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一卷

暗紅長街從水下升起時,桑家渡所有船都往後退了一尺。

水面被硬生生分開。

一塊塊血色石板從深處浮上來,鋪成一條筆直的街。街兩側掛著燈,燈罩有圓有方,有新有舊,有些像婚燈,有些像喪燈,還有些燈罩上殘留著乾涸的指紋。

每一盞燈里,都映著一張臉。

有老人,有孩子,有穿船民衣服的男人,也有臉色蒼白的女人。

他們都閉著眼。

像睡在燈里。

小滿看得渾身發冷:「這些都是舊人?」

桑遲臉色難看:「血燈舊相。」

顧銀舟扶著桑泱,眼底壓著怒意:「用別人的血照出來的。」

暗紅長街盡頭,燈娘撐著傘,慢慢走來。

她穿一身紅黑長裙,裙擺拖過濕漉漉的石板,卻沒有沾上一滴水。傘面是暗紅色的,傘骨細白,像某種被打磨過的骨。她的臉很年輕,也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溫柔得近乎親切。

如果不是她身後那條滿是舊人臉的長街,她看起來甚至像一位來赴宴的貴客。

「桑家渡的燈,還是這樣多。」燈娘輕聲說,「遠遠看著,真叫人懷念。」

桑遲舉起竹篙,擋在浮橋前。

「血燈街不得擅入渡口。」

燈娘停在長街邊,傘尖輕輕點了點石板。

「我沒有入渡口。」她笑道,「我只是開街相迎。」

「你越界請燈,三請不成,還敢開街?」

桑遲聲音發寒,「按渡水舊規,血燈街該退三夜。」

燈娘輕輕嘆氣。

「舊規舊規,你們渡水層的人,總喜歡把規矩掛在嘴邊。」她看向林夏,「可這位姑娘一路走來,不正是把舊規改了一遍又一遍嗎?」

林夏沒有接話。

她知道燈娘在給她扣一頂帽子。

她們歸阿芽、歸舟生、歸白阿照,給上井立歸燈,拔舊井骨,確實都讓舊規發生了變化。但她們改規,是為了讓被舊規壓住的人有路可走。

燈娘改規,是為了讓血燈吃得更方便。

顧銀舟顯然也聽出來了。

「燈娘若想討論制度改革,可以先交越界罰金。」

燈娘看向他,笑意更深。

「顧銀舟,舟生。你果然很會說話。」

顧銀舟淡淡道:「收費的。」

「可惜。」燈娘說,「你的話再值錢,也買不回你爹一刻鐘。」

桑泱的手驟然一緊。

顧銀舟臉色冷了下來。

燈娘卻像只是隨口提起,目光又落到沈硯身上。

「沈硯。你父親在活影井說的話,只剩半句吧?你不好奇,他沒說完的是什麼嗎?」

沈硯握住短刃,神色不動。

「我好奇。」

燈娘眼睛一亮。

沈硯冷冷道:「但不向你買。」

燈娘笑了。

「小滿。」她又看向紅裙小姑娘,「你想知道囡囡的正名嗎?血燈街有很多舊燈,照過很多舊人。也許有一盞燈里,正好見過她。」

小滿咬緊嘴唇,沒有回答。

最後,燈娘看向林夏。

她沒有提媽媽。

反而輕輕歪頭,像真的很好奇:

「上井之女,剛才那句話送進母夢了嗎?」

林夏的心一緊。

小滿立刻抓住她的手。

燈娘溫柔地笑:「別怕,我不是要收錢。我只是想告訴你,送到了。」

林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燈娘繼續道:

「她在夢裡聽見了。」

「她哭了。」

「醒來以後,她會記不得完整的話,只會記得你還活著。」

「可她會以為那只是夢。」

燈娘每說一句,林夏心裡就疼一分。

「你看。」燈娘輕聲說,「你明明可以讓她聽得更清楚。」

林夏閉了閉眼。

沈硯低聲道:「林夏。」

「我知道。」林夏說。

她睜開眼,看向燈娘。

「你親自開街,不只是為了請我赴宴吧?」

燈娘笑容微微一頓。

林夏繼續道:「三請都沒拿到血,你現在開街,是因為你不能空手回去。」

顧銀舟低聲道:「她要保血燈街的臉面。」

桑遲皺眉:「也不止。血燈街開街很耗燈油,若不是確定能拿到東西,不會這麼做。」

沈硯看向燈娘身後的長街。

「她在拖時間。」

燈娘輕輕鼓掌。

「聰明。」

她沒有否認。

這反而讓眾人心裡一沉。

燈娘抬起傘,指向桑家渡的上井歸燈。

「我不一定要你現在赴宴。」

「也不一定要你的血。」

「我只是來看看這盞新燈。」

林夏臉色一變。

燈娘的目標,是上井歸燈。

她想知道這盞燈怎麼立成,能不能被血燈街複製、污染,甚至奪走。

顧銀舟立刻擋在歸燈前。

「這是渡水層歸燈,血燈街無權查看。」

燈娘微笑:「燈在街前,人人可看。」

她傘尖輕輕一點。

長街兩側的血燈同時睜開。

燈里的舊人臉紛紛抬起頭,閉著的眼睛一點點張開。無數目光投向上井歸燈。

上井歸燈劇烈晃動。

林夏掌心一痛。

小滿驚呼:「姐姐的手!」

黑裂痕再次發紅。

沈硯立刻舉起鹽骨證明骨片,擋在林夏手前。

「骨痕已清。」

燈娘嘆息:「鹽骨層說清了,就真的清了嗎?傷口還在,燈就能照。」

顧銀舟冷聲道:「偷看別人傷口,不算本事。」

「可血燈本來就是照傷口的。」燈娘笑意溫柔,「沒有傷口,哪來的舊人?」

桑遲舉燈,桑家渡船民也紛紛舉燈,試圖擋住血燈街的目光。

可長街上的血燈太多。

一張張舊人臉盯著上井歸燈,上井歸燈燈芯搖晃得越來越厲害。林夏聽見很多聲音。

媽媽的。

阿芽的。

沈懷舟的。

舟沉的。

囡囡的。

還有許多她不認識的聲音。

它們不是在叫她。

是在圍著她的燈嘆息。

「好想回家。」

「好想見她。」

「為什麼你有歸燈?」

「為什麼我們沒有?」

林夏終於明白燈娘在做什麼。

她不是要直接搶燈。

她要讓無數舊人的渴望壓到這盞燈上。

上井歸燈是為林夏立的。

可如果太多「想歸」的舊相投進來,它就會變成一盞混亂的血燈。

小滿急得哭起來:「別看姐姐的燈!」

她抱著紅繩燈衝到上井歸燈前。

紅繩燈亮起,卻很快被血燈街的紅光壓低。

顧銀舟拋出第一贖名幣,金光罩住歸燈一角。

「此燈不入交易。」

沈硯將暫影燈放下,銀白影光穩住另一角。

「此燈不納舊影。」

桑遲和桑家渡眾人舉起渡燈。

「此燈為送歸善人所立,非血燈街可照!」

可血燈街仍在逼近。

燈娘一步步走向桑家渡邊緣,傘下笑意不變。

「你們擋得住我一盞燈,擋得住整條街嗎?」

長街上,成百上千盞血燈同時亮起。

桑家渡的水開始變紅。

桑泱忽然掙扎著站起來。

顧銀舟回頭:「娘!」

桑泱推開他的手,走到桑家歸燈下。

她身體仍然虛弱,臉色蒼白,可眼神很清醒。

「燈娘。」桑泱開口,「血燈街說自己能讓舊人歸家,可你敢不敢承認,你們照出的舊人,從來不能真正回家?」

燈娘看向她。

笑意淡了一點。

桑泱繼續道:「舟沉剛才的舊相,是用我的血點出來的。可真正讓他留下真痕的,不是血燈街,是他自己不願逼我赴宴。」

血燈街上的舊人臉有一瞬間的停滯。

顧銀舟眼神一動。

桑泱看向那些燈中的臉。

「你們想回家,是因為有人想你們。可血燈街讓你們一遍遍被點亮,一遍遍說活人最想聽的話,讓他們流血,讓他們赴宴。」

她聲音發顫,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這不是歸家。」

「這是被擺上桌。」

長街上的血燈開始搖晃。

燈娘終於收起笑。

「桑泱,你守燈十五年,應該最懂想見舊人的滋味。」

桑泱眼淚落下來。

「我懂。」

「所以我更知道,想見一個人,不能成為被你剝血的理由。」

顧銀舟走到桑泱身邊,扶住她。

這一次,他沒有讓她退後。

他抬頭看向長街。

「血燈街三請不成,強行開街,照他人歸燈,誘舊相壓燈。」顧銀舟聲音冷靜,「按渡水舊規,已構成奪燈。」

桑遲立刻接上:「桑家渡可鳴奪燈鍾。」

燈娘眼神一冷。

「你敢?」

桑遲咬牙。

「敢。」

他轉身,用竹篙重重敲向浮橋中央的銅鐘。

當!

鐘聲傳遍渡水層。

所有船民都抬起頭。

桑遲高聲道:

「血燈街奪燈!」

「桑家渡鳴鐘!」

「請諸渡照燈為證!」

一盞。

兩盞。

十盞。

百盞。

遠處渡水層各個渡口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暗藍、青綠、淺黃、灰白的燈光從四面八方匯來,落在桑家渡的水面上。

血燈街的紅光終於被壓住一點。

燈娘臉色徹底冷下去。

「桑遲,你為了一個上井人,要和血燈街撕破臉?」

桑遲握緊竹篙。

「不是為了一個上井人。」

他看向林夏的歸燈。

「是為了每一盞不該被血照的歸燈。」

這句話落下,林夏的上井歸燈忽然亮起。

它沒有再被動承受血燈街的目光,而是將剛才桑泱的話、顧銀舟的判詞、桑遲的鐘聲全部收入燈芯。

歸燈本就是為送歸善人而立。

而此刻,桑家渡和諸渡都在為它作證。

林夏掌心的黑裂痕終於不再發紅。

她走到歸燈下,抬頭看向燈娘。

「你說舊人歸家。」

「那我問你。」

她聲音不高,卻借著歸燈傳遍水面。

「血燈街點亮的舊人,可曾真正歸家?」

燈娘沒有回答。

林夏問第二遍:

「血燈街點亮的舊人,可曾真正歸家?」

長街上的舊人臉開始一張張低下頭。

有些燈中傳來哭聲。

有些燈火從紅轉暗。

林夏問第三遍:

「血燈街點亮的舊人,可曾真正歸家?」

燈娘傘下的手指猛地收緊。

終於,長街上一盞最舊的血燈裂開。

燈里一個老婦人的臉睜開眼,輕聲說:

「沒有。」

緊接著,第二盞。

第三盞。

越來越多舊人臉開口。

「沒有。」

「我只是被叫醒。」

「我沒有回去。」

「我好累。」

血燈街劇烈震動。

燈娘臉色蒼白了一瞬,隨即厲聲道:「閉嘴!」

可是已經晚了。

桑家渡諸燈大亮。

血燈街的長街開始後退。

不是被打敗。

而是這一次,它無法再把「舊人歸家」這四個字穩穩掛在自己門口。

顧銀舟低聲道:「她的招牌裂了。」

沈硯道:「但街還在。」

燈娘看向林夏,眼神第一次沒有笑。

「上井之女。」

「你會來血燈街的。」

林夏說:「也許會。」

她看著那條後退的暗紅長街。

「但不是赴宴。」

「是拆燈。」

燈娘冷笑一聲,撐傘轉身。

血燈街沉回水下。

可在完全消失前,長街盡頭忽然有一盞燈脫落,悄無聲息地漂向桑家渡。

那盞燈沒有紅光。

燈罩灰撲撲的,裡面只有一點極弱的影子。

小滿眼尖:「那是什麼?」

燈漂到林夏腳邊。

燈芯里,有個孩子的聲音,很輕很輕地說:

「我不想再被點亮了。」

燈罩上浮出一個名字。

「囡囡。」

小滿猛地捂住嘴。

囡囡的燈,竟然在血燈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