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二卷

蘇明螢。

這個名字浮出來的時候,舊手機屏幕又暗了下去。

房間里只剩林夏急促的呼吸聲。

小滿抱著拖鞋圖坐起來,臉色發白。

「她就是 02?」

林夏沒有立刻回答。

清燈在腕間亮著,照著舊手機屏幕上殘留的一點灰光。

照片只出現了一秒。

但那一秒,足夠她看清很多東西。

童年的井蓋邊,自己蹲在那裡,紅裙小滿站在左側,許晚晚站在右側。

而照片最邊緣的白裙女人,胸前掛著公益尋人協作平台的工作證。

姓名:蘇明螢。

她低頭看著三個孩子。

眼神不像 02 後來的冷,也不像井紋客 07 那種帶著惡意的興奮。

那時的她,看起來甚至很溫柔。

像一個終於找到什麼重要線索的人。

母親從沙發上醒來,聽見動靜,立刻坐起。

「怎麼了?」

林夏把剛才看到的畫面說了一遍。

母親聽到「蘇明螢」三個字時,眉頭忽然皺了起來。

「蘇明螢……」

林夏看她:「媽,你聽過?」

母親想了很久。

「好像聽過。」

她翻開自己的尋人筆記,在前幾年的記錄里找。

一頁一頁翻過去,紙頁發出沙沙聲。

終於,她停在某一頁。

「這裡。」

林夏湊過去看。

那是她失蹤後第一個月的記錄。

某年某月某日,南站線索,公益尋人平台工作人員蘇女士聯繫,稱可協助整合線索。

備註:聲音溫和,了解很多失蹤案。建議持續關注南站舊通道。

母親的手指按在「蘇女士」三個字上,臉色越來越白。

「是她。」

「我當時跟她通過電話。」

林夏心口一沉。

「她說了什麼?」

「她說,她以前也找過一個人。」母親低聲說,「所以很理解我。」

小滿皺眉:「她也找過人?」

母親點頭。

「她說,如果有任何疑似線索,不要覺得麻煩,一定要去看。因為有時候,錯過一次,就是一輩子。」

她停了一下,聲音發顫。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林夏終於明白,為什麼母親這些年會一次次去核實那些幾乎不可能的線索。

當然,母親本來也會去。

但蘇明螢這句話,給她的尋找加了一根更緊的線。

錯過一次,就是一輩子。

它聽起來像善意提醒。

可在 02 手裡,它成了驅動尋人者不斷奔走、不斷被線索牽引的咒。

母親閉上眼。

「她當時不像壞人。」

林夏輕聲:「也許那時她還不是 02。」

清燈輕輕一亮。

沈硯的聲音傳來:

「有可能。」

顧銀舟接道:

「井上職名未必從一開始就是完全墮化。蘇明螢可能先是尋人者,後來被舊井或某個井紋系統吞成 02。」

小滿小聲問:「就像溫燈變成燈娘?」

林夏心裡一動。

很像。

溫燈原本是歸燈街掌燈人,後來因為阿燈被舊井利用,變成血燈街燈娘。

蘇明螢也許原本真的在找人。

後來,她被「尋找」這件事吞了。

母親抬頭:「她當年在找誰?」

沒人知道。

但 02 最後那句話已經給了方向:

「來看看,我當年到底在找誰。」

林夏看向舊手機。

「照片緩存還能再打開嗎?」

未歸井的聲音傳來:

「不可強開。」

「舊緩存受 02 控制,強開可能觸發尋人牽引。」

顧銀舟:「也就是說,別追著她給的影子跑。」

沈硯:「先從上井證據查蘇明螢。」

趙警官顯然還沒睡,或者說,自從卷進這些事後,他的睡眠質量也很堪憂。

林夏把蘇明螢的名字發給他。

十幾分鐘後,趙警官回覆:

「查到一部分公開舊檔。蘇明螢,曾任公益尋人協作平台項目協調員,後轉為數據介面維護志願者。八年前失聯,平台內部記錄為主動離職,但無後續聯繫方式。」

緊接著,他又發來第二條。

「她曾發起過一個長期尋人項目,項目名:螢火回家。」

小滿輕聲念:「螢火回家。」

這個名字很溫柔。

和「蘇明螢」的螢字一樣。

趙警官繼續發:

「項目對象主要是長期失蹤兒童、身份不明人員、疑似被拐者、流浪者。後來項目因數據許可權混亂、線索誤報過多、家屬投訴而停止。」

顧銀舟在清燈里低聲道:

「線索誤報過多。」

母親臉色微變。

「這就是她現在用的手段。」

沈硯:「她最初可能想整合線索,後來被線索吞沒。」

林夏讓趙警官繼續查「蘇明螢曾尋找的人」。

這一次,回覆等了很久。

半小時後,趙警官發來一張舊新聞截圖。

標題:

公益尋人志願者蘇明螢:我想找到失蹤的妹妹。

新聞照片里,年輕的蘇明螢站在一面尋人牆前,白裙,長發,胸前掛著工作證。

她手裡拿著一張尋人啟事。

尋人啟事上的女孩大約七八歲,扎著馬尾,眼睛很亮。

姓名欄寫著:

蘇明露。

失蹤地點:

南站地下二層舊通道。

失蹤時間:

很多年前的雨夜。

房間里靜得可怕。

小滿小聲說:「她找的是妹妹。」

母親低頭看那張截圖,眼神複雜得厲害。

一個找失蹤妹妹的姐姐。

一個找失蹤女兒的母親。

蘇明螢當年靠近母親,不只是利用。

也許她是真的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林夏盯著「蘇明露」三個字。

明螢,明露。

一個像螢火,一個像露水。

她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許晚晚的聲音從清燈里傳來,細細的:

「林夏姐姐。」

「我好像聽過露露。」

林夏立刻問:「在哪裡?」

許晚晚努力想。

「小的時候,在苔光鎮南街。」

「扣鋪婆婆說過,有個從上井掉下來的小姑娘,哭著找姐姐。」

「小九還給過她一顆裂口扣。」

林夏心口一震。

蘇明露掉進過地底?

如果蘇明露當年從南站舊通道失蹤,最後到了苔光鎮,那蘇明螢尋找妹妹時,很可能真的觸碰到了地底入口。

甚至,她可能和林夏一樣,發現井蓋之下有世界。

但不同的是,林夏跌下去後遇見了小滿、沈硯他們,最後走出舊井。

蘇明螢留在上井,不斷尋找。

越找,越被井上的記錄系統污染。

溫燈為了找阿燈,把歸燈街變成血燈街。

蘇明螢為了找蘇明露,把尋人變成了尋人井。

母親顯然也想到了。

她低聲說:「她不是沒有愛。」

「嗯。」林夏說,「但她把愛變成了線。」

小滿抱緊拖鞋圖,悶聲說:「線勒人。」

母親摸摸她的頭。

「對。」

林夏看著新聞截圖。

蘇明露,南站舊通道失蹤。

許晚晚聽過露露。

這意味著,蘇明螢想找的人,可能還在地底某處,或者曾經在地底留下了名根。

要查蘇明螢,不能只查上井。

也要查苔光鎮。

清燈亮起,阿芽的聲音很快傳來:

「我在舊檔房。」

林夏問:「能查苔光鎮有沒有一個叫露露、或者蘇明露的上井女孩嗎?」

阿芽那邊響起翻冊聲。

過了很久,她聲音緊張起來:

「有殘記。」

「小滿姐姐、林夏,你們聽。」

「苔光鎮舊外來童記:露露,女,上井落井者,疑名蘇……後字被黑苔毀損。」

「寄住南街三日。」

「三日後,被一名上井尋人者帶走。」

林夏頭皮發麻。

「上井尋人者?」

「對。」阿芽聲音發緊,「記錄很舊,鎮長舊筆寫的。後面還有一句……」

她頓了頓,像不敢相信。

「尋人者願以自身尋念為線,換露露一渡上井。」

母親臉色驟變。

顧銀舟倒吸一口涼氣:

「她把自己的尋念抵給井了。」

沈硯聲音沉下去:

「所以蘇明露可能真的被帶回了上井。」

小滿急忙問:「那不是好事嗎?」

林夏喉嚨發緊。

如果只是帶回妹妹,當然是好事。

可代價是「自身尋念為線」。

尋念,就是尋找一個人的執念、記憶、方向和愛。

蘇明螢把它抵給井,換妹妹一渡上井。

那之後,她可能再也無法停止尋找。

因為她的尋念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她會被井驅動,成為井上尋人者 02。

母親握緊尋人冊,聲音發啞:

「那蘇明露現在在哪?」

阿芽繼續翻。

「記錄沒有寫。」

「只寫:露露上井後,不許回頭。」

「不許認井。」

「不許答姐姐三聲。」

林夏心口一沉。

這又是舊井規則。

不許答姐姐三聲。

也就是說,蘇明露即使回到上井,也可能不能回應蘇明螢的呼喚。

而對一個找妹妹的姐姐來說,妹妹明明回來卻不答,可能比失蹤更痛。

趙警官那邊又發來消息:

「查到蘇明露後續疑似記錄。她曾在失蹤兩年後以身份不明兒童被救助,後由一戶家庭收養,改名。」

「新名受隱私保護,我暫時不能直接調。」

顧銀舟低聲道:「改名。」

沈硯:「這可能就是 02 崩壞的第二段。」

妹妹回來了。

但被改名、被收養、受保護,不能隨便透露。

蘇明螢作為姐姐,可能找到了線索,卻無法確認、無法認回、無法讓妹妹答應她。

她已經抵押了尋念,付出巨大代價。

卻仍被上井系統擋在門外。

林夏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 02 為什麼說:

不是所有被找的人,都想回來。

也為什麼她那麼執著於「持續定位」「長期未歸狀態」「尋人不能銷」。

因為在她的故事裡,妹妹也許回來了。

但沒有回到她身邊。

母親看著新聞里年輕的蘇明螢,眼神複雜。

「如果是我……」

她沒有說完。

如果林夏回來後,被另一個家庭收養,改名,不許回應她,系統告訴她隱私保護不能告知,她會不會瘋?

這個問題太痛。

林夏握住母親的手。

「媽。」

母親閉了閉眼。

「我知道。」

「可她不能因為自己痛,就讓所有人都無法結束尋找。」

林夏點頭。

這就是關鍵。

蘇明螢的痛可能是真的。

她的錯也是真的。

小滿小聲問:「那我們要找蘇明露嗎?」

林夏看向母親。

母親沒有立刻答。

過了很久,她說:

「不能直接找她。」

小滿愣住。

母親解釋:

「如果她已經有新身份、新生活,甚至不想被過去打擾,我們不能像 02 一樣把她拖回來。」

「那怎麼辦?」

母親低頭,在尋人台規則下寫:

蘇明露案:

可查歷史事實。

不得未經本人同意公開新身份。

不得以姐姐痛苦強迫妹妹認親。

需確認本人安全、意願、記憶狀態。

若本人不願回應,尋人台尊重不回應。

寫下「不回應」時,尋人冊輕輕亮了一下。

像終於承認:

不回答,也可以是一種答案。

清燈里,02 的聲音忽然響起。

她沒有現身,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尊重不回應?」

「林秋宜,你真能說得出口。」

母親臉色發白,卻沒有退。

02 繼續道:

「如果今天換成林夏,系統告訴你,她安全,但不想見你。」

「你也尊重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

林夏猛地抬頭:「02!」

02 不理她。

只問母親:

「你尊重嗎?」

母親握著筆,手抖得幾乎寫不下字。

她看向林夏。

林夏也看著她。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太痛了。

任何輕飄飄的「尊重」都像假話。

母親眼淚慢慢落下來。

很久後,她說:

「我會很痛苦。」

02 安靜。

母親聲音發顫:

「我會想知道為什麼,會想求她見我,會想每天去門口等。」

「我可能做不到立刻尊重。」

「但……」

她閉上眼,眼淚落在尋人冊上。

「但我不能把她拖進井裡。」

「不能讓她為了我的痛,失去她自己。」

尋人冊爆發出溫暖白光。

林夏眼淚瞬間掉下來。

小滿也哭了,緊緊抱住母親。

02 的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夏以為她已經離開。

最後,她低聲說:

「那你比我狠心。」

母親哽咽著搖頭。

「不。」

「我只是比你晚一點被井找到。」

這句話落下,清燈里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碎響。

像 02 身上某根綳了很久的線,裂開了一點。

尋人台上,02 案自動新增:

蘇明螢,疑因尋找妹妹蘇明露,與舊井訂下尋念線。

尋念線未解。

其加害行為不免。

其受困部分待查。

林夏看著「尋念線未解」幾個字,心裡沉了下去。

要真正對付 02,不能只封她。

還要解開她和蘇明露之間那根被井扭曲的尋念線。

但解線之前,必須找到一個答案:

蘇明露現在,到底願不願意被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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