可那天晚上,你確實寫過。」

杜護士說:「你在產房裡醒來以後,拿著一支筆,在床頭柜上寫了三句話。」

「你說,如果有人來帶走你的孩子,先問她願不願意。」

「如果她還不會說話,就等她長大以後自己回答。」

林夏看向母親。

林秋宜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水光。

「我不記得了。」

「因為那張紙後來被人拿走了。」

「我以為它只是被清潔工扔掉。」

杜護士說:「它被送進了地下。」

「後來呢?」

「後來,它成了第一份反對井上記錄的規則。」

林夏低頭看著紙。

「那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因為以前你還沒有回來。」

「現在呢?」

杜護士抬頭,看向出口處越來越亮的現實光線。

「現在你已經知道,自己三歲那年做過什麼。」

「也知道你母親從出生前開始,就一直在拒絕把你交出去。」

「所以這份規則,該由你帶回上井。」

林夏把紙收好。

她們走出鐵門時,地面井蓋已經完全打開。

外面站著趙警官聯繫來的消防人員、街道工作人員和醫護人員。

城市的夜風撲面而來。

真實、潮濕,還帶著一點汽油和雨後的泥土味。

林夏抬頭看見母親。

林秋宜站在井蓋邊,像二十年前一樣等著她。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趴在井蓋上敲門。

她伸出手。

林夏牽住她。

小滿牽住林夏。

三個人一起走上地面。

身後,舊婦幼保健院的井蓋緩緩合攏。

可就在最後一線縫隙消失前,裡面傳出一聲極輕的廣播:

「第三卷家庭記錄補正完成。」

「下一項。」

「監護關係變更。」

牆壁下方,一行新的灰字浮現。

【小滿現有監護關係:林夏。】

【建議變更為:未知來源集中監護。】

而在灰字最底部,悄悄多出了一欄:

【監護人候選:井上記錄者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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