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啟動家庭拆分程序?】
那行字出現在檔案庫最後一面牆上。
林夏沒有去碰。
她看向魏姐:「這個程序是什麼?」
魏姐盯著屏幕,臉色越來越沉。
「不是正常戶籍業務。」
「那它想拆分什麼?」
「家庭成員關係。」
屏幕上的表格繼續向下展開。
【林夏:上井居民,異常通路關聯者。】
【林秋宜:上井居民,原始監護人。】
【小滿:身份待核,來源異常,非出生關係。】
【建議:取消共同居住關係,分列登記。】
小滿看見「來源異常」幾個字,手指慢慢攥緊。
「如果分開登記,」她問,「我還可以住在家裡嗎?」
魏姐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向林夏,又看向林秋宜。
「戶籍登記上的分列,不一定等於現實生活中的分離。」
「但這份建議把共同居住、監護關係和家庭成員聯繫在了一起。」
趙警官說:「它想讓一個記錄決定三個人怎麼生活。」
何姐走到小滿身邊。
「無論登記結果怎樣,你的臨時照護關係仍然有效。」
「我還能跟阿姨回去嗎?」
「能。」
「還能和姐姐一起睡嗎?」
「只要現實安全條件允許,能。」
小滿這才鬆了一點力氣。
可牆上的字沒有消失。
【非出生關係,不得納入原生家庭。】
【來源異常個體,不得自動加入居民家庭。】
【跨界關聯者,不得同時承擔監護、親屬與通路責任。】
林夏忽然明白了。
井上戶冊者不是要把她們的名字從一張表上擦掉。
它想把她們之間的關係拆成互不相干的幾欄。
母親只能是母親。
林夏只能是女兒。
小滿只能是一個「被照護對象」。
只要她們的身份被分開,責任也會被分開。
最後,所有人都可以說:
「這不是我的人。」
林秋宜走到牆前。
「家庭不是只有出生關係。」
戶冊者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
「原生家庭必須以血緣或法定收養為基礎。」
「那臨時照護呢?」
「臨時。」
「照護事實呢?」
「待核。」
「共同生活呢?」
「可隨時撤銷。」
林秋宜冷笑了一聲。
「你們把所有真實生活都叫臨時,只因為沒有一張你們認可的紙。」
「記錄可以被篡改。」
「所以才需要持續補充和監督。」
「關係也可以被偽造。」
「所以才需要聽取本人和現實見證。」
「如果見證人也錯誤呢?」
「那就允許更正。」
林秋宜轉過身。
「但不能在沒有查清之前,先把人拆散。」
牆上的表格停頓了一下。
彷彿這句話觸碰到了它無法處理的部分。
林夏翻開上井記冊,在新頁寫下:
【戶籍登記用於確認居住與公共服務資格,不得單獨決定親屬關係是否存在。】
【家庭關係由本人陳述、共同生活事實、照護責任及合法文書等多項信息共同確認。】
【出生關係與照護關係可以並存,不得互相否定。】
【身份待核期間,不得以「來源異常」為由拆散未成年人既有安全照護。】
她寫完後,遞給林秋宜。
母親簽下名字。
小滿沒有猶豫,也在下面寫了兩個字。
小滿。
最後是趙警官和何姐。
四個現實中的簽名,一盞井下的燈,一隻小小的手印。
表格上的紅色按鈕開始閃爍。
【資料不足。】
【關係類型無法唯一歸類。】
【家庭結構不符合標準模板。】
顧銀舟輕聲說:「它不是無法歸類。」
「它是不允許多種關係同時存在。」
沈硯說:「它要求每個人只有一個位置。」
許晚晚的燈影亮了起來。
「可是一個人可以既是女兒,也是姐姐,也是朋友。」
一一說:「也可以今天不想叫別人家人。」
周彌的聲音從另一盞清燈里傳來:「別人說停,就要停。別人說留下,也要問她願不願意。」
小滿看向林夏。
「我可以叫你姐姐嗎?」
林夏笑了。
「可以。」
「可以叫你阿姨嗎?」
「也可以。」
小滿又看向林秋宜。
「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林秋宜怔住了。
小滿立刻補充:「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
林秋宜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你可以叫我阿姨。」
「如果有一天你想叫別的,也可以先問我。」
「我願意聽你決定。」
小滿眼睛發紅。
「那我現在還是叫阿姨。」
「好。」
林秋宜點頭。
「但不管你叫我什麼,我都不會因為稱呼改變,就把你趕出家門。」
這句話落下,牆上的表格驟然裂開。
【稱謂不等於關係。】
【關係不等於佔有。】
【家庭關係無法由單一欄位決定。】
戶冊者的聲音變得尖銳:
「沒有統一結構,家庭將無法管理。」
魏姐冷冷道:「家庭不是為了方便管理,才存在的。」
「沒有統一結構,責任將無法追溯。」
趙警官說:「責任可以單獨登記,不能用拆分關係逃避。」
「如果成員之間互相傷害呢?」
何姐接道:「那就按現實風險處理。」
「如果監護人不合格呢?」
「就評估、監督或變更監護安排。」
「如果家庭本身就是危險源呢?」
「就保護未成年人。」
何姐抬頭看著那片紅字。
「保護不是默認拆散。」
「拆散也不是默認保護。」
「要看事實、風險和本人意見。」
戶冊者突然沉默。
林夏知道,這一次它找不到可以鑽進去的空白。
因為現實中的家庭,從來不是只有一張戶口簿。
有出生關係。
有收養關係。
有照護關係。
有共同生活。
也有在彼此允許之後,慢慢形成的信任。
這些關係可以同時存在,也可以在傷害發生時被調整。
但不能被一台未知的系統,憑一句「來源異常」全部抹平。
黑牆上的按鈕終於變成灰色。
【家庭拆分程序:無法啟動。】
下一秒,檔案庫里所有燈光同時向出口飛去。
孩子們被現實人員一盞一盞接住。
有的燈化作影像,有的燈化作聲音,有的只剩一張寫著「本人尚未確認姓名」的記錄。
何姐和趙警官負責清點。
杜護士推著輪椅,留在最後。
「你不出去嗎?」林夏問。
杜護士搖頭。
「這裡還有很多舊檔案。」
「你要留下?」
「有人得把它們重新整理。」
林夏看著她。
「你不是診名者。」
「我只是接生的人。」
杜護士說:「我不能決定孩子是誰,但我可以證明他們曾經來到過這裡。」
林秋宜走到她面前。
「你會有危險。」
「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二十多年。」
老人笑了笑。
「現在至少有人知道我在哪裡。」
趙警官立刻說:「我們會安排現實救援和保護。」
「那就好。」
杜護士從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
遞給林夏。
「這是當年我從地下帶走的最後一份記錄。」
林夏接過來。
紙上沒有孩子的姓名。
只寫著三條規則:
【不得以出生前接觸推定歸屬。】
【不得以求救動作推定交付。】
【不得以家庭記錄拆分人的安全關係。】
落款是一道模糊的印章。
林夏看不清上面的字。
只看見印章最下方,有一個被刻意劃掉的編號。
她問:「這是原來的規則?」
「不是。」
杜護士說:「這是有人試圖寫下,卻沒能留下的規則。」
「誰寫的?」
老人看向林秋宜。
林秋宜臉色瞬間變白。
「不是我。」
「可那天晚上,你確實寫過。」
杜護士說:「你在產房裡醒來以後,拿著一支筆,在床頭柜上寫了三句話。」
「你說,如果有人來帶走你的孩子,先問她願不願意。」
「如果她還不會說話,就等她長大以後自己回答。」
林夏看向母親。
林秋宜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水光。
「我不記得了。」
「因為那張紙後來被人拿走了。」
「我以為它只是被清潔工扔掉。」
杜護士說:「它被送進了地下。」
「後來呢?」
「後來,它成了第一份反對井上記錄的規則。」
林夏低頭看著紙。
「那為什麼現在才給我?」
「因為以前你還沒有回來。」
「現在呢?」
杜護士抬頭,看向出口處越來越亮的現實光線。
「現在你已經知道,自己三歲那年做過什麼。」
「也知道你母親從出生前開始,就一直在拒絕把你交出去。」
「所以這份規則,該由你帶回上井。」
林夏把紙收好。
她們走出鐵門時,地面井蓋已經完全打開。
外面站著趙警官聯繫來的消防人員、街道工作人員和醫護人員。
城市的夜風撲面而來。
真實、潮濕,還帶著一點汽油和雨後的泥土味。
林夏抬頭看見母親。
林秋宜站在井蓋邊,像二十年前一樣等著她。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趴在井蓋上敲門。
她伸出手。
林夏牽住她。
小滿牽住林夏。
三個人一起走上地面。
身後,舊婦幼保健院的井蓋緩緩合攏。
可就在最後一線縫隙消失前,裡面傳出一聲極輕的廣播:
「第三卷家庭記錄補正完成。」
「下一項。」
「監護關係變更。」
牆壁下方,一行新的灰字浮現。
【小滿現有監護關係:林夏。】
【建議變更為:未知來源集中監護。】
而在灰字最底部,悄悄多出了一欄:
【監護人候選:井上記錄者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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