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一卷

那聲門響很輕。

輕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屏著呼吸,幾乎會被水聲蓋過去。

吱呀。

像一扇老舊木門,在安靜的夜裡被人從裡面推開。

林夏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不是地下世界的門聲。

不是層門,不是井蓋,不是骨塔,也不是船艙門。

那是她家的門。

她太熟悉了。

門軸有一點舊,媽媽說過好多次要找人修,卻總因為各種小事忘記。每次晚上回家,林夏用鑰匙開門時,門都會發出這樣一聲輕輕的響。

吱呀。

小滿臉色一下白了:「姐姐……」

沈硯看向霧線,聲音沉下去:「第三盞來了。」

桑遲握緊竹篙:「不對,第二盞剛滅,第三盞不該這麼快。」

顧銀舟站在桑泱身前,臉色比剛才更冷。

「血燈街已經不打算守請燈禮了。」

霧線深處,暗紅光再次亮起。

這一次,不是一盞小燈。

是一扇門。

門立在水面上,門框是暗紅色的,像由凝固的血燈油澆成。門後透出一片暖黃色的光。

客廳的燈光。

門內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然後,是媽媽的聲音。

「夏夏?」

林夏的指尖狠狠一顫。

小滿立刻抱住她的手臂:「不要應!」

林夏閉了閉眼。

她沒有應。

可門後的聲音沒有停。

「夏夏,是你嗎?」

「媽媽剛才夢見你了。」

林夏的呼吸頓住。

血燈街沒有再說「你媽媽在等你」。

它說:媽媽夢見你了。

這正是第一盞請燈上寫的「母親一夢」。

門後傳來腳步聲。

拖鞋踩過客廳地板的聲音,一步一步靠近門口。

林夏甚至能想像出媽媽現在的樣子。

睡衣外面披著薄外套,頭髮沒紮好,手機攥在手裡,眼底全是熬夜後的紅血絲。

門內,媽媽的聲音哽咽起來:

「夏夏,媽媽不知道這是不是夢。」

「如果是夢,你跟媽媽說句話,好不好?」

小滿哭著搖頭:「假的,是假的……」

可是她的聲音也沒有底氣。

因為血燈街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裡。

它不是完全假的。

它可以用桑泱的血照出舟沉的真痕。

那麼它現在照出來的,是否也有林夏母親的夢痕?

林夏站在上井歸燈下,眼眶一點點紅了。

沈硯走到她身邊,低聲說:「林夏,看燈。」

她低頭。

上井歸燈還亮著。

金藍色的燈芯輕輕搖晃,上面刻著她的名字。

她有歸燈。

不需要向血燈借夢。

林夏咬住唇,強迫自己不看那扇門。

可門內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哭。

「夏夏,媽媽錯了。」

林夏猛地抬頭。

門後的媽媽像是坐到了地上,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那天如果我去接你就好了。」

「如果我沒有說你這麼大了自己回來。」

「如果我早點發現你不見了……」

林夏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不是。」她幾乎要開口,「不是你的錯。」

沈硯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回答。」

林夏渾身發抖。

她知道不能回答。

可是一個孩子聽見母親把她的失蹤怪到自己身上,怎麼可能不想說一句不是你的錯?

門後的哭聲越來越低。

「夏夏,你是不是在怪媽媽?」

林夏眼淚掉得更凶。

小滿哭著抱住她:「姐姐,不要聽,它就是要你心疼。」

顧銀舟忽然開口:「問燈。」

林夏轉頭看他。

顧銀舟臉色蒼白,卻異常冷靜。

「第一盞我們問請誰、見誰、代價。第二盞我們問誰點亮。第三盞也一樣。」

沈硯立刻明白:「問夢由誰點。」

桑遲急道:「第三盞已經是迎燈,不一定會答。」

顧銀舟冷笑:「不答,就證明它不合法。」

「血燈街都這樣了,還怕不合法的嗎?」小滿急得眼睛通紅。

「怕。」顧銀舟說,「越是靠規矩吃人的地方,越怕別人當眾指出它破規。」

他說完,取出清燈。

可這一次,清燈剛亮,水面上的血門便猛地張開一道縫。

門內暖黃燈光照到清燈上,清燈的水芯瞬間染紅一半。

桑遲臉色變了:「它在吞清燈!」

沈硯拔刃,擋在林夏身前。

「那就不用清燈。」

他抬頭看向血門,聲音冷冽:

「第三盞請燈,問燈。」

門後的哭聲停了一瞬。

沈硯繼續道:

「此夢由誰點亮?」

血門沉默。

隨後,門內傳來媽媽的聲音:

「夏夏,這是誰?」

這句話太真實了。

真實到林夏心口一緊。

沈硯卻沒有任何動搖。

他第二遍問:

「此夢由誰點亮?」

門後的聲音變成了沈懷舟。

「阿硯,別攔她。」

沈硯臉色微白。

但他只停了一瞬,便問第三遍:

「此夢由誰點亮?」

血門劇烈震動。

暖黃燈光里,暗紅色血絲一條條爬上門框。

終於,門上浮出一行字:

「燈娘。」

顧銀舟冷聲道:「問血源。」

沈硯道:「此夢所用之血,來自何處?」

血門不答。

門內,媽媽忽然急聲喊:

「夏夏,門要關了!」

林夏渾身一顫。

沈硯的手仍抓著她腕間,力道很重。

他繼續問第二遍:

「此夢所用之血,來自何處?」

門裡的聲音變成小滿:

「姐姐,我疼。」

小滿臉色煞白:「它學我!」

沈硯眼神更冷,第三遍問:

「此夢所用之血,來自何處?」

血門上的血絲猛地炸開。

一滴暗紅色血從門縫裡滲出,落入水中。

水面浮出答案:

「上井血痕。」

林夏臉色一變。

顧銀舟立刻看向她的掌心:「鹽骨層的骨痕?」

沈硯聲音沉下去:「不是血,是痕。」

林夏抬起手。

掌心那些黑色裂痕正在微微發紅。

她沒有給血燈街一滴血。

但她在鹽骨層被舊井骨刻過名,留下了「上井血痕」。血燈街竟然沿著這道痕,照到了她母親的夢。

小滿急道:「那怎麼辦?姐姐明明沒有答應!」

桑遲臉色難看:「血燈街在鑽『血痕亦血』的空子。」

顧銀舟的眼神冷下來。

「那就反問:血痕歸誰?」

沈硯立刻道:「此上井血痕,歸誰所有?」

血門忽然安靜了。

門後的媽媽也不再哭。

整個桑家渡陷入一種可怕的寂靜。

良久後,門上浮出兩個字:

「舊井。」

林夏的心沉了下去。

這就是血燈街真正的目的。

舊井骨刻她失敗,鹽骨層清除了「命句」,但掌心留下的骨痕仍被血燈街當作舊井所有的血痕使用。

如果這個說法成立,血燈街就能繞過她的意願,用舊井對她造成的傷口,反過來點亮關於她的血燈。

沈硯冷聲道:「錯誤。鹽骨層已判,林夏骨痕清。」

他取出那塊證明骨片。

骨片亮起:

「舊井骨,刻名不成。」

「林夏骨痕,清。」

血門震動了一下。

門上的「舊井」二字開始模糊。

顧銀舟立刻接上:「既然骨痕已清,血燈街無權取痕為血。」

血門裡的燈光忽明忽暗。

門後,媽媽忽然輕聲說:

「夏夏,你還在嗎?」

林夏的手指顫得厲害。

她知道現在最好的做法,是讓沈硯和顧銀舟繼續問,讓血門在規則上退掉。

可她聽見媽媽聲音里的恐懼。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一定非要沉默。

不回答舊井,不等於什麼都不能說。

桑泱可以拒絕用自己的血留下舟沉,卻仍然承認自己想他。

她也可以不走進血門,卻告訴媽媽那不是她的錯。

林夏看向自己的上井歸燈。

燈火穩穩亮著。

她低聲問:「如果我不回應門,只對自己的燈說話,可以嗎?」

桑遲愣了一下。

「理論上……歸燈記錄歸人心聲,不歸血燈街管。」

沈硯看向她:「你確定?」

林夏點頭。

她走到上井歸燈下,沒有看血門。

只看著自己的燈。

她輕聲說:

「林夏,在。」

上井歸燈亮了一下。

血門劇烈震動,卻沒能把這句話吞進去。

因為她沒有對門說。

她對自己的歸燈說。

林夏眼淚掉下來,卻繼續道:

「如果這場夢裡真的有一點我媽媽的夢痕,請歸燈替我記下。」

「我沒有怪她。」

「我還活著。」

「我會回家。」

血門中的哭聲驟然停住。

門後傳來很輕很輕的一聲呼吸。

像有人在夢裡終於聽見了一點風。

媽媽的聲音顫抖著響起:

「夏夏?」

林夏閉上眼,不再回答。

上井歸燈將她剛才的話收進燈芯,燈光從金藍變得更暖了一點。

血門上的紅光則開始崩裂。

因為它沒有得到林夏的回答,也沒有拿到她的血。

它只是被迫見證歸燈記錄了一句本該由它來售賣的夢中話。

門上的字瘋狂扭曲:

「主客拒宴。」

「主客私傳夢語。」

「燈娘不悅。」

顧銀舟冷聲道:「告訴燈娘,不悅可以排隊。」

小滿吸了吸鼻子,小聲說:「這句話好解氣。」

沈硯舉起鹽骨證明骨片,聲音冷靜:

「血痕已清,第三請無效。」

桑遲立刻抬起桑家歸燈分燈。

「桑家渡作證,血燈街第三請越界,取痕無權,迎燈不成。」

浮橋上,其他船民也紛紛舉燈。

「桑家渡作證!」

「迎燈不成!」

「退燈!」

一盞盞渡燈亮起,清白與暗藍的光匯成水浪,推向血門。

血門發出刺耳的聲響。

門後的客廳燈光一點點遠去。

媽媽的聲音也漸漸淡去。

最後一刻,林夏聽見她低聲說:

「媽媽等你回家。」

這一次,林夏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這句話也交給上井歸燈。

血門轟然碎裂。

暗紅色燈芯掉入水中,被桑家渡的燈光徹底壓滅。

霧線重新合攏。

第三盞請燈,退。

小滿終於忍不住,撲進林夏懷裡哭。

「嚇死我了……」

林夏抱住她,手也在抖。

沈硯站在旁邊,慢慢鬆開握著短刃的手。

顧銀舟輕輕吐出一口氣:「血燈街這次虧大了。」

桑遲卻沒有笑。

他看著霧線深處,臉色凝重。

「它不會就這麼算了。」

果然,水面上忽然浮起一小截焦黑燈芯。

燈芯自己燃起一點暗紅火苗。

火苗中,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溫柔,沙啞,帶著笑。

「上井之女。」

「你不赴宴,那我只好親自來接。」

「血燈街,開街。」

桑家渡外的暗藍水面驟然分開。

一條暗紅色長街,從水下緩緩升起。

街上燈火連綿。

每一盞燈里,都映著一個舊人的臉。

長街盡頭,一個穿紅黑長裙的女人撐著傘,站在燈下,遠遠向林夏一笑。

「初次見面。」

「我是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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