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二卷

「林夏。」

無數個孩子同時喊出這個名字。

聲音從檔案櫃、管道、牆縫和地面下湧來,疊成一片低沉的回聲。

小滿緊緊抓住林夏的衣服。

「它們為什麼都叫你?」

林夏看向那張從黑暗中飄來的缺頁。

紙張停在半空。

上面那句紅字仍在緩慢滲血。

【新生兒林夏,出生時已被井下登記。】

林秋宜伸手去拿。

手指剛碰到紙面,整座檔案庫忽然一震。

一股寒氣從紙張里衝出,林秋宜踉蹌著後退。

林夏立即扶住她。

「媽!」

「我沒事。」

林秋宜盯著那張紙:「這是假的。」

杜護士臉色難看:「不是完全假的。」

「什麼意思?」

「當年地下檔案室進水之前,確實有一份井下登記冊被送進來。」

杜護士說:「那不是醫院的冊子,是有人趁夜放進檔案庫的。」

林夏看向那張缺頁。

「上面寫的是我?」

「當時出生記錄還沒有補全,誰也不知道孩子最後會叫什麼。」

「那它怎麼知道是我?」

杜護士沒有回答。

檔案庫最深處,傳來一陣紙頁翻動的聲音。

像有人正在一本巨大的冊子里,尋找某個名字。

隨後,04的聲音再次響起。

「因為她在出生之前,就已經被聽見。」

林夏抬頭。

「你什麼意思?」

「所有即將出生的人,都會經過井下。」

04說:「第一次哭聲,第一次呼吸,第一次被呼喚,都會留下記錄。」

「記錄不是歸屬。」林夏說。

「記錄先于歸屬。」

「那也不能由記錄決定歸屬。」

04沒有爭辯。

她只是平靜地說:

「總診名開始。」

檔案庫里所有紅燈同時亮起。

每一盞燈下,都浮現出一張沒有姓名的臉。

有剛出生的嬰兒。

有三四歲的孩子。

還有已經長大的少年。

他們有的穿著舊醫院的衣服,有的身上裹著薄薄的影子,有的只剩下一雙眼睛。

每個人胸前,都掛著一個號碼。

林夏看見了001、002、003,也看見了044。

而小滿胸前,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塊牌子。

【044】

「把它摘下來。」林夏說。

小滿伸手去扯。

牌子卻像長在她身上,怎麼也扯不掉。

04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總診名期間,所有身份暫存。」

「姓名暫存。」

「關係暫存。」

「選擇暫存。」

「直到完成唯一結論。」

林秋宜猛地抬頭。

「你們憑什麼暫存她的選擇?」

「因為她還沒有完成診名。」

「她已經做過選擇了。」

「選擇需要被確認。」

「誰來確認?」

「診名者。」

林夏站到小滿面前。

「所以你們要確認的不是她是誰。」

「而是她說的話,能不能算數。」

紅光驟然聚集。

一道白色身影從檔案櫃頂端落下。

04站在所有燈光中央。

她的護士服已經變成了純白,口罩下看不見臉,胸前的號碼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04」。

「說出你的姓名。」

她看向小滿。

小滿的嘴唇動了動。

林夏握住她的手。

「你可以自己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04冷冷道:「拒絕回答,視為無名。」

小滿抬起頭。

她的眼睛裡有害怕,但沒有退縮。

「我叫小滿。」

04拿起一支黑色的筆。

「姓名來源?」

「小滿。」

「命名人?」

「林夏。」

「命名依據?」

小滿停了停。

「因為我自己想叫這個。」

筆尖停在半空。

04說道:「不符合登記要求。」

小滿深吸一口氣。

「那我就再說一遍。」

「我叫小滿。」

「這是我的名字。」

「不是林夏送給我的東西,也不是井下批准給我的東西。」

「是我願意使用的名字。」

筆尖突然折斷。

檔案庫里的紅燈齊齊閃爍。

【姓名來源無法歸類。】

【命名權歸屬不明。】

【自我確認無效。】

顧銀舟冷笑:「看,它只能處理歸屬,處理不了本人。」

沈硯說:「因為它的規則里,沒有『我願意』。」

許晚晚的燈影亮起。

「那就加進去。」

一一接道:「本人說了算。」

林夏拿出上井記冊。

她翻到新的一頁,寫下第一行:

【身份確認,不得排除本人自我陳述。】

寫完後,她把筆遞給小滿。

「你自己簽。」

小滿看著那一行字,手指微微發抖。

「我不會寫很多字。」

「寫名字就夠了。」

小滿握住筆。

她一筆一畫,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小滿。

最後一筆落下時,她胸前的【044】牌子裂開了。

裡面沒有血,也沒有影子。

只有一小片濕透的出生記錄。

小滿把那片紙取出來,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

【無出生地點。】

她沒有哭。

只是把紙遞給何姐。

「這個也要留著嗎?」

何姐接過來。

「要。」

「為什麼?」

「它能證明有人曾經這樣記錄過你。」

何姐把紙放進證物袋。

「但它不能證明這就是事實的全部。」

小滿點點頭。

「那我還是小滿。」

「你還是小滿。」

何姐確認。

第044盞燈熄滅了。

其他孩子胸前的編號開始劇烈晃動。

04轉身看向林夏。

「輪到你。」

林夏向前一步。

「姓名。」

「林夏。」

「出生地點。」

「舊城區婦幼保健院。」

「出生時間。」

「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六日,凌晨三點十二分。」

「姓名來源。」

林夏停頓了一下。

「母親在我出生後提出。」

04低頭記錄。

「姓名確認時間晚於出生時間。」

「是。」

「出生時無正式姓名。」

「是。」

「是否承認姓名為補錄?」

「承認它是出生記錄上的補錄。」

04抬起頭。

「是否承認林夏不是出生時的原始姓名?」

林夏看向那張缺失的檔案頁。

「我承認,當時的紙上可能還沒來得及寫下這個名字。」

「那就說明,井下登記可能早於上井命名。」

「可能不等於事實。」

「你拒絕結論。」

「我拒絕未經證據支持的結論。」

林夏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檔案庫。

「你可以記錄我出生時沒有填寫姓名。」

「也可以記錄我後來被母親命名為林夏。」

「但你不能因為井下曾經記錄過我的哭聲,就把我歸給井下。」

04突然笑了。

那笑聲不再像護士,反而像某種冰冷的機器發出的雜音。

「你認為名字由誰決定?」

「由本人確認。」

「嬰兒不能確認。」

「所以由監護人暫時代為命名。」

「監護人也可能誤認。」

「那就保留補正渠道。」

「你不要求唯一結論?」

「人的一生,本來就不是一張只允許填寫一次的表格。」

話音落下,林夏胸前的編號開始脫落。

044已經消失。

045的牌子裂成兩半。

她腳下的影子沒有離開,反而變得更清晰。

影子里,一盞淺紅色的燈微微亮著。

小滿站到她旁邊。

林秋宜也走了過來。

三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疊。

04的目光落在林秋宜身上。

「現在輪到你。」

林秋宜臉色微白。

「我不接受。」

「你是關係當事人。」

「所以我有權拒絕回答未經說明的問題。」

04抬起筆。

「是否確認林夏為你的親生女兒?」

林秋宜沒有馬上看林夏。

她看向那張發黃的接生記錄。

看向年輕的自己。

看向病床上那個剛出生的孩子。

然後,她平靜地說:

「我確認她是我的女兒。」

「是否確認親生?」

「我確認她是我的女兒。」

「請回答具體問題。」

林秋宜抬起頭。

「親生是生物事實的一部分。」

「女兒是我們共同生活、彼此認領、持續承擔責任的關係。」

「我不會讓你用一個詞,替代全部答案。」

04的筆尖在紙上划出一道黑痕。

【回答不完整。】

「是你問的問題不完整。」

林秋宜說。

她伸手握住林夏的另一隻手。

「她出生時,我把她抱在懷裡。」

「她哭的時候,我哄她。」

「她生病的時候,我守著她。」

「她走丟以後,我等她。」

「她回來以後,我接她回家。」

「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批准我們是母女。」

「這些本來就是我們已經擁有的關係。」

檔案庫里的所有燈光,在這一刻同時熄滅。

黑暗中,04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遲疑。

「關係無法歸檔。」

「那就暫不歸檔。」

林夏說。

「先保留。」

「保留什麼?」

「保留事實。」

她翻開上井記冊,把母女關係寫在新頁上。

【林夏與林秋宜,母女關係持續存在。】

【出生檔案缺頁,待現實部門補正。】

【血緣信息如需核驗,須由相關當事人知情同意,並不得作為暫停既有關係的前提。】

林秋宜在下面簽了名字。

林夏也簽了。

小滿想了想,在旁邊畫了一盞小燈。

三人的影子頓時連成一片。

檔案庫最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那張寫著「井下登記」的缺頁,從中間裂開。

裡面露出一段被夾藏多年的舊紙條。

杜護士彎腰撿起它。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不要把她的第一聲哭,交給井。】

杜護士看完,閉上了眼睛。

「是我寫的。」

林夏看向她。

「你當年知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杜護士說:「但孩子出生以後,地下管道里一直有人敲門。我聽見有人說,只要把新生兒的第一聲哭記錄下來,就能替她保管一生。」

「你答應了嗎?」

「沒有。」

「所以你把這兩頁藏了起來?」

「我想保護你的出生記錄。」

杜護士抬起頭,臉上第一次露出疲憊。

「可是我沒能保護所有孩子。」

檔案櫃深處,那些沒有名字的燈光忽然一盞接一盞亮起。

每一盞燈里,都傳出一個不同的聲音。

「我不想被編號。」

「我不想被診名。」

「我想回家。」

「我想知道,誰在等我。」

林夏望向杜護士。

「他們能出去嗎?」

杜護士點頭。

「現在可以。」

「為什麼?」

「因為他們已經被記錄為存在。」

「還因為,」老人看向小滿,「有人見證了他們說過的話。」

04的身影開始消散。

她的白色護士服一寸寸變成灰黑色的紙屑。

可在徹底消失前,她忽然看向林夏。

「你以為拒絕診名,就結束了嗎?」

「沒有。」

林夏回答。

「但至少今天,答案由我們自己寫。」

04輕聲說:

「那你的出生記錄,會永遠缺一頁。」

林夏看著她。

「缺頁可以補。」

「補不上呢?」

「那就留下缺頁的事實。」

「你不怕別人因此懷疑你?」

林夏握緊母親的手。

「不怕。」

「因為我不需要一張完整的紙,才能證明我活過。」

04的身影徹底碎裂。

地下檔案庫恢複了安靜。

鐵門外,傳來消防人員和工作人員的聲音。

現實世界的燈光從門縫裡照進來。

趙警官迅速確認了位置。

「舊城區婦幼保健院地下二層,發現可進入的檔案區。請求封鎖現場,啟動人員搜救。」

何姐走向那些微弱的燈光。

「孩子們,聽得到嗎?」

一盞燈慢慢飄到她面前。

燈光里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我叫安安。」

第二盞燈亮起。

「我叫禾禾。」

第三盞燈沉默了很久,才怯生生地說:

「我還沒想好。」

何姐點頭。

「那就先不決定。」

「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們。」

沒有人催促。

沒有人替她填寫。

那盞燈安靜地留在原地。

檔案庫里,所有空白出生記錄上,終於出現了新的備註:

【本人尚未確認姓名。】

【暫不強行命名。】

【已確認存在。】

林夏看著那一行字,忽然聽見身後的母親輕聲說:

「夏夏。」

她回過頭。

林秋宜的眼睛裡映著現實的燈光。

「回家嗎?」

林夏笑了。

「回。」

可就在她們準備離開時,杜護士忽然抬頭,看向檔案庫的最高一層。

那裡原本沒有柜子。

此刻,卻多出了一扇狹窄的黑門。

門上沒有編號。

只有一行剛剛浮現的字:

【林夏出生前,曾經有人替她敲過井蓋。】

門內,傳來三聲敲擊。

咚。

咚。

咚。

林秋宜臉色驟變。

「這不是她出生那天的聲音。」

「那是誰?」

杜護士看著黑門,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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