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二卷

林夏盯著那張空床,後背泛起一層冷汗。

床頭的編號還在閃爍。

【045】

每閃一次,登記表上的「林夏」就清晰一分。

04站在走廊中央,沒有催促。

她似乎確信,所有人最終都會走到那張床邊。

「這裡沒有孩子。」林夏忽然說。

小滿一怔。

那些哭聲明明就在四周。

可林夏已經發現了不對。

每一聲哭,都沒有呼吸間隔。

像是同一段錄音,被複制到不同的房間,再按照編號輪流播放。

沈硯的聲音從清燈里傳出。

「她在用哭聲製造順序。」

顧銀舟立刻接道:「編號越靠後,哭聲越近。它想讓你以為那些孩子正在等待你。」

林夏看向走廊兩側。

一張張出生登記表貼在牆上,紙張邊緣被水汽浸得發皺。

001號,姓名空白。

002號,姓名空白。

003號,姓名空白。

到了044號,姓名一欄里寫著:

【小滿】

小滿看見自己的名字,臉色驟然變白。

「它把我的名字寫上去了。」

林夏走到那張登記表前,沒有伸手去撕。

紙上除了姓名,還有一行黑字。

【出生地點:未知。】

【出生方式:異常通道。】

【監護關係:待確認。】

小滿的手指一點點縮緊。

「我不想讓它這樣寫。」

「那就改掉。」

04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只要進入診名流程,你可以重新獲得完整記錄。」

林夏轉過身:「重新獲得?」

「出生地點、出生時間、血緣關係、監護人。所有缺失都可以補齊。」

「代價是什麼?」

04沒有回答。

林夏看了一眼那張空床。

「要躺上去,對嗎?」

04眼底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讚許的神色。

「診名必須有樣本。」

「什麼樣本?」

「聲音、記憶、血液、出生時留下的痕迹。只要足夠完整,就能確認你是誰。」

林秋宜臉色一變。

她終於明白了04要什麼。

不是一張紙。

是一個人身體里所有能夠被追溯、被比對、被歸類的東西。

一旦交出去,診名者就可以說:

你之所以是你,是因為檔案里保存了你。

而檔案一旦被它掌握,人就只能依靠檔案活著。

「沒有人同意。」林秋宜說。

04轉頭看她。

「你是林夏的母親?」

「是。」

「親生母親?」

林秋宜沒有立刻回答。

林夏向前一步,擋住04的視線。

「她是我母親。」

04低聲道:「關係類型不明確。」

「那就保持不明確。」

林夏說:「你沒有資格逼我們把關係交給你分級。」

走廊深處的哭聲停了。

死一般的安靜,反而比哭聲更令人不安。

04抬起手,牆上的所有登記表同時翻面。

背後露出密密麻麻的黑字。

【未診名者,不得離開。】

【拒絕診名者,視為自願留置。】

【自願留置期間,監護關係暫停。】

小滿的影子突然被釘在地面上。

她整個人往前一傾,差點摔倒。

林夏一把抱住她。

「別動她!」

「她已進入觀察流程。」04說,「你作為陪同人員,不得阻止診療。」

「你不是醫院。」

趙警官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他舉起錄音設備,冷冷道:「沒有現實機構授權,沒有執業人員身份,沒有風險告知,沒有監護人同意。你所謂的診療,屬於非法控制和身份冒用。」

04看向他。

「你沒有辦法證明我不是醫院。」

「是你需要證明自己是。」

趙警官按下錄音暫停鍵。

「在現實程序里,誰提出權利主張,誰就要說明依據。不是誰把牆刷成白色,誰就能自稱醫院。」

04沒有再看他。

她抬手一揮。

那些登記表上的黑字開始往下流,像無數細小的蟲子,順著牆面爬向小滿的腳邊。

林夏立刻打開手機里的上井記冊。

「未成年人不得單獨請路。」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來。

「未成年人不得在未成年人知情、監護人同意、現實安全條件確認前,接受任何身份採樣、診名或留置。」

小滿腳下的黑字停住了。

04說道:「她的監護關係未確認。」

「現有照護關係已經確認。」

何姐上前,打開臨時照護受理回執。

「這是現實部門出具的受理材料。身份待核期間,由林夏承擔臨時照護責任。你不能把『待核』解釋成『無人負責』。」

牆上的黑字像被什麼力量刺穿,裂開了一道口子。

許晚晚的燈影亮了起來。

「小滿不是空床上的孩子。」

她的聲音雖然輕,卻清楚地傳遍整條走廊。

「她有名字。」

一一也開口了。

「有影子。」

顧銀舟說:「有見證。」

沈硯說:「有選擇。」

四道聲音疊在一起。

牆上的登記表劇烈震動。

001號到043號的姓名一欄,忽然同時出現了短短的橫線。

不是名字。

是空白。

可那空白並沒有繼續沉下去。

它們像一扇扇沒有上鎖的門,留在紙上。

林夏走到第一張登記表前。

「你們都沒有名字嗎?」

沒有回答。

嬰兒哭聲再次響起。

但這一次,哭聲不再按照編號播放。

有的長,有的短,有的哭到一半停下,有的只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

它們不再像錄音。

更像一群真正存在過,卻從未被認真聽見的孩子。

林夏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那些聲音正在靠近。

不是要她替它們命名。

而是在等待有人承認:

它們曾經在這裡。

「我不能替你們決定名字。」她說。

「名字不能由我發。」

04猛地轉過身。

「你不命名,就無法完成歸檔。」

「那就不歸檔。」

林夏睜開眼。

「先記錄事實。」

她拿出手機,打開錄音。

「這裡存在至少四十三條未完成出生記錄。當前無法確認姓名、出生地點及監護關係。我們不作推斷,不強行命名,不把空白解釋為不存在。」

趙警官立刻接上:「時間,晚上八點十七分。地點,舊城區婦幼保健院地下異常區域。現場人員包括林夏、林秋宜、小滿、趙某、何某及魏某。所有人均未同意接受診名、採樣或留置。」

何姐補充:「小滿明確表示拒絕進入觀察室。」

林秋宜說:「我作為照護人,不同意任何未經說明的採樣。」

小滿咬了咬牙,也開口道:「我不去那張床。」

每說一句,牆上的黑字就消退一層。

04看著他們,臉上的空白終於裂開。

「沒有診名,就沒有身份。」

林夏回答:「沒有診名,也有人。」

「沒有出生記錄,就沒有出生事實。」

「出生記錄缺頁,也不能讓出生消失。」

「沒有血緣,就沒有關係。」

林夏看向母親。

林秋宜伸手握住她。

母女兩人的影子,在白色走廊上交疊在一起。

「血緣可以作為證據。」林夏說,「但不能成為唯一的歸屬。」

「關係也不是你們的專利。」

04沉默了很久。

忽然,她抬手,指向林夏。

那張空床上的編號從045變成了000。

【未完成樣本:林夏】

【診名缺口:出生瞬間】

【建議:返回出生地點】

下一刻,整條走廊開始坍縮。

牆上的登記表一張張脫落,露出後方漆黑的管道。

嬰兒的哭聲從管道深處湧出來,密集得像潮水。

小滿腳下的影子也被一併捲走。

林夏抱緊她,朝出口方向跑去。

可出口已經不見了。

前方只剩一間半掩的產房。

門牌上寫著:

【舊城區婦幼保健院,產房二號。】

門裡亮著昏黃的燈。

一張病床旁,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穿著二十多年前的病號服,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林夏的腳步猛地停住。

那張臉,她認得。

不是母親。

而是她自己。

年輕的林秋宜,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孩子被藍色毯子包著,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林夏聽見那道年輕的聲音。

「夏夏。」

一聲。

又一聲。

「我的夏夏。」

畫面里的林秋宜抬起頭,像是終於看見了門外的林夏。

她抱著嬰兒,一步一步走過來。

「你為什麼不進來?」

林夏沒有回答。

因為她看見,年輕母親身後的牆上,貼著一張真正的原始記錄。

紙張已經發黃,邊緣被水泡過。

上面寫著:

【出生者:女嬰】

【出生時間: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六日,凌晨三點十二分】

【母親:林秋宜】

而「新生兒姓名」一欄,原本應該寫著「林夏」的地方,被人用黑筆塗成了一團。

塗黑的筆跡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紅字。

【該姓名,來自井下。】

林夏渾身一冷。

她身後的04輕聲說道:

「歡迎回到你的出生現場。」

「現在,請告訴我——」

「林夏這個名字,真的是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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