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二卷

「林夏這個名字,真的是你的嗎?」

04的聲音落下,產房裡的燈忽然全部亮起。

刺眼的白光照在那張病床上,也照亮了年輕林秋宜懷裡的嬰兒。

嬰兒閉著眼睛,拳頭小小地握在胸前。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夏……」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林夏卻聽清了。

那不是04的聲音。

那是母親的聲音。

二十二年前,林秋宜抱著剛出生的女兒,低聲叫她。

「夏夏。」

一聲又一聲。

那聲音穿過記憶,穿過檔案,穿過這間由井上診名者拼出來的產房,落到林夏耳邊。

她向前走了一步。

04抬起手。

「請先回答。」

「你是否承認,林夏這一姓名來自井下?」

產房的牆面開始浮現出許多畫面。

幼年的林夏站在井蓋旁。

她第一次看見地下的燈。

她在苔光鎮抱起那個沒有名字的女孩。

她蹲在井背面,對小滿說:

「你就叫小滿吧。」

一幅幅畫面連在一起,像一條被故意剪掉開頭的錄像。

04說:「你在井下確認過姓名,也在井下獲得過身份。根據診名規則,該姓名來源存疑。」

林夏看著那些畫面。

「你想說,林夏這個名字是井下給我的?」

「事實如此。」

「哪一條事實?」

林夏抬手,指向病床旁那張發黃的原始記錄。

「是我出生時,母親叫我夏夏的事實,還是我後來在井下給小滿取名的事實?」

04不答。

牆上的紅字繼續閃爍。

【姓名來源衝突。】

【出生前姓名記錄缺失。】

【井下確認時間早於上井檔案補錄時間。】

「看見了嗎?」04低聲說,「你自己也無法證明。」

「我不需要證明姓名屬於哪一層。」

林夏看著那張記錄。

「姓名不是礦石,不會因為從哪裡被聽見,就歸哪裡所有。」

04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你憑什麼叫林夏?」

林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看向母親。

年輕的林秋宜仍然站在病床旁,懷裡抱著嬰兒。

可那只是04製作出來的影像。

真正的林秋宜,就在她身後。

年長了二十二歲的母親,眼角有了細紋,手指也不像記憶里那樣年輕。

可她望過來的眼神,和當年一模一樣。

林秋宜走到她身邊。

「因為是我叫的。」

她說。

「你出生那天,外面下了一場很大的雨。醫院的窗戶一直響,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我抱著你,看見天快亮了。」

「我想,夏天總會過去,雨也總會停。」

「所以我叫你林夏。」

林夏的眼眶忽然發熱。

林秋宜繼續說:

「後來你長大了,問我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我告訴你,因為你是在夏天出生的。」

「你說,夏天太熱了,不喜歡。」

「我說,那你可以自己解釋。」

年輕的影像里,嬰兒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黑亮,像一盞剛剛點燃的燈。

林夏看著她,輕聲說:「我的名字是你給我的。」

林秋宜點頭。

「也是你自己留下的。」

「我自己留下的?」

「你後來一直叫自己林夏。」

母親握住她的手。

「名字給出去以後,能不能留下,從來不是取名的人單方面決定的。你願意用它,它才真正成為你的。」

林夏轉過身,看向04。

「聽見了嗎?」

04的聲音依舊冷靜。

「你只能證明這個名字曾被使用。」

「夠了。」

「姓名需要完整來源。」

「人不是因為來源完整,才有資格擁有姓名。」

「沒有出生證明,姓名不能作為身份依據。」

「出生證明可以證明出生登記。」林夏說,「不能代替我本人。」

產房裡忽然響起一陣雜音。

牆上的所有字跡開始重疊。

【姓名來自井下。】

【姓名來自母親。】

【姓名來自本人。】

【姓名來源衝突。】

04抬手按住牆面。

「診名必須得出唯一結論。」

林夏看著她。

「那就是你的問題。」

她一步步走到那張原始記錄前。

「我不接受只有一個答案。」

04的臉色第一次發生變化。

「出生記錄必須唯一。」

「出生記錄可以唯一,人的關係不必。」

林夏伸手,指向登記表上的「姓名」一欄。

「這裡可以寫:出生時由母親暫稱為林夏,後由本人持續使用並確認。」

她又指向「出生地點」。

「這裡可以寫:舊城區婦幼保健院。至於檔案為什麼缺頁,另行補查。」

她最後指向「親屬關係」。

「這裡可以寫:林夏與林秋宜的母女關係持續存在,血緣核驗如有必要,只能在雙方知情同意後作為補充證據。」

每說一句,產房裡的紅色字跡就褪去一層。

04向後退了一步。

「不完整。」

「是。」

林夏說:「現實中的記錄本來就可能不完整。」

「錯誤。」

「人類的檔案會錯誤,醫院會搬遷,紙會受潮,系統會漏錄。但錯誤不能反過來命令人變成錯誤。」

話音落下,產房裡的嬰兒忽然哭了起來。

不是一個。

而是所有嬰兒。

床邊、牆後、管道里,四面八方都傳來哭聲。

林夏轉身看向產房深處。

那張病床的床簾後,隱約露出一個又一個嬰兒床。

每張床上都放著一塊空白牌子。

沒有姓名。

沒有出生日期。

沒有母親。

只有編號。

「它們是真的。」小滿小聲說。

「至少有人曾經在這裡被記錄過。」林夏說。

她走到第一張嬰兒床旁。

裡面沒有嬰兒,只有一團微弱的燈光。

燈光里傳出一個聲音。

「我不是001。」

第二張床里傳來另一個聲音。

「我不是002。」

第三張床里,有個孩子哭著說:

「我想要自己的名字。」

04立刻轉身:「未經診名,不得擁有姓名。」

林夏冷冷看她。

「你聽見了嗎?他們已經在說自己的願望。」

「願望不是姓名。」

「可姓名也不是你發放的許可。」

她回頭看向那些微弱的燈光。

「你們不用現在回答。」

「先記住一件事。」

「你們不是編號。」

話音落下,第一張床里的燈光輕輕閃了一下。

隨後,編號001從床頭掉落。

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編號牌接連脫落。

哭聲開始變得不同。

有的哭聲停了。

有的孩子發出笑聲。

還有一些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出了自己想叫的字。

「安……」

「禾……」

「滿……」

「夏……」

最後一個字響起時,林夏猛然回頭。

那道聲音來自最深處的床位。

那裡沒有編號。

只有一張空白的出生記錄。

紙面上慢慢浮現出一行字:

【姓名:待本人確認。】

小滿走了過去。

她看著那張紙,忽然說:「我以前也這樣。」

林夏問:「什麼?」

「別人都叫我囡囡、影子、那個孩子。」

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他們都不是我的名字。」

「後來你問我想叫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

「你就告訴我,慢慢想。」

她抬起頭。

「我想了很久,才決定叫小滿。」

她轉向那盞微弱的燈光。

「你們也可以慢慢想。」

那團燈光亮了一點。

04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

「停止誘導!」

「她沒有診名許可權!」

「她不是診名者。」

林夏擋在小滿前面。

「她只是告訴別人,可以自己想。」

04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她身後的白色產房像一層被雨水泡軟的紙,牆壁、病床、床簾,一塊一塊剝落下來。

真正的地下管道露了出來。

天花板低矮,四周長滿了黑色水痕。

遠處有一扇生鏽的鐵門。

門上掛著一塊舊牌子:

【檔案庫,禁止入內。】

趙警官立即走過去檢查門鎖。

「這不是幻影。」

魏姐蹲下撿起一塊掉落的編號牌。

牌子的背面刻著一行日期。

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六日。

林秋宜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夏注意到了。

「媽,你認識這裡?」

林秋宜搖頭。

「我沒來過地下。」

她看著那塊牌子,聲音發緊。

「但那天醫院確實有一部分產婦被轉移過。」

「為什麼?」

「地下檔案室進水,電路短路。產房裡有幾個孩子出生後,醫院把人先轉到臨時觀察區。」

「臨時觀察區在哪裡?」

林秋宜抬起頭。

「就在舊婦幼的地下二層。」

林夏看向那扇鐵門。

門縫裡,滲出一線藍光。

04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你出生的那一夜,檔案不是被水沖走的。」

「是有人把它藏起來了。」

鐵門緩緩打開。

裡面是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櫃。

每個櫃門上,都貼著同一個日期。

而最裡面的柜子上,寫著:

【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六日,新生兒記錄。】

櫃門中央,有一道被人從內部划出的痕迹。

像是有人曾經被關在裡面。

林夏握緊母親的手。

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林秋宜。」

「你終於帶她來了。」

林秋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是誰?」

那聲音低低笑了一下。

「當年替你接生的人。」

「也是第一個把她叫作林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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