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嬰兒啼哭只響了一下,便消失在排水管道深處。
大廳里所有人都沒有動。
林夏低頭看著腳邊的地磚。
地磚沒有裂縫,排水口也沒有異常,只有一層極薄的水汽,從縫隙里慢慢滲出來。
水汽凝成一行字。
【請攜帶出生證明,依次入場。】
小滿臉色發白:「它在叫誰?」
沈硯的清燈搖晃了一下。
「不是在叫誰。」
「它在安排順序。」
顧銀舟的聲音很沉:「一旦按它的順序走,所有人都會變成號碼。」
林夏攥緊那張協查單。
「那就不排隊。」
她抬起頭:「我們去舊婦幼。」
趙警官立刻道:「那裡已經封閉很多年了。」
「所以才要去。」
魏姐把協查單折好,放進透明檔案袋。
「按正常流程,我可以發起檔案調取,但舊樓的地下區域屬於危房管控區,不能直接進入。」
林夏看向她:「那怎麼辦?」
「先調取地面檔案。」
魏姐說:「有記錄的地方先查記錄,不能因為它在井下,就把所有流程都變成冒險。」
林夏點了點頭。
這正是她們這段時間一直在建立的規則。
通路可以調查,身份不能押上去。
異常可以留痕,人的安全不能拿來試驗。
可就在趙警官準備聯繫相關部門時,大廳的牆角忽然傳來「咔」的一聲。
一部無人使用的老式電話,自己響了。
鈴聲尖銳又單調。
一聲。
兩聲。
三聲。
小滿捂住耳朵。
林夏走到電話旁,卻沒有立刻接。
趙警官伸手攔住她:「別碰。」
電話繼續響。
第四聲落下時,聽筒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林夏,女,二十二歲。」
「出生日期,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六日。」
「出生地點,舊城區婦幼保健院。」
「接生記錄,缺頁。」
女人停頓了一下。
「請確認是否進入診名流程。」
林夏沒有說話。
那聲音又問了一遍。
「請確認是否進入診名流程。」
趙警官拿出錄音設備:「你是什麼單位?」
「井上診名處。」
「現實地址?」
「舊城區婦幼保健院,地下三層。」
「工作人員姓名?」
「診名者04。」
「執業資質?」
電話里靜了幾秒。
隨後,女人輕輕笑了一聲。
「你們上井的人,已經不記得怎樣等待答案了嗎?」
趙警官的臉色沉了下來。
「沒有現實授權的審查,任何結論都不具備效力。」
「結論不是效力。」
女人說:「結論只是幫助你們知道自己是誰。」
「那我們不需要。」
林夏接過話。
電話那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你確定嗎?」
「確定。」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林秋宜的親生女兒?」
大廳里的燈一盞接一盞暗下去。
母親站在原地,臉色沒有變化。
林夏卻感覺胸口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當然想知道。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母親的女兒,從來沒有認真懷疑過。
可現在,有人把一個本來不需要懷疑的問題,推到她面前。
它故意讓她產生恐懼。
因為只有恐懼,才會讓人主動走進審查室。
電話里,女人繼續說:「如果不完成診名,出生記錄無法補全,身份關係無法延續。你的母親可能只是長期照護人,也可能是誤認者。」
「她不是。」
林夏說。
「憑什麼?」
「憑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在等我。」
「等待不能證明親生。」
「那你們的證明能嗎?」
電話里又安靜下來。
林夏的聲音越來越清楚。
「如果一張紙缺了一頁,你們就說人不完整;如果一段記錄找不到,你們就說關係存疑;如果所有記憶都不能作證,那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
林夏盯著聽筒。
「你們不是想知道我是誰。」
「你們是想讓我接受,你們有資格決定我是誰。」
電話突然掛斷。
大廳里的燈重新亮起。
可小滿腳下的影子,卻慢了一拍。
那道影子沒有跟著燈光恢複,仍然朝著大廳深處延伸,像一條黑色的走廊。
一一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
「她把路留在小滿腳下。」
小滿猛地縮到林夏身後。
林夏低頭看著那道影子。
影子的盡頭,浮出一扇白色的門。
門上掛著醫院常見的塑料牌。
【新生兒觀察室】
林秋宜伸手把小滿拉到自己身邊。
「別看。」
可小滿已經看見了。
門縫裡,露出一隻很小的手。
那隻手慢慢握住門邊。
「姐姐……」小滿的聲音在發抖,「裡面有孩子。」
林夏往前一步。
沈硯立即提醒:「不要單獨進去。」
「我知道。」
「它可能在利用你對小孩的保護本能。」
「我知道。」
「也可能那不是孩子。」
林夏看著門縫裡的小手。
「可如果真的是呢?」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不能因為對方可能在設局,就把真實的求救聲當成幻覺。
但也不能因為聽見哭聲,就把所有人帶進一條未知的路。
趙警官迅速作出決定。
「先確認現實環境。」
他打開手機,聯繫消防和舊樓管理單位,請求檢查舊婦幼地下管線。
與此同時,魏姐把協查單拍照上傳,附上異常電話錄音和電子屏記錄。
何姐也被叫了過來。
她看完小滿腳下的影子,先問的不是「這是什麼」,而是:
「小滿,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去嗎?」
小滿愣住。
「我可以不去?」
「可以。」
何姐說:「你可以選擇留在這裡,也可以選擇跟著林夏。你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有用,就去危險的地方。」
小滿低頭看著那扇白門。
門內的嬰兒又哭了一聲。
這一次,哭聲很清楚。
小滿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想去。」
林夏立刻看她。
「為什麼?」
「因為裡面可能有一個沒有名字的孩子。」
她的聲音很小,卻沒有退縮。
「我以前也沒有名字。要是那時候有人聽見我哭,卻說那只是井裡的聲音,我會很害怕。」
林夏沒有阻止她。
她蹲下來,與小滿平視。
「我們只走到安全邊界。」
「嗯。」
「如果任何人讓你單獨進去,你都不答應。」
「嗯。」
「如果你覺得害怕,就告訴我。」
小滿點了點頭。
林秋宜把自己的圍巾圍到小滿脖子上。
「回來要吃飯。」
小滿抬起眼睛:「如果裡面真的有孩子呢?」
「那就先把孩子帶到安全處。」
林秋宜說:「至於她叫什麼,等她安全以後,再慢慢問。」
這句話落下,白色的門忽然向內打開。
門後不是產房。
而是一條向下的樓梯。
樓梯兩側貼滿了褪色的出生登記表。
每一張表格上,姓名一欄都被劃掉,只留下編號。
001。
002。
003。
……
最下面的一張,編號是044。
姓名一欄里,寫著兩個字。
林夏。
她的出生日期、母親姓名、住院號,全都與現實記錄一致。
唯獨在「新生兒狀態」一欄,寫著:
【無法診名。】
小滿看見那四個字,忽然抬頭。
「姐姐,你出生的時候,也沒有名字嗎?」
「有。」
林夏說:「我叫林夏。」
「可是它說無法診名。」
「那是它說的。」
林夏拿出手機,把那張登記表拍下來。
「我不接受。」
登記表上的墨跡突然擴散。
【拒絕診名,視為拒絕確認。】
【拒絕確認,視為身份存疑。】
【身份存疑,進入候診。】
樓梯盡頭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女人,從黑暗裡慢慢走了出來。
她戴著口罩,胸牌上只有一個號碼。
04。
她沒有看林夏,而是看向小滿。
「下一位,請報姓名。」
小滿緊緊抓住林夏的手。
護士又問:「請報出生日期。」
小滿沒有回答。
「請報出生地點。」
小滿仍然沉默。
女人微微歪頭。
「無法回答。」
「無法診名。」
「請進入觀察室。」
林夏擋在小滿面前。
「她不接受。」
04的目光終於落到她臉上。
那雙眼睛沒有情緒,像兩枚被擦得過分乾淨的玻璃片。
「你也拒絕?」
「對。」
「你們都拒絕被確認?」
林夏說:「我們拒絕被你確認。」
白色護士的嘴角緩慢彎起。
「可你們已經走到這裡了。」
她抬起手,指向林夏身後。
樓梯上方,那扇通往大廳的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
所有人都被留在了地下三層。
只有一條路向前。
04輕聲說:
「既然來了,就要完成出生。」
她身後的觀察室里,嬰兒們同時哭了起來。
哭聲此起彼伏。
每一聲哭,都對應著一張沒有姓名的登記表。
而在最深處,一盞冰冷的手術燈緩緩亮起。
燈下擺著一張空床。
床頭貼著新的編號:
【045】
姓名一欄,正在自動填寫。
林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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