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長街從水下升起時,桑家渡所有船都往後退了一尺。
水面被硬生生分開。
一塊塊血色石板從深處浮上來,鋪成一條筆直的街。街兩側掛著燈,燈罩有圓有方,有新有舊,有些像婚燈,有些像喪燈,還有些燈罩上殘留著乾涸的指紋。
每一盞燈里,都映著一張臉。
有老人,有孩子,有穿船民衣服的男人,也有臉色蒼白的女人。
他們都閉著眼。
像睡在燈里。
小滿看得渾身發冷:「這些都是舊人?」
桑遲臉色難看:「血燈舊相。」
顧銀舟扶著桑泱,眼底壓著怒意:「用別人的血照出來的。」
暗紅長街盡頭,燈娘撐著傘,慢慢走來。
她穿一身紅黑長裙,裙擺拖過濕漉漉的石板,卻沒有沾上一滴水。傘面是暗紅色的,傘骨細白,像某種被打磨過的骨。她的臉很年輕,也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溫柔得近乎親切。
如果不是她身後那條滿是舊人臉的長街,她看起來甚至像一位來赴宴的貴客。
「桑家渡的燈,還是這樣多。」燈娘輕聲說,「遠遠看著,真叫人懷念。」
桑遲舉起竹篙,擋在浮橋前。
「血燈街不得擅入渡口。」
燈娘停在長街邊,傘尖輕輕點了點石板。
「我沒有入渡口。」她笑道,「我只是開街相迎。」
「你越界請燈,三請不成,還敢開街?」
桑遲聲音發寒,「按渡水舊規,血燈街該退三夜。」
燈娘輕輕嘆氣。
「舊規舊規,你們渡水層的人,總喜歡把規矩掛在嘴邊。」她看向林夏,「可這位姑娘一路走來,不正是把舊規改了一遍又一遍嗎?」
林夏沒有接話。
她知道燈娘在給她扣一頂帽子。
她們歸阿芽、歸舟生、歸白阿照,給上井立歸燈,拔舊井骨,確實都讓舊規發生了變化。但她們改規,是為了讓被舊規壓住的人有路可走。
燈娘改規,是為了讓血燈吃得更方便。
顧銀舟顯然也聽出來了。
「燈娘若想討論制度改革,可以先交越界罰金。」
燈娘看向他,笑意更深。
「顧銀舟,舟生。你果然很會說話。」
顧銀舟淡淡道:「收費的。」
「可惜。」燈娘說,「你的話再值錢,也買不回你爹一刻鐘。」
桑泱的手驟然一緊。
顧銀舟臉色冷了下來。
燈娘卻像只是隨口提起,目光又落到沈硯身上。
「沈硯。你父親在活影井說的話,只剩半句吧?你不好奇,他沒說完的是什麼嗎?」
沈硯握住短刃,神色不動。
「我好奇。」
燈娘眼睛一亮。
沈硯冷冷道:「但不向你買。」
燈娘笑了。
「小滿。」她又看向紅裙小姑娘,「你想知道囡囡的正名嗎?血燈街有很多舊燈,照過很多舊人。也許有一盞燈里,正好見過她。」
小滿咬緊嘴唇,沒有回答。
最後,燈娘看向林夏。
她沒有提媽媽。
反而輕輕歪頭,像真的很好奇:
「上井之女,剛才那句話送進母夢了嗎?」
林夏的心一緊。
小滿立刻抓住她的手。
燈娘溫柔地笑:「別怕,我不是要收錢。我只是想告訴你,送到了。」
林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燈娘繼續道:
「她在夢裡聽見了。」
「她哭了。」
「醒來以後,她會記不得完整的話,只會記得你還活著。」
「可她會以為那只是夢。」
燈娘每說一句,林夏心裡就疼一分。
「你看。」燈娘輕聲說,「你明明可以讓她聽得更清楚。」
林夏閉了閉眼。
沈硯低聲道:「林夏。」
「我知道。」林夏說。
她睜開眼,看向燈娘。
「你親自開街,不只是為了請我赴宴吧?」
燈娘笑容微微一頓。
林夏繼續道:「三請都沒拿到血,你現在開街,是因為你不能空手回去。」
顧銀舟低聲道:「她要保血燈街的臉面。」
桑遲皺眉:「也不止。血燈街開街很耗燈油,若不是確定能拿到東西,不會這麼做。」
沈硯看向燈娘身後的長街。
「她在拖時間。」
燈娘輕輕鼓掌。
「聰明。」
她沒有否認。
這反而讓眾人心裡一沉。
燈娘抬起傘,指向桑家渡的上井歸燈。
「我不一定要你現在赴宴。」
「也不一定要你的血。」
「我只是來看看這盞新燈。」
林夏臉色一變。
燈娘的目標,是上井歸燈。
她想知道這盞燈怎麼立成,能不能被血燈街複製、污染,甚至奪走。
顧銀舟立刻擋在歸燈前。
「這是渡水層歸燈,血燈街無權查看。」
燈娘微笑:「燈在街前,人人可看。」
她傘尖輕輕一點。
長街兩側的血燈同時睜開。
燈里的舊人臉紛紛抬起頭,閉著的眼睛一點點張開。無數目光投向上井歸燈。
上井歸燈劇烈晃動。
林夏掌心一痛。
小滿驚呼:「姐姐的手!」
黑裂痕再次發紅。
沈硯立刻舉起鹽骨證明骨片,擋在林夏手前。
「骨痕已清。」
燈娘嘆息:「鹽骨層說清了,就真的清了嗎?傷口還在,燈就能照。」
顧銀舟冷聲道:「偷看別人傷口,不算本事。」
「可血燈本來就是照傷口的。」燈娘笑意溫柔,「沒有傷口,哪來的舊人?」
桑遲舉燈,桑家渡船民也紛紛舉燈,試圖擋住血燈街的目光。
可長街上的血燈太多。
一張張舊人臉盯著上井歸燈,上井歸燈燈芯搖晃得越來越厲害。林夏聽見很多聲音。
媽媽的。
阿芽的。
沈懷舟的。
舟沉的。
囡囡的。
還有許多她不認識的聲音。
它們不是在叫她。
是在圍著她的燈嘆息。
「好想回家。」
「好想見她。」
「為什麼你有歸燈?」
「為什麼我們沒有?」
林夏終於明白燈娘在做什麼。
她不是要直接搶燈。
她要讓無數舊人的渴望壓到這盞燈上。
上井歸燈是為林夏立的。
可如果太多「想歸」的舊相投進來,它就會變成一盞混亂的血燈。
小滿急得哭起來:「別看姐姐的燈!」
她抱著紅繩燈衝到上井歸燈前。
紅繩燈亮起,卻很快被血燈街的紅光壓低。
顧銀舟拋出第一贖名幣,金光罩住歸燈一角。
「此燈不入交易。」
沈硯將暫影燈放下,銀白影光穩住另一角。
「此燈不納舊影。」
桑遲和桑家渡眾人舉起渡燈。
「此燈為送歸善人所立,非血燈街可照!」
可血燈街仍在逼近。
燈娘一步步走向桑家渡邊緣,傘下笑意不變。
「你們擋得住我一盞燈,擋得住整條街嗎?」
長街上,成百上千盞血燈同時亮起。
桑家渡的水開始變紅。
桑泱忽然掙扎著站起來。
顧銀舟回頭:「娘!」
桑泱推開他的手,走到桑家歸燈下。
她身體仍然虛弱,臉色蒼白,可眼神很清醒。
「燈娘。」桑泱開口,「血燈街說自己能讓舊人歸家,可你敢不敢承認,你們照出的舊人,從來不能真正回家?」
燈娘看向她。
笑意淡了一點。
桑泱繼續道:「舟沉剛才的舊相,是用我的血點出來的。可真正讓他留下真痕的,不是血燈街,是他自己不願逼我赴宴。」
血燈街上的舊人臉有一瞬間的停滯。
顧銀舟眼神一動。
桑泱看向那些燈中的臉。
「你們想回家,是因為有人想你們。可血燈街讓你們一遍遍被點亮,一遍遍說活人最想聽的話,讓他們流血,讓他們赴宴。」
她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這不是歸家。」
「這是被擺上桌。」
長街上的血燈開始搖晃。
燈娘終於收起笑。
「桑泱,你守燈十五年,應該最懂想見舊人的滋味。」
桑泱眼淚落下來。
「我懂。」
「所以我更知道,想見一個人,不能成為被你剝血的理由。」
顧銀舟走到桑泱身邊,扶住她。
這一次,他沒有讓她退後。
他抬頭看向長街。
「血燈街三請不成,強行開街,照他人歸燈,誘舊相壓燈。」顧銀舟聲音冷靜,「按渡水舊規,已構成奪燈。」
桑遲立刻接上:「桑家渡可鳴奪燈鍾。」
燈娘眼神一冷。
「你敢?」
桑遲咬牙。
「敢。」
他轉身,用竹篙重重敲向浮橋中央的銅鐘。
當!
鐘聲傳遍渡水層。
所有船民都抬起頭。
桑遲高聲道:
「血燈街奪燈!」
「桑家渡鳴鐘!」
「請諸渡照燈為證!」
一盞。
兩盞。
十盞。
百盞。
遠處渡水層各個渡口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暗藍、青綠、淺黃、灰白的燈光從四面八方匯來,落在桑家渡的水面上。
血燈街的紅光終於被壓住一點。
燈娘臉色徹底冷下去。
「桑遲,你為了一個上井人,要和血燈街撕破臉?」
桑遲握緊竹篙。
「不是為了一個上井人。」
他看向林夏的歸燈。
「是為了每一盞不該被血照的歸燈。」
這句話落下,林夏的上井歸燈忽然亮起。
它沒有再被動承受血燈街的目光,而是將剛才桑泱的話、顧銀舟的判詞、桑遲的鐘聲全部收入燈芯。
歸燈本就是為送歸善人而立。
而此刻,桑家渡和諸渡都在為它作證。
林夏掌心的黑裂痕終於不再發紅。
她走到歸燈下,抬頭看向燈娘。
「你說舊人歸家。」
「那我問你。」
她聲音不高,卻借著歸燈傳遍水面。
「血燈街點亮的舊人,可曾真正歸家?」
燈娘沒有回答。
林夏問第二遍:
「血燈街點亮的舊人,可曾真正歸家?」
長街上的舊人臉開始一張張低下頭。
有些燈中傳來哭聲。
有些燈火從紅轉暗。
林夏問第三遍:
「血燈街點亮的舊人,可曾真正歸家?」
燈娘傘下的手指猛地收緊。
終於,長街上一盞最舊的血燈裂開。
燈里一個老婦人的臉睜開眼,輕聲說:
「沒有。」
緊接著,第二盞。
第三盞。
越來越多舊人臉開口。
「沒有。」
「我只是被叫醒。」
「我沒有回去。」
「我好累。」
血燈街劇烈震動。
燈娘臉色蒼白了一瞬,隨即厲聲道:「閉嘴!」
可是已經晚了。
桑家渡諸燈大亮。
血燈街的長街開始後退。
不是被打敗。
而是這一次,它無法再把「舊人歸家」這四個字穩穩掛在自己門口。
顧銀舟低聲道:「她的招牌裂了。」
沈硯道:「但街還在。」
燈娘看向林夏,眼神第一次沒有笑。
「上井之女。」
「你會來血燈街的。」
林夏說:「也許會。」
她看著那條後退的暗紅長街。
「但不是赴宴。」
「是拆燈。」
燈娘冷笑一聲,撐傘轉身。
血燈街沉回水下。
可在完全消失前,長街盡頭忽然有一盞燈脫落,悄無聲息地漂向桑家渡。
那盞燈沒有紅光。
燈罩灰撲撲的,裡面只有一點極弱的影子。
小滿眼尖:「那是什麼?」
燈漂到林夏腳邊。
燈芯里,有個孩子的聲音,很輕很輕地說:
「我不想再被點亮了。」
燈罩上浮出一個名字。
「囡囡。」
小滿猛地捂住嘴。
囡囡的燈,竟然在血燈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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