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這個名字,真的是你的嗎?」
04的聲音落下,產房裡的燈忽然全部亮起。
刺眼的白光照在那張病床上,也照亮了年輕林秋宜懷裡的嬰兒。
嬰兒閉著眼睛,拳頭小小地握在胸前。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夏……」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林夏卻聽清了。
那不是04的聲音。
那是母親的聲音。
二十二年前,林秋宜抱著剛出生的女兒,低聲叫她。
「夏夏。」
一聲又一聲。
那聲音穿過記憶,穿過檔案,穿過這間由井上診名者拼出來的產房,落到林夏耳邊。
她向前走了一步。
04抬起手。
「請先回答。」
「你是否承認,林夏這一姓名來自井下?」
產房的牆面開始浮現出許多畫面。
幼年的林夏站在井蓋旁。
她第一次看見地下的燈。
她在苔光鎮抱起那個沒有名字的女孩。
她蹲在井背面,對小滿說:
「你就叫小滿吧。」
一幅幅畫面連在一起,像一條被故意剪掉開頭的錄像。
04說:「你在井下確認過姓名,也在井下獲得過身份。根據診名規則,該姓名來源存疑。」
林夏看著那些畫面。
「你想說,林夏這個名字是井下給我的?」
「事實如此。」
「哪一條事實?」
林夏抬手,指向病床旁那張發黃的原始記錄。
「是我出生時,母親叫我夏夏的事實,還是我後來在井下給小滿取名的事實?」
04不答。
牆上的紅字繼續閃爍。
【姓名來源衝突。】
【出生前姓名記錄缺失。】
【井下確認時間早於上井檔案補錄時間。】
「看見了嗎?」04低聲說,「你自己也無法證明。」
「我不需要證明姓名屬於哪一層。」
林夏看著那張記錄。
「姓名不是礦石,不會因為從哪裡被聽見,就歸哪裡所有。」
04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你憑什麼叫林夏?」
林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看向母親。
年輕的林秋宜仍然站在病床旁,懷裡抱著嬰兒。
可那只是04製作出來的影像。
真正的林秋宜,就在她身後。
年長了二十二歲的母親,眼角有了細紋,手指也不像記憶里那樣年輕。
可她望過來的眼神,和當年一模一樣。
林秋宜走到她身邊。
「因為是我叫的。」
她說。
「你出生那天,外面下了一場很大的雨。醫院的窗戶一直響,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我抱著你,看見天快亮了。」
「我想,夏天總會過去,雨也總會停。」
「所以我叫你林夏。」
林夏的眼眶忽然發熱。
林秋宜繼續說:
「後來你長大了,問我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我告訴你,因為你是在夏天出生的。」
「你說,夏天太熱了,不喜歡。」
「我說,那你可以自己解釋。」
年輕的影像里,嬰兒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黑亮,像一盞剛剛點燃的燈。
林夏看著她,輕聲說:「我的名字是你給我的。」
林秋宜點頭。
「也是你自己留下的。」
「我自己留下的?」
「你後來一直叫自己林夏。」
母親握住她的手。
「名字給出去以後,能不能留下,從來不是取名的人單方面決定的。你願意用它,它才真正成為你的。」
林夏轉過身,看向04。
「聽見了嗎?」
04的聲音依舊冷靜。
「你只能證明這個名字曾被使用。」
「夠了。」
「姓名需要完整來源。」
「人不是因為來源完整,才有資格擁有姓名。」
「沒有出生證明,姓名不能作為身份依據。」
「出生證明可以證明出生登記。」林夏說,「不能代替我本人。」
產房裡忽然響起一陣雜音。
牆上的所有字跡開始重疊。
【姓名來自井下。】
【姓名來自母親。】
【姓名來自本人。】
【姓名來源衝突。】
04抬手按住牆面。
「診名必須得出唯一結論。」
林夏看著她。
「那就是你的問題。」
她一步步走到那張原始記錄前。
「我不接受只有一個答案。」
04的臉色第一次發生變化。
「出生記錄必須唯一。」
「出生記錄可以唯一,人的關係不必。」
林夏伸手,指向登記表上的「姓名」一欄。
「這裡可以寫:出生時由母親暫稱為林夏,後由本人持續使用並確認。」
她又指向「出生地點」。
「這裡可以寫:舊城區婦幼保健院。至於檔案為什麼缺頁,另行補查。」
她最後指向「親屬關係」。
「這裡可以寫:林夏與林秋宜的母女關係持續存在,血緣核驗如有必要,只能在雙方知情同意後作為補充證據。」
每說一句,產房裡的紅色字跡就褪去一層。
04向後退了一步。
「不完整。」
「是。」
林夏說:「現實中的記錄本來就可能不完整。」
「錯誤。」
「人類的檔案會錯誤,醫院會搬遷,紙會受潮,系統會漏錄。但錯誤不能反過來命令人變成錯誤。」
話音落下,產房裡的嬰兒忽然哭了起來。
不是一個。
而是所有嬰兒。
床邊、牆後、管道里,四面八方都傳來哭聲。
林夏轉身看向產房深處。
那張病床的床簾後,隱約露出一個又一個嬰兒床。
每張床上都放著一塊空白牌子。
沒有姓名。
沒有出生日期。
沒有母親。
只有編號。
「它們是真的。」小滿小聲說。
「至少有人曾經在這裡被記錄過。」林夏說。
她走到第一張嬰兒床旁。
裡面沒有嬰兒,只有一團微弱的燈光。
燈光里傳出一個聲音。
「我不是001。」
第二張床里傳來另一個聲音。
「我不是002。」
第三張床里,有個孩子哭著說:
「我想要自己的名字。」
04立刻轉身:「未經診名,不得擁有姓名。」
林夏冷冷看她。
「你聽見了嗎?他們已經在說自己的願望。」
「願望不是姓名。」
「可姓名也不是你發放的許可。」
她回頭看向那些微弱的燈光。
「你們不用現在回答。」
「先記住一件事。」
「你們不是編號。」
話音落下,第一張床里的燈光輕輕閃了一下。
隨後,編號001從床頭掉落。
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編號牌接連脫落。
哭聲開始變得不同。
有的哭聲停了。
有的孩子發出笑聲。
還有一些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出了自己想叫的字。
「安……」
「禾……」
「滿……」
「夏……」
最後一個字響起時,林夏猛然回頭。
那道聲音來自最深處的床位。
那裡沒有編號。
只有一張空白的出生記錄。
紙面上慢慢浮現出一行字:
【姓名:待本人確認。】
小滿走了過去。
她看著那張紙,忽然說:「我以前也這樣。」
林夏問:「什麼?」
「別人都叫我囡囡、影子、那個孩子。」
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他們都不是我的名字。」
「後來你問我想叫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
「你就告訴我,慢慢想。」
她抬起頭。
「我想了很久,才決定叫小滿。」
她轉向那盞微弱的燈光。
「你們也可以慢慢想。」
那團燈光亮了一點。
04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
「停止誘導!」
「她沒有診名許可權!」
「她不是診名者。」
林夏擋在小滿前面。
「她只是告訴別人,可以自己想。」
04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她身後的白色產房像一層被雨水泡軟的紙,牆壁、病床、床簾,一塊一塊剝落下來。
真正的地下管道露了出來。
天花板低矮,四周長滿了黑色水痕。
遠處有一扇生鏽的鐵門。
門上掛著一塊舊牌子:
【檔案庫,禁止入內。】
趙警官立即走過去檢查門鎖。
「這不是幻影。」
魏姐蹲下撿起一塊掉落的編號牌。
牌子的背面刻著一行日期。
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六日。
林秋宜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夏注意到了。
「媽,你認識這裡?」
林秋宜搖頭。
「我沒來過地下。」
她看著那塊牌子,聲音發緊。
「但那天醫院確實有一部分產婦被轉移過。」
「為什麼?」
「地下檔案室進水,電路短路。產房裡有幾個孩子出生後,醫院把人先轉到臨時觀察區。」
「臨時觀察區在哪裡?」
林秋宜抬起頭。
「就在舊婦幼的地下二層。」
林夏看向那扇鐵門。
門縫裡,滲出一線藍光。
04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你出生的那一夜,檔案不是被水沖走的。」
「是有人把它藏起來了。」
鐵門緩緩打開。
裡面是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櫃。
每個櫃門上,都貼著同一個日期。
而最裡面的柜子上,寫著:
【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六日,新生兒記錄。】
櫃門中央,有一道被人從內部划出的痕迹。
像是有人曾經被關在裡面。
林夏握緊母親的手。
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林秋宜。」
「你終於帶她來了。」
林秋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是誰?」
那聲音低低笑了一下。
「當年替你接生的人。」
「也是第一個把她叫作林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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