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井上尋人者 02。
這張黑色尋人啟事浮上來的時候,整座尋人台都暗了一瞬。
它沒有照片。
沒有姓名。
沒有年齡、籍貫、失聯時間。
只有「02」這個代號。
黑紙邊緣不斷滲出水,像剛從南站地下二層最深的積水裡撈出來。
02 站在水面上,舊風衣下擺無風自動。
她看著母親,聲音很輕:
「我也失聯了。」
「林秋宜。」
「你要找我嗎?」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滿幾乎是本能地搖頭。
「不要!」
她一把抓住母親的袖子,眼圈發紅。
「她壞!她害林夏!她還想把阿姨拖回尋人里!」
顧銀舟也冷笑一聲:
「這題太明顯了。她要把自己塞進尋人台核心,讓台從第一天起就欠她。」
沈硯聲音沉穩:
「但她可能確實是失聯者。」
林夏看著 02。
她不想找她。
至少此刻,她不想。
這個女人在她失蹤當夜發簡訊,引她想起井蓋下面。
這些年又不斷向母親投喂南站線索,把母親的尋找織成網。
她利用臨臨,利用未結尋人,利用母親最深的恐懼。
現在她站在尋人台前,說:
我也失聯了。
你要找我嗎?
這太惡毒。
因為如果她們說不找,02 就能說尋人台挑人,只找「值得被找」的人。
如果她們說找,02 就能把自己作為第一惡意案例嵌進尋人台,以後每一次尋人台運轉,都繞不開她。
母親握著筆,遲遲沒有落下。
趙警官開口:
「如果她涉及違法犯罪,找她是為了調查和追責,不是普通尋人。」
02 微微一笑。
「我現在沒有實名。」
「沒有身份。」
「沒有歸屬。」
「只有失聯記錄。」
「你們要先找我,才知道我是罪犯,還是受害者。」
救助站社工皺眉:「這不矛盾。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受害者和加害者。」
02 的笑容淡了一點。
張老師低聲說:「就像錢師傅做錯了事,但也被騙了。」
錢師傅不在這裡。
但這句話讓尋人台上的缺頁待查盒微微亮了一下。
林夏看向母親。
母親的臉色很白,眼裡有疲憊、憤怒,也有某種被逼到邊緣後的清醒。
她終於開口:
「找。」
小滿急了:「阿姨!」
母親握住小滿的手。
「但不是她說的那種找。」
她看向 02。
「我不會為了滿足你的題目去找你。」
「也不會把你當成尋人台的主人。」
「更不會因為你也失聯,就抹掉你害過的人。」
02 眼神微沉。
母親繼續說:
「如果你曾經是人,曾經失聯,曾經被井利用,那一部分可以查。」
「如果你害人、誘導、篡改記錄、製造未歸狀態,那一部分也要查。」
「尋找,不等於赦免。」
「找到,不等於原諒。」
「失聯,不等於無責。」
尋人冊大亮。
趙警官立刻接上:
「涉案失聯人員,進入調查尋人,不進入普通救助尋人。」
「尋找目的:確認身份、查明事實、阻止繼續侵害。」
「本人權利與受害者權利並行保護。」
「違法犯罪線索依法處理。」
顧銀舟輕輕嘖了一聲。
「趙警官這幾句很硬。」
沈硯也道:
「把找人與追責拆開了。」
救助站社工補充:
「如果確認她存在被脅迫、控制或身份剝奪,也要提供基本救助,但救助不等於免除責任。」
母親一筆一划寫下:
上井尋人台特殊案:
井上尋人者 02。
性質:涉案失聯者。
處理原則:
可查其失聯,不接其操控。
可確認其身份,不採其誘導。
可救其受害部分,不免其加害責任。
尋找不等於赦免。
找到不等於原諒。
失聯不等於無責。
最後一句落下時,黑色尋人啟事沒有像其他紙片那樣變白。
它只是從純黑變成了深灰。
像終於被固定在一個不能亂動的位置上。
02 的神色冷了下來。
「你變了很多。」
這句話是對母親說的。
母親看著她:
「我找回了女兒。」
「也找回了自己。」
02 眼底浮出一絲極淡的波動。
很快又消失。
「那你想知道我是誰嗎?」
母親沒有回答。
林夏道:「想。」
02 看向她。
林夏舉起清燈:
「但你說的不一定算。」
「我們會查。」
02 輕輕笑了。
「你們已經有線索了。」
她抬手,黑色尋人啟事上浮出幾行字。
公益尋人協作平台。
舊介面維護人。
代號:02。
最後登錄:南站地下二層舊通道。
時間:林夏失蹤當夜。
隨後,又浮出一個模糊的名字。
只出現一個姓:
蘇。
母親皺眉:「姓蘇?」
林夏心頭一跳。
她對這個姓沒有印象。
趙警官立刻記錄下來:
「蘇姓,公益平台舊介面維護人。可查平台人員檔案。」
02 任由他記。
甚至像故意給他們一點線索。
顧銀舟冷聲道:
「她給的線索可能有鉤子。」
沈硯:「所以只作為待核,不作為事實。」
母親寫:
02 自述線索,僅作待核,不作確認。
02 似乎有些不耐煩。
「你們現在每一句都要補尾巴。」
小滿立刻說:「因為你很會騙!」
02 看向小滿。
「小滿。」
「你知道嗎?當年那張照片里,你比現在更像井影。」
小滿臉色微白。
林夏擋住她:「別拿她說事。」
02 沒有繼續,只看向林夏。
「那張照片不是我拍的。」
林夏呼吸一停。
02 輕聲說:
「我只是收到了它。」
「和你一樣。」
林夏皺眉:「誰發給你的?」
02 微笑:
「這就要你們找了。」
她說完,腳下水面開始下沉。
黑色尋人啟事留在尋人台上,而她的身影卻慢慢退回積水。
趙警官立刻上前:「等等!」
02 沒有停。
「林秋宜。」
她最後看向母親。
「你會發現,尋人台最難的,不是找壞人。」
「是找到一個人以後,所有人都說他不該回來。」
母親握緊尋人冊。
02 的影子徹底沉入水裡。
南站舊通道恢複安靜。
但尋人台上的深灰色 02 案,仍舊穩穩佔據一個位置。
不是核心。
不是主人。
只是一個特殊案位。
小滿鬆了一口氣,卻仍然不高興。
「為什麼要給她位置?」
母親蹲下來,看著她。
「因為不給她位置,她就會一直在水裡亂動。」
「給她位置,不是接納她。」
「是把她放到能被看見、能被查、不能隨便改別人記錄的地方。」
小滿想了想。
「像未歸井?」
林夏點頭:「有點像。」
小滿皺著臉:「那她也要寫『暫存,待查』。」
顧銀舟立刻道:「好提議。」
母親在 02 案旁補上:
暫存,待查。
小滿終於滿意一點。
尋人台初建後,南站地下二層的積水慢慢退去。
不是徹底乾涸。
而是從「井口」退回了普通積水。
南站民警在地面放置警示牌,安排排水檢修。
趙警官把所有尋人台規則整理成一份正式備忘,標題非常上井:
《疑似異常尋人線索處置要點》。
小滿看見後,小聲說:「標題不夠厲害。」
趙警官問:「那你覺得叫什麼?」
小滿想了想:「不要亂找人守則。」
趙警官認真地點點頭。
「這個適合給孩子看。」
救助站社工也說:「其實可以做兒童版和家長版。」
母親眼睛亮了一點。
「我來寫家長版。」
周彌的星星本立刻亮了一下,像遠程表示她要寫兒童版。
林夏忽然意識到,尋人台不是只處理眼前的案子。
它會長出很多現實工具:
家長提示。
孩子守則。
警務備忘。
學校指引。
救助站流程。
每一個看似普通的文件,都是一根上井的柱子。
地底的力量不再只是奇幻的燈和紅繩。
它正在翻譯成上井能執行的語言。
離開南站前,母親又去看了一眼臨臨。
臨臨坐在救助站車裡,車窗開著一條縫。
她看見母親,先問:
「我今天還是臨臨嗎?」
母親溫柔地點頭。
「是。」
「不是林夏?」
「不是。」
臨臨又問:「那我會被找成別人嗎?」
母親把尋人台第一條抄給她看。
相似,不替代。
臨臨看了很久。
「那我可以慢慢想嗎?」
「可以。」
臨臨終於笑了一點點。
很淡。
像水面第一次沒有映別人的臉。
晚上回到家,大家都累得幾乎說不出話。
小滿趴在桌上,明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堅持給顧銀舟寫拖鞋比例。
母親在沙發上整理尋人台資料,整理到一半就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
林夏給她蓋上毯子。
清燈在牆上亮起。
沈硯留:
鏡河城查到「蘇姓尋人者」的影像殘痕,與白阿照舊庫中一卷「上井照影者03」殘線相鄰。
顧銀舟留:
瓶蓋市舊賬里有「井上記錄者01」的交易暗號,疑與戶籍類記錄有關。
未歸井留:
02 案已暫存待查。
今日上井未開尋人井。
最後,是許晚晚小小的字:
臨臨姐姐的紙,今天沒有哭。
林夏看著這些字,心裡慢慢安定,又慢慢沉重。
01,02,03,04,05,06,07。
點名者只是開始。
尋人者也只是其中一個。
上井有太多記錄人的方式。
每一種,都可能被井紋客變成路。
她坐到電腦前,打開小說文檔。
寫下新的一章標題:
《尋人台》
寫到一半,舊手機忽然亮了。
那部已經關掉網路、準備明天繼續做取證的舊手機,屏幕自己亮起。
灰色文件框里的童年照片,載入出來了一瞬。
照片上,小林夏蹲在井蓋邊。
紅裙小滿站在左邊。
許晚晚站在右邊,臉還沒有被挖空。
而照片最邊緣,還站著第四個人。
一個穿白裙的年輕女人。
她低頭看著三個孩子,手裡拿著相機。
林夏猛地站起來。
照片只亮了一秒,又黑下去。
但她看清了。
白裙女人胸前掛著一張工作證。
工作證上隱約寫著:
公益尋人協作平台。
姓名:
蘇明螢。
林夏呼吸發緊。
蘇。
02 的姓。
可是照片拍攝時,是很多年前。
那時的蘇明螢看起來還很年輕,眼神溫柔,甚至不像壞人。
清燈驟然亮起。
尋人台上的 02 案自動補入一條:
疑似實名:蘇明螢。
曾於童年井蓋事件現場出現。
身份待核。
與此同時,南站地下二層舊通道深處,02 抬起頭。
她像終於等到了這一刻,輕輕笑了一下。
「找到我了。」
「那就來看看。」
「我當年到底在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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