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二卷

尋找井上尋人者 02。

這張黑色尋人啟事浮上來的時候,整座尋人台都暗了一瞬。

它沒有照片。

沒有姓名。

沒有年齡、籍貫、失聯時間。

只有「02」這個代號。

黑紙邊緣不斷滲出水,像剛從南站地下二層最深的積水裡撈出來。

02 站在水面上,舊風衣下擺無風自動。

她看著母親,聲音很輕:

「我也失聯了。」

「林秋宜。」

「你要找我嗎?」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滿幾乎是本能地搖頭。

「不要!」

她一把抓住母親的袖子,眼圈發紅。

「她壞!她害林夏!她還想把阿姨拖回尋人里!」

顧銀舟也冷笑一聲:

「這題太明顯了。她要把自己塞進尋人台核心,讓台從第一天起就欠她。」

沈硯聲音沉穩:

「但她可能確實是失聯者。」

林夏看著 02。

她不想找她。

至少此刻,她不想。

這個女人在她失蹤當夜發簡訊,引她想起井蓋下面。

這些年又不斷向母親投喂南站線索,把母親的尋找織成網。

她利用臨臨,利用未結尋人,利用母親最深的恐懼。

現在她站在尋人台前,說:

我也失聯了。

你要找我嗎?

這太惡毒。

因為如果她們說不找,02 就能說尋人台挑人,只找「值得被找」的人。

如果她們說找,02 就能把自己作為第一惡意案例嵌進尋人台,以後每一次尋人台運轉,都繞不開她。

母親握著筆,遲遲沒有落下。

趙警官開口:

「如果她涉及違法犯罪,找她是為了調查和追責,不是普通尋人。」

02 微微一笑。

「我現在沒有實名。」

「沒有身份。」

「沒有歸屬。」

「只有失聯記錄。」

「你們要先找我,才知道我是罪犯,還是受害者。」

救助站社工皺眉:「這不矛盾。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受害者和加害者。」

02 的笑容淡了一點。

張老師低聲說:「就像錢師傅做錯了事,但也被騙了。」

錢師傅不在這裡。

但這句話讓尋人台上的缺頁待查盒微微亮了一下。

林夏看向母親。

母親的臉色很白,眼裡有疲憊、憤怒,也有某種被逼到邊緣後的清醒。

她終於開口:

「找。」

小滿急了:「阿姨!」

母親握住小滿的手。

「但不是她說的那種找。」

她看向 02。

「我不會為了滿足你的題目去找你。」

「也不會把你當成尋人台的主人。」

「更不會因為你也失聯,就抹掉你害過的人。」

02 眼神微沉。

母親繼續說:

「如果你曾經是人,曾經失聯,曾經被井利用,那一部分可以查。」

「如果你害人、誘導、篡改記錄、製造未歸狀態,那一部分也要查。」

「尋找,不等於赦免。」

「找到,不等於原諒。」

「失聯,不等於無責。」

尋人冊大亮。

趙警官立刻接上:

「涉案失聯人員,進入調查尋人,不進入普通救助尋人。」

「尋找目的:確認身份、查明事實、阻止繼續侵害。」

「本人權利與受害者權利並行保護。」

「違法犯罪線索依法處理。」

顧銀舟輕輕嘖了一聲。

「趙警官這幾句很硬。」

沈硯也道:

「把找人與追責拆開了。」

救助站社工補充:

「如果確認她存在被脅迫、控制或身份剝奪,也要提供基本救助,但救助不等於免除責任。」

母親一筆一划寫下:

上井尋人台特殊案:

井上尋人者 02。

性質:涉案失聯者。

處理原則:

可查其失聯,不接其操控。

可確認其身份,不採其誘導。

可救其受害部分,不免其加害責任。

尋找不等於赦免。

找到不等於原諒。

失聯不等於無責。

最後一句落下時,黑色尋人啟事沒有像其他紙片那樣變白。

它只是從純黑變成了深灰。

像終於被固定在一個不能亂動的位置上。

02 的神色冷了下來。

「你變了很多。」

這句話是對母親說的。

母親看著她:

「我找回了女兒。」

「也找回了自己。」

02 眼底浮出一絲極淡的波動。

很快又消失。

「那你想知道我是誰嗎?」

母親沒有回答。

林夏道:「想。」

02 看向她。

林夏舉起清燈:

「但你說的不一定算。」

「我們會查。」

02 輕輕笑了。

「你們已經有線索了。」

她抬手,黑色尋人啟事上浮出幾行字。

公益尋人協作平台。

舊介面維護人。

代號:02。

最後登錄:南站地下二層舊通道。

時間:林夏失蹤當夜。

隨後,又浮出一個模糊的名字。

只出現一個姓:

蘇。

母親皺眉:「姓蘇?」

林夏心頭一跳。

她對這個姓沒有印象。

趙警官立刻記錄下來:

「蘇姓,公益平台舊介面維護人。可查平台人員檔案。」

02 任由他記。

甚至像故意給他們一點線索。

顧銀舟冷聲道:

「她給的線索可能有鉤子。」

沈硯:「所以只作為待核,不作為事實。」

母親寫:

02 自述線索,僅作待核,不作確認。

02 似乎有些不耐煩。

「你們現在每一句都要補尾巴。」

小滿立刻說:「因為你很會騙!」

02 看向小滿。

「小滿。」

「你知道嗎?當年那張照片里,你比現在更像井影。」

小滿臉色微白。

林夏擋住她:「別拿她說事。」

02 沒有繼續,只看向林夏。

「那張照片不是我拍的。」

林夏呼吸一停。

02 輕聲說:

「我只是收到了它。」

「和你一樣。」

林夏皺眉:「誰發給你的?」

02 微笑:

「這就要你們找了。」

她說完,腳下水面開始下沉。

黑色尋人啟事留在尋人台上,而她的身影卻慢慢退回積水。

趙警官立刻上前:「等等!」

02 沒有停。

「林秋宜。」

她最後看向母親。

「你會發現,尋人台最難的,不是找壞人。」

「是找到一個人以後,所有人都說他不該回來。」

母親握緊尋人冊。

02 的影子徹底沉入水裡。

南站舊通道恢複安靜。

但尋人台上的深灰色 02 案,仍舊穩穩佔據一個位置。

不是核心。

不是主人。

只是一個特殊案位。

小滿鬆了一口氣,卻仍然不高興。

「為什麼要給她位置?」

母親蹲下來,看著她。

「因為不給她位置,她就會一直在水裡亂動。」

「給她位置,不是接納她。」

「是把她放到能被看見、能被查、不能隨便改別人記錄的地方。」

小滿想了想。

「像未歸井?」

林夏點頭:「有點像。」

小滿皺著臉:「那她也要寫『暫存,待查』。」

顧銀舟立刻道:「好提議。」

母親在 02 案旁補上:

暫存,待查。

小滿終於滿意一點。

尋人台初建後,南站地下二層的積水慢慢退去。

不是徹底乾涸。

而是從「井口」退回了普通積水。

南站民警在地面放置警示牌,安排排水檢修。

趙警官把所有尋人台規則整理成一份正式備忘,標題非常上井:

《疑似異常尋人線索處置要點》。

小滿看見後,小聲說:「標題不夠厲害。」

趙警官問:「那你覺得叫什麼?」

小滿想了想:「不要亂找人守則。」

趙警官認真地點點頭。

「這個適合給孩子看。」

救助站社工也說:「其實可以做兒童版和家長版。」

母親眼睛亮了一點。

「我來寫家長版。」

周彌的星星本立刻亮了一下,像遠程表示她要寫兒童版。

林夏忽然意識到,尋人台不是只處理眼前的案子。

它會長出很多現實工具:

家長提示。

孩子守則。

警務備忘。

學校指引。

救助站流程。

每一個看似普通的文件,都是一根上井的柱子。

地底的力量不再只是奇幻的燈和紅繩。

它正在翻譯成上井能執行的語言。

離開南站前,母親又去看了一眼臨臨。

臨臨坐在救助站車裡,車窗開著一條縫。

她看見母親,先問:

「我今天還是臨臨嗎?」

母親溫柔地點頭。

「是。」

「不是林夏?」

「不是。」

臨臨又問:「那我會被找成別人嗎?」

母親把尋人台第一條抄給她看。

相似,不替代。

臨臨看了很久。

「那我可以慢慢想嗎?」

「可以。」

臨臨終於笑了一點點。

很淡。

像水面第一次沒有映別人的臉。

晚上回到家,大家都累得幾乎說不出話。

小滿趴在桌上,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堅持給顧銀舟寫拖鞋比例。

母親在沙發上整理尋人台資料,整理到一半就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

林夏給她蓋上毯子。

清燈在牆上亮起。

沈硯留:

鏡河城查到「蘇姓尋人者」的影像殘痕,與白阿照舊庫中一卷「上井照影者03」殘線相鄰。

顧銀舟留:

瓶蓋市舊賬里有「井上記錄者01」的交易暗號,疑與戶籍類記錄有關。

未歸井留:

02 案已暫存待查。

今日上井未開尋人井。

最後,是許晚晚小小的字:

臨臨姐姐的紙,今天沒有哭。

林夏看著這些字,心裡慢慢安定,又慢慢沉重。

01,02,03,04,05,06,07。

點名者只是開始。

尋人者也只是其中一個。

上井有太多記錄人的方式。

每一種,都可能被井紋客變成路。

她坐到電腦前,打開小說文檔。

寫下新的一章標題:

《尋人台》

寫到一半,舊手機忽然亮了。

那部已經關掉網路、準備明天繼續做取證的舊手機,屏幕自己亮起。

灰色文件框里的童年照片,載入出來了一瞬。

照片上,小林夏蹲在井蓋邊。

紅裙小滿站在左邊。

許晚晚站在右邊,臉還沒有被挖空。

而照片最邊緣,還站著第四個人。

一個穿白裙的年輕女人。

她低頭看著三個孩子,手裡拿著相機。

林夏猛地站起來。

照片只亮了一秒,又黑下去。

但她看清了。

白裙女人胸前掛著一張工作證。

工作證上隱約寫著:

公益尋人協作平台。

姓名:

蘇明螢。

林夏呼吸發緊。

蘇。

02 的姓。

可是照片拍攝時,是很多年前。

那時的蘇明螢看起來還很年輕,眼神溫柔,甚至不像壞人。

清燈驟然亮起。

尋人台上的 02 案自動補入一條:

疑似實名:蘇明螢。

曾於童年井蓋事件現場出現。

身份待核。

與此同時,南站地下二層舊通道深處,02 抬起頭。

她像終於等到了這一刻,輕輕笑了一下。

「找到我了。」

「那就來看看。」

「我當年到底在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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