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二卷

【是否啟動血緣審查?】

那行字停在戶籍窗口的電子屏上,像一根細針,懸在所有人的眼前。

林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母親。

林秋宜的手指搭在櫃檯邊緣,指節泛白。她臉上沒有驚慌,只是那雙一直很穩的眼睛,忽然像被什麼舊日的雨水淋濕了。

魏姐盯著屏幕,冷聲道:「這不是我們窗口提交的業務。」

「它是從出生檔案介面發起的。」屏幕上的灰字緩慢變化,「建議由監護關係人確認。」

「誰是監護關係人?」魏姐問。

沒有回答。

下一秒,窗口上方的叫號屏忽然跳出一行紅字。

【林夏,出生記錄缺頁。】

小滿往後退了一步。

她盯著那幾個字,臉色漸漸發白。

「缺頁……」她小聲問,「是不是沒有出生,就不能回家?」

林夏轉過身,握住她的手。

「不是。」

「那如果……那張紙上沒有寫我呢?」

「也不是。」

小滿抬起頭:「可是它說你缺頁。」

「紙缺了一頁,不是人缺了一頁。」

林夏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小滿,你不是因為有人把名字寫在紙上,才成為小滿。你先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後來才有了證明你是誰的記錄。」

小滿的手仍然冰涼。

林秋宜終於開口:「夏夏說得對。」

她抬起頭,看著那行刺眼的紅字。

「出生記錄可以補,檔案可以查,證明可以重新開。但它沒有資格先把人變成一張紙,再用紙上的空白決定這個人能不能留下。」

屏幕上的紅字閃爍了一下。

【親生關係待確認。】

【建議啟動血緣審查。】

這一次,電子屏底部出現了兩個選項。

【同意】。

【拒絕】。

魏姐沒有去碰任何一個。

「這不是合法流程。」她說,「沒有申請人,沒有業務編號,沒有審查依據,也沒有告知書。連誰提出的都不清楚,談什麼同意和拒絕?」

她拿起電話,撥給檔案管理部門。

電話接通後,那邊傳來一陣細碎的電流聲。

魏姐報出林夏的身份證號碼和出生年月,又說明了情況。

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很久。

「你們查不到嗎?」魏姐問。

「查到了一條。」對方說,「但影像不完整。」

「什麼意思?」

「林夏,女,出生日期與戶籍一致。出生醫院……舊城區婦幼保健院。母親姓名,林秋宜。父親一欄……空白。」

林秋宜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林夏沒有看她,繼續問:「還有呢?」

「還有一份補錄申請。」

「什麼時候?」

「二十年前。」

「申請內容是什麼?」

那邊又沉默了。

隨後,一個模糊的女聲從電話里傳出來。

「原始出生醫學證明因檔案遷移缺頁,申請補錄。申請人林秋宜,理由是……醫院舊檔受潮,首頁與接生記錄無法對應。」

電話掛斷了。

房間里只剩下空調運轉的聲音。

林夏慢慢轉向母親。

「你以前知道這件事?」

林秋宜點頭。

「知道。」

「為什麼沒告訴我?」

「你那時候還小。」母親垂下眼,「而且後來證明補出來了,戶口也上了。我以為這件事就結束了。」

「為什麼會缺頁?」

「那年夏天,舊婦幼地下檔案室進過水。很多出生記錄被泡壞,醫院後來搬遷,檔案分了好幾批。你的那一批里,偏偏少了最前面的兩頁。」

林秋宜停了一下。

「我那時候每天都在醫院和辦事窗口之間跑。有人說可以重新開證明,有人說要等原檔案核對。你剛出生沒多久,身體又不好,我不敢把你一個人放在家裡,只能抱著你一起去。」

林夏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些很舊的畫面。

白色的牆。

消毒水的味道。

母親年輕的臉。

還有一隻裹在藍色毯子里的小小手掌,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

那不是從紙上看來的。

那是她自己的記憶。

屏幕上的灰字再次浮現。

【影像可偽造。】

【記憶可誤認。】

【照護行為不可直接證明血緣。】

林夏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輕,卻讓人聽出了冷意。

「它終於把話說出來了。」

沈硯的聲音從桌邊的清燈里傳來。

「它想把所有關係壓縮成一個問題。」

「是不是親生?」

顧銀舟接道:「只要這個問題成了唯一標準,其他所有關係就都得排隊。」

許晚晚的燈影微微晃動。

「小滿也要排隊嗎?」

沒有人回答。

小滿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沒有出生證明。

沒有原始接生記錄。

沒有醫院檔案。

甚至連最初被誰放在井背面,都沒有人能說清。

如果親生是唯一有效的證明,那麼她連站在林夏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林夏察覺到她的沉默,蹲下來。

「你在想什麼?」

小滿搖頭。

「你可以告訴我。」

小滿咬了咬嘴唇:「如果你有一張紙,能證明你是阿姨的孩子,那我呢?」

林秋宜走過來,半蹲在她面前。

「你沒有那張紙。」

小滿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可林秋宜接著說:「但你有我給你買的拖鞋,有你吃飯的碗,有你睡過的地鋪,還有你第一次發燒時,我整夜沒睡。」

小滿怔怔地看著她。

「這些能證明我是誰嗎?」

「能證明你在這個家裡生活過。」林秋宜說,「也能證明我願意照顧你。但它們不需要被拿去證明你配不配留下。」

她伸手,替小滿把額前的碎發理開。

「你的位置,不靠『親生』這兩個字換。」

小滿的眼眶慢慢紅了。

這時,清燈驟然暗了一瞬。

沈硯的聲音變得很低。

「林夏,別讓它把你們帶進它的問題里。」

林夏抬頭:「什麼意思?」

「它問你們是不是親生,是為了讓你們證明自己。可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你們,而是它。」

「它憑什麼發起審查?」

顧銀舟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它憑什麼把親屬關係降級?憑什麼把缺頁當成否定?憑什麼讓一個未經確認的系統建議,先改變人的權利?」

魏姐點開窗口底部的操作記錄。

一串陌生代碼正在快速滾動。

她截取其中一段,眉頭越皺越緊。

「發起方沒有實名。」

「那它是誰?」趙警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趕到了。

手裡還拿著剛列印出來的備案文件。

魏姐把屏幕轉向他:「有人通過舊檔案介面提交了血緣審查建議,但沒有任何現實部門的授權。」

趙警官看完,拿出手機拍照留痕。

「那就按異常信息入侵處理。」

屏幕上,忽然跳出一行字。

【出生事實未完整確認。】

【關係等級建議:疑似。】

【未完成血緣審查前,暫停相關身份恢複及親屬權益關聯。】

林夏盯著那幾句話,忽然明白了。

這一次,井上記錄者01不只是想證明她是不是母親的孩子。

它想讓她在審查期間失去「女兒」的位置。

只要「疑似」存在一天,她就不能順利恢複身份,不能把母親寫進緊急聯繫人,不能作為小滿的照護人,也不能在任何記錄里被視為一個已經回到原生活的人。

它想把她重新放回等待區。

等一張紙。

等一個結論。

等某個並不存在的審查者,允許她重新成為林夏。

「不能同意。」林夏說。

林秋宜看向她。

「不是因為我害怕結果。」林夏的聲音很穩,「是因為這個流程本身就不成立。」

魏姐點開業務類型,選擇了另一項。

【出生檔案補正協查】。

系統彈出提示。

【是否同時啟動血緣審查?】

魏姐沒有猶豫,點擊了「否」。

「出生記錄缺頁,就查檔案。」她說,「查醫院遷檔記錄,查檔案損毀說明,查原始登記冊,查當年的補錄申請。缺什麼補什麼,不能把檔案缺失直接升級成人的身份缺失。」

趙警官補充:「調查期間,現有身份和關係照常有效。任何暫停都必須有現實部門的正式決定,異常屏幕沒有這個權力。」

林秋宜看著魏姐:「如果最後還是找不到呢?」

魏姐看著她。

「那就出具檔案缺失證明。」

「不會影響夏夏是我的女兒?」

「不會。」

「如果沒有原始接生記錄呢?」

「也不會。」

魏姐的語氣平靜而堅硬。

「記錄是為了服務人,不是為了讓人服從記錄。」

屏幕上的灰字瘋狂閃爍。

【無法提交。】

【關係審查未完成。】

【身份結論缺失。】

【請重新確認。】

魏姐直接拔掉了窗口旁的外接數據線。

整棟大廳的叫號屏同時黑了下去。

幾秒後,印表機自己啟動。

一張白紙緩緩吐出。

最上面是正常的黑色標題:

《出生記錄缺頁補檔協查單》。

中間是林夏的姓名和出生日期。

最下面,卻多出了一行細小的灰字。

【舊婦幼保健院檔案室,等待接收。】

林夏看著那行字。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舊婦幼保健院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搬遷,舊樓也在改造中。原來的地下檔案室被封存,後來據說改成了管道檢修區。

可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跌入地底時,井下的風裡曾經有過一種味道。

消毒水。

潮濕的紙張。

還有嬰兒很輕很輕的哭聲。

清燈忽然亮起。

燈芯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那聲音像隔著厚厚的牆,平靜、沙啞,帶著一種醫院裡特有的冷漠。

「請下一位。」

小滿抓緊林夏的衣袖。

「姐姐……」

「我在。」

「下面有人嗎?」

林夏看向列印紙。

紙張背面不知什麼時候浮出了一枚藍色印章。

印章上寫著四個字:

【井上診名者】。

最下方,還有一個編號。

【04,候診中。】

而在他們腳下,舊城區的排水管道深處,傳來一聲嬰兒啼哭。

這一次,哭聲沒有來自井下。

它來自一間本應早已廢棄的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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