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二卷

鐵門後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秋宜,你還記得我嗎?」

林秋宜死死盯著檔案櫃深處。

那裡的藍光忽明忽暗,照出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老人穿著舊式護士服,頭髮已經全白,胸前沒有姓名牌,只有一枚褪色的銀色別針。

林夏看著她,心裡莫名一沉。

她見過這枚別針。

在母親保存的舊相冊里,曾經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年輕護士站在病床旁,手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那個人,就是眼前的老人。

林秋宜的嘴唇顫了顫。

「杜護士?」

老人笑了。

「你還記得。」

「你不是已經……」

林秋宜沒有說下去。

「已經死了?」

杜護士替她把話說完。

「醫院搬遷以後,我還活了很多年。後來舊樓封閉,我也一直留在這裡。」

趙警官立刻上前:「這裡不是正常居住區,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檔案庫里?」

杜護士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林夏。

「她長大了。」

林夏站在母親身邊,沒有靠近。

「你為什麼在這裡?」

「等你。」

「等我做什麼?」

「把缺掉的那兩頁還給你。」

老人伸出手。

她的手指非常細,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水痕。

在她掌心,放著兩張被水泡皺的紙。

一張是出生記錄首頁。

另一張是接生記錄。

林秋宜往前走了一步。

「怎麼會在你這裡?」

杜護士垂下眼睛。

「當年地下檔案室進水,所有文件都被搬出來晾曬。你的那兩頁被人單獨挑走了。」

「誰?」

「診名處的人。」

04的聲音從檔案櫃深處傳來。

「錯誤記錄必須暫存。」

林夏轉頭看向門外。

白色護士服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可她的聲音仍舊在檔案庫里回蕩。

「當時,這個孩子的姓名尚未完成確認。」

杜護士握緊那兩張紙。

「她剛出生的時候,確實沒有寫名字。」

林秋宜的臉色變了。

林夏也看向她。

母親沒有躲避。

「你出生那天,我還沒有決定好叫什麼。」

她說:「護士問我登記姓名,我只說,先寫女嬰。」

「後來呢?」

「後來杜護士問我,孩子叫什麼。」

杜護士接過話。

「那時候她剛哭過,外面的天卻放晴了。」

「林秋宜說,夏天的雨停了。」

老人看向林夏。

「她說,等孩子長大一點,再告訴孩子叫什麼。」

林秋宜低聲道:「可你後來還是叫了我。」

「因為你抱著她不肯鬆手。」

杜護士笑了一下。

「你說,不能總叫女嬰。她總該有個名字。」

「我問你想叫什麼。」

林秋宜看著女兒。

「我說,林夏。」

「你問我為什麼。」

「我說,因為她是在夏天來到我的身邊。」

檔案庫里,所有櫃門同時發出輕響。

像有許多人在黑暗裡屏住了呼吸。

杜護士把兩張紙遞向林夏。

「所以,『林夏』不是出生前就寫好的名字。」

「它是在出生以後,由你的母親提出,又由你後來自己確認的名字。」

「這就是完整事實。」

林夏沒有立刻接。

她看著那兩張泛黃的紙。

紙上的字跡確實已經模糊。

但在「母親姓名」那一欄,清楚地寫著:

【林秋宜。】

「為什麼這兩頁會被藏起來?」

林夏問。

杜護士沉默了很久。

「因為有人說,名字必須在出生瞬間完成。」

「如果出生時沒有姓名,後續命名就只能算補錄。」

「如果補錄來自井下,就可以被歸入井下。」

顧銀舟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

「果然是舊井的邏輯。」

「把人的人生切成一個瞬間,再讓那一瞬間決定全部歸屬。」

杜護士抬起頭。

「那時候我不懂。」

「我只知道,檔案少了一頁,醫院可以補辦。可是後來我發現,丟掉的不是紙。」

她看向那排排檔案櫃。

「是很多孩子被寫成了編號。」

小滿輕聲問:「這裡有多少孩子?」

「我不知道。」

杜護士說:「有些孩子的記錄被帶走,有些被重新補錄,有些從來沒有回來。」

「沒有回來是什麼意思?」

「他們被寫成了無名、棄嬰、異常出生,最後進入診名處。」

檔案庫深處傳來一聲嬰兒啼哭。

這一次,不再像迴音。

杜護士轉動輪椅,朝最裡面的柜子靠近。

「他們不是都死了。」

她說。

「有些還在等待被允許擁有名字。」

趙警官立刻道:「這涉及未成年人失蹤和非法拘禁,必須馬上報警處理。」

「你已經在報警了。」杜護士說,「可是這裡不是現實中的一棟樓。」

「只要有人存在,就有責任。」

趙警官的聲音沒有動搖。

「只要能確認具體位置,就能組織救援。」

杜護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比他們強。」

「誰?」

「當年那些人。」

她指向檔案柜上方。

櫃頂掛著幾張褪色的工作證。

上面印著不同的職名。

【接生者】

【記錄者】

【診名者】

【歸檔者】

其中一張工作證已經發黑,編號是01。

另一張白色工作證,正慢慢從櫃門後露出來。

【診名者04】

林夏看著那張證件。

「04以前是這裡的護士?」

「她不是護士。」杜護士說,「她只穿護士服。」

「那她是什麼?」

「一個負責把不確定的人,變成確定編號的人。」

杜護士把輪椅停在最裡面的柜子前。

櫃門上貼著林夏的出生日期。

她抬手,緩慢地敲了三下。

櫃門裡立刻傳來回應。

三下。

林秋宜的身體僵住了。

「這聲音……」

「你聽過?」

林夏問。

母親沒有回答。

櫃門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四下。

林秋宜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她抓住林夏的手。

「那天晚上,產房停電前,地下傳來過敲門聲。」

「我以為是管道。」

「後來杜護士告訴我,別回應。」

杜護士閉上眼睛。

「因為回應以後,檔案就會開始記錄。」

「記錄什麼?」

「孩子是不是願意被帶走。」

林夏看向那扇櫃門。

「有人回應了嗎?」

杜護士點頭。

「有。」

「誰?」

老人沒有立刻說話。

櫃門縫隙里,忽然伸出一根細小的手指。

那隻手指上,系著一根已經褪色的紅線。

林夏看見紅線的瞬間,心臟猛地一跳。

她認得那種顏色。

小滿最初的裙子,就是那樣的淺紅。

小滿也看見了。

她慢慢走到櫃門前。

「裡面是誰?」

櫃門裡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我不知道。」

「你叫什麼?」

「不知道。」

「那你想叫什麼?」

裡面沉默了很久。

孩子小聲說:

「我想叫……回去。」

小滿的眼睛紅了。

「回去不是名字。」

「可我只想回去。」

林夏蹲下來,看著櫃門縫隙。

「你想回哪裡?」

「有燈的地方。」

「那你記得那裡的燈是什麼顏色嗎?」

「很暖。」

「有沒有人等你?」

櫃門裡傳來輕輕的抽泣。

「有。」

林夏回頭看向母親。

林秋宜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走到櫃門前,輕聲說:

「那就先記住,那裡有人等你。」

櫃門裡的孩子沒有回答。

可那根系著紅線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杜護士拿出一把舊鑰匙。

「開門以後,不能直接把所有孩子帶出來。」

趙警官皺眉:「為什麼?」

「因為這裡的記錄會跟著他們。」

杜護士說:「如果沒有完成現實接收,孩子一離開檔案庫,就會被重新寫回編號。」

何姐問:「那要怎麼做?」

老人看向林夏。

「先把他們從診名系統里摘出來。」

「怎麼摘?」

「讓他們的事實記錄先於身份結論。」

林夏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

記錄事實。

不強行命名。

不把空白解釋為不存在。

她明白了。

「先記錄他們確實存在。」

「再記錄他們拒絕被強行診名。」

「最後,記錄他們願意進入現實保護流程。」

杜護士點頭。

「還要有一個見證人。」

林夏看向小滿。

小滿立即搖頭。

「不是我。」

「為什麼?」

「我不想替他們決定。」

林夏笑了。

「你不用替他們決定。」

「你只要證明,他們說過自己的願望。」

小滿抿著嘴,輕輕點頭。

杜護士把鑰匙插進櫃門。

可就在她準備轉動時,檔案庫頂部突然亮起一片紅光。

所有櫃門上同時出現同一行字:

【出生記錄補正失敗。】

【發現未授權見證人。】

【發現井下姓名污染。】

【啟動總診名。】

緊接著,檔案庫最深處傳來一道比04更加蒼老的聲音。

「既然你們堅持不接受單獨診名。」

「那就全部一起確認。」

鐵櫃一扇接一扇打開。

黑暗中,露出無數雙睜開的眼睛。

下一秒,所有孩子同時喊出了同一個名字:

「林夏。」

林夏渾身一震。

而母親手裡的那兩張原始記錄,突然從中間裂開。

缺失的那一頁,正從檔案庫最深處緩緩飄來。

頁面上只有一句話:

【新生兒林夏,出生時已被井下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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