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盞請燈,是在黎明前來的。
渡水層沒有真正的太陽,所謂黎明,只是層頂水藻慢慢褪去夜藍,浮橋上的燈一盞盞轉淺。桑家渡的人剛從短暫的睡眠里醒來,船醫正在替桑泱換水草藥,桑遲帶著守燈人巡查霧線。
林夏幾乎一夜沒睡。
她坐在上井歸燈下,手裡握著鹽骨層給她的證明骨片。骨片很涼,貼著掌心的黑裂痕,能稍微壓住那種被刻過的痛。
小滿靠著她睡著了,手裡還抓著紅繩。
沈硯坐在不遠處,閉著眼,暫影燈放在腳邊。
看起來像睡了。
但林夏知道他沒有。
顧銀舟守在凈水艙外,偶爾低頭看一眼桑泱,又看一眼桑家歸燈和小舟的獨燈。回到桑家渡後,他變得安靜了許多。不是沒話說,而是終於有些話不用說出來換取安全。
就在這時,霧線邊亮起第二點暗紅。
很小。
卻讓所有歸燈同時晃了一下。
林夏立刻睜開眼。
沈硯也睜開了。
小滿被紅繩燈燙醒,迷迷糊糊地抬頭:「來了?」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就在水面上。
第二盞請燈比第一盞更近。
它沒有停在遠處霧線,而是直接漂到了桑家渡外的第一道浮橋邊。燈芯像一滴懸著的血,紅紙卷在燈下,尚未展開,燈光已經映得附近水面泛紅。
桑遲臉色鐵青地趕來。
「它越界了。」
顧銀舟走到林夏旁邊:「按規矩,第二盞能到這裡?」
「不能。」桑遲咬牙,「第二請也該在霧線外。它這是在試桑家渡敢不敢趕燈。」
沈硯冷聲:「趕了會怎樣?」
桑遲道:「趕燈等於承認對方無禮。若血燈街認罰,就退;若不認,會立刻變成爭燈。」
小滿皺眉:「爭燈是什麼?」
桑遲看了她一眼:「兩邊各出一盞燈,誰滅誰退。燈滅的一方,要應對方一件事。」
小滿立刻說:「那不爭。」
顧銀舟淡淡道:「問題是,它就是希望我們這麼想。」
第二盞請燈停在浮橋邊,紅紙終於慢慢展開。
這一次,上面沒有寫長句。
只有四個字:
「舊人已至。」
桑家渡的水面忽然起霧。
霧氣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桑泱手裡的葯碗猛地掉在地上。
顧銀舟回頭:「娘?」
桑泱撐著床沿坐起來,臉色蒼白得可怕。
「舟沉……」
霧裡,有人撐船而來。
那是一艘很舊的桑家小船。
船頭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水藍短衣,袖口卷著,臉上有被水風吹出的粗糙痕迹。他看起來三十多歲,眉眼溫和,手裡拿著一把刻刀,腰間掛著半塊船骨。
他的臉一出現,桑家渡許多老人都倒吸了一口氣。
「舟沉?」
「是桑舟沉!」
「不可能……他十五年前就沉在井潮里了!」
顧銀舟僵在原地。
他從沒見過舟沉。
可看到男人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誰。
因為那人腰間掛著的半塊船骨,和他手中的船板切口正好相合。
男人站在霧裡,抬頭看向桑泱。
「阿泱。」
桑泱眼淚瞬間湧出來。
她幾乎要下床。
顧銀舟立刻扶住她:「娘,別過去。」
桑泱抓著他的手,指尖發抖:「我知道,我知道不能過去……」
可知道和能忍住,是兩回事。
舟沉又看向顧銀舟。
他的眼神很溫柔。
「你長大了。」
顧銀舟喉嚨一緊。
他明知道這不是完整的真人,不是真魂,也不是真影。
血燈街回信說過:
「非魂非影,乃血燈照舊,舊人一刻如真。」
一刻如真。
這四個字的狠,就在這裡。
它不說完全真。
卻足夠像真。
小滿緊緊抓住林夏的手:「這不是第一盞請燈了。它直接把舊人送來了。」
沈硯臉色沉得厲害。
「它在跳過赴宴步驟。」
紅紙繼續浮字:
「燈娘憐客思舊。」
「先送一面。」
「若願赴宴,可久見。」
「若仍拒,請回舊人。」
桑遲怒道:「血燈街什麼時候這麼不要臉了?」
顧銀舟冷冷道:「它不要臉得很熟練。」
霧中的舟沉像聽不見這些話。
他只看著桑泱和顧銀舟。
「小舟有燈了。」他說。
桑泱哭得說不出話。
舟沉笑了笑。
「這樣好。」
顧銀舟手指收緊。
這句話太精準了。
精準到像真的舟沉會說的話。
舟沉轉向他,溫聲道:「舟生,謝謝你替他走到這裡。」
顧銀舟眼眶一下紅了。
他明知道這是血燈街的舊相。
可他仍然被這句話擊中了。
昨夜他給小舟立燈,說謝謝小舟把船板借他走了這麼遠。
現在舟沉反過來謝謝他。
這不是單純誘惑。
這像把他最痛的結輕輕解開一角,再告訴他:只要赴宴,就能解開更多。
林夏心口發冷。
血燈街比沉名船更難對付。
沉名船拿規則壓人,舊井骨拿命句刻人,而血燈街拿人最想要的安慰來請人。
舟沉忽然咳了一聲。
他的身影淡了一點。
桑泱急聲:「舟沉!」
紅紙上浮出新字:
「一面將盡。」
「若赴宴,可補燈。」
「若拒,舊人歸暗。」
桑泱的身體劇烈顫抖。
顧銀舟扶著她,也在發抖。
小滿急得眼淚打轉:「這怎麼拒啊……」
林夏看向桑遲:「清燈還能回問嗎?」
桑遲點頭:「能,但第二盞請燈送舊人上門,回問必須更具體。」
沈硯立刻道:「問這個舟沉是誰點亮的。」
顧銀舟眼神一動。
對。
鹽骨層教過他們,不只問名字,要問誰刻下。
血燈街不是刻骨,而是點燈。
那就問:
誰點亮的?
林夏拿起清燈。
這一次,顧銀舟攔住她。
「我來。」
林夏看向他。
顧銀舟的聲音有些啞,卻很穩:「這盞舊人是沖桑家來的。」
他接過清燈,走到浮橋前。
霧裡的舟沉看著他,眼神溫柔。
「舟生。」
顧銀舟沒有應。
他對清燈開口:
「問燈:此舊人舊相,由誰點亮?」
清燈飛出。
暗紅請燈明顯震了一下。
紅紙上的字停住。
片刻後,浮出回答:
「燈娘。」
沈硯冷聲:「不夠。誰供的血?」
顧銀舟繼續問:
「此舊相所用之血,來自何處?」
紅紙沉默更久。
霧裡的舟沉身影忽然更淡,像要用消失逼他們停問。
桑泱痛苦地閉上眼。
顧銀舟沒有回頭。
清燈白光壓向紅燈。
終於,紅紙上浮出一行小字:
「血燈街舊庫存血。」
顧銀舟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可怕。
「庫存血?哪來的庫存?」
紅紙不答。
沈硯看向桑遲。
桑遲臉色發青:「血燈街以前會收赴宴者多餘的血,說是替舊人續燈。」
小滿小聲道:「多餘的血……還能存起來?」
顧銀舟盯著紅紙。
「第三問:庫存血原主是誰?」
紅紙劇烈顫動。
暗紅請燈燈芯忽然暴漲,試圖吞掉清燈。
桑遲臉色一變:「退!」
顧銀舟卻沒有退。
第一贖名幣從他袖中飛出,金光壓住請燈一側。
「問價要問到底。」他說,「舊相端上桌,總得知道是誰買的單。」
清燈白光大盛。
紅紙終於被迫浮字:
「桑泱。」
凈水艙里,桑泱猛地抬頭。
顧銀舟臉色瞬間變了。
「什麼?」
紅紙像已經破罐破摔,繼續浮出小字:
「十五年來,桑泱守歸燈,年年立燈誓。」
「燈誓余血,歸血燈街舊賬。」
「今以其血,照其舊人。」
小滿氣得渾身發抖:「它用桑姨的血,讓她看舟沉?」
林夏也覺得一陣噁心。
這比直接索血更殘忍。
桑泱為了守顧銀舟的歸燈,年年耗命立誓。那些誓言留下的血,竟然被血燈街當成舊賬存下。現在又用她自己的血,點出舟沉來誘她赴宴。
顧銀舟的眼底徹底沉了。
他抬頭看向霧中的舟沉。
那舊相仍然溫柔,仍然像一個真正的丈夫和父親。
可點亮它的,是桑泱這些年的痛。
顧銀舟低聲問桑泱:「娘,您要他留下嗎?」
桑泱淚流滿面。
她看著舟沉。
舟沉也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讓人心碎。
很久之後,桑泱搖頭。
她幾乎是用儘力氣說:
「不要。」
紅紙驟然一僵。
桑泱捂著胸口,喘息著說:
「舟沉不會用我的血,逼我去任何地方。」
霧中的舟沉微微一怔。
隨後,他竟然笑了。
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一點不同於血燈街舊相的東西。
他看著桑泱,輕聲說:
「阿泱,做得好。」
紅紙上的字猛地扭曲。
沈硯眼神一變:「舊相里有真痕!」
顧銀舟立刻問:「什麼意思?」
「血燈照舊,不是真魂真影,但如果舊人留下過強烈意願,舊相可能照出一點真痕。」沈硯盯著霧中的舟沉,「舟沉的真痕,在反抗血燈。」
舟沉的身影開始碎裂。
紅紙瘋狂浮字:
「舊人將滅。」
「赴宴可留。」
「赴宴可問。」
「赴宴可重聚。」
桑泱卻閉上眼,淚水不斷落下。
「不赴。」
顧銀舟站在她身前,聲音冷而清晰:
「桑家不赴。」
清燈大亮。
第一贖名幣壓下。
暗紅請燈終於撐不住,燈芯啪的一聲裂開。
霧中的舟沉在消散前,看向顧銀舟。
「照顧她。」
顧銀舟喉嚨發啞。
「我會。」
舟沉又看向凈水艙里的小舟獨燈。
「也照顧你自己。」
顧銀舟眼眶紅透。
舟沉笑了笑,身影徹底散入霧中。
暗紅請燈熄滅。
紅紙落入水裡,很快化成一縷淡淡血色。
桑家渡安靜得只剩桑泱壓抑的哭聲。
顧銀舟沒有說話,只是回到凈水艙邊,蹲下身,輕輕握住桑泱的手。
桑泱哭著說:「他剛才……像真的。」
顧銀舟低聲道:「嗯。」
「可是不能去。」
「嗯。」
桑泱看著他,眼淚止不住。
「我好想他。」
顧銀舟沉默片刻,輕聲說:
「我知道。」
這三個字不是安慰。
只是陪她一起承認。
林夏站在浮橋邊,心裡很沉。
第二盞請燈已經不是普通邀請。
它會用舊人的真痕做誘餌。
如果第三盞來,血燈街只會更狠。
小滿小聲問:「第三盞會帶誰來?」
沒人回答。
沈硯看著紅紙化開的水面,聲音很低:
「也許不會帶舊人。」
林夏看向他:「那會帶什麼?」
沈硯抬眼,目光落在她的上井歸燈上。
「會帶門。」
話音剛落,遠處霧線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門響。
吱呀。
像某扇老舊的家門,被人從裡面慢慢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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