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一卷

紅紙懸在霧線邊,暗紅燈光映得水面像凝了一層薄血。

「請上井之女,赴舊人歸家宴。」

「燈娘。」

桑家渡的燈宴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笑鬧的船民們停下筷子,浮橋上只剩水聲。小滿手裡的水米糕真的掉了,啪嗒一聲落在盤子里,濺起一點甜米屑。

她看著那張紅紙,聲音發緊:「舊人歸家宴……聽起來就不像好事。」

顧銀舟把桑泱擋在身後,臉上那點鬆弛徹底消失。

「桑遲,血燈街的請燈可以拒嗎?」

桑遲臉色很難看。

「可以。」

小滿剛鬆一口氣,桑遲又說:「但它還會再請。」

「再拒呢?」

「第三次之後,就不是請,是迎。」

沈硯皺眉:「強行帶人?」

桑遲點頭。

「血燈街不在普通水路上,它靠燈找人。被請燈照過的人,如果三次不赴宴,血燈街會派迎燈人來接。」

林夏看著那盞暗紅燈。

她掌心被舊井骨刻過的裂痕又開始微微發熱。

「它為什麼請我?」

桑遲沒有立刻回答。

桑泱的臉色也白了幾分。

顧銀舟回頭看她:「娘,您知道?」

桑泱輕輕握緊披肩。

「血燈街……是第六層最不該去的地方。」

顧銀舟道:「這點從名字就看出來了。」

桑泱看他一眼,眼神里多了擔憂。

「不是玩笑。那地方會把『想見舊人』變成買賣,也變成儀式。只要你願意點血燈,它就能讓你見到已經死去、失蹤、沉名、斷影的人。」

小滿睜大眼。

林夏的心也沉了一下。

見到舊人。

她第一反應就是媽媽。

緊接著,她看向沈硯。

沈硯的臉色果然變了。

沈懷舟。

顧銀舟低頭看了一眼桑泱身邊的小舟獨燈。

桑泱輕聲說:「血燈街最會找這種時候。有人剛歸,有人剛失,有人剛知道自己還欠舊人一句話。它就會送請燈。」

沈硯冷聲:「所以它不是請林夏一個人。」

「請燈上寫的是上井之女。」桑泱說,「但宴席上的菜,可能是你們每個人心裡的舊人。」

這句話讓浮橋更冷了。

小滿小聲說:「那不去。」

桑遲道:「第一盞請燈可以不接。只要不碰紅紙,不念落款,燈會自己熄。」

顧銀舟立刻道:「那就讓它熄。」

無人反對。

那盞紅燈停在霧線邊,燈芯輕輕搖晃。紅紙懸在燈旁,像一隻安靜等待的手。

沒人碰它。

沒人念落款。

一息。

兩息。

三息。

暗紅燈光漸漸弱下去。

小滿緊張地數著:「快滅了……」

就在燈芯即將熄滅時,紅紙忽然自己翻了個面。

背面浮出第二行字。

「席上有沈懷舟未盡之言。」

沈硯猛地抬頭。

林夏心裡一緊:「別看。」

沈硯已經看見了。

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臉色變得很白。

紅燈重新亮起。

紅紙繼續浮字:

「席上有桑家舟沉。」

顧銀舟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桑泱捂住嘴,眼淚幾乎立刻湧上來。

顧銀舟轉身扶住她:「娘,別看。」

可桑泱也已經看見了。

紅紙像知道自己勾中了什麼,又浮出第三行。

「席上有小滿初生之影。」

小滿整個人僵住。

林夏一把握住她的手。

「小滿,不要信。」

紅紙最後一行浮現得很慢。

像故意等林夏看清。

「席上有上井之門後,林夏母親一夢。」

林夏喉嚨發緊。

她知道這是誘餌。

可這誘餌太精準了。

不是「你媽媽在等你」。

不是「回家」。

而是「母親一夢」。

如果媽媽真的夢見過她呢?

如果上井和地下之間,不止有井蓋和舊井,還有某種夢裡的聯繫呢?

紅燈沒有熄。

桑遲臉色鐵青:「它違規了。請燈第一盞不該加菜名。」

顧銀舟低聲道:「說明它急。」

沈硯眼神冷得嚇人:「或者說明它知道我們剛從鹽骨層回來,心都不穩。」

小滿咬著唇:「現在怎麼辦?」

桑遲道:「不接。就算它寫了這些,第一盞仍不能強迎。」

顧銀舟抬手,準備把紅紙用水隔開。

可林夏忽然開口:「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她。

小滿急道:「姐姐?」

林夏看著那盞紅燈。

「我們不赴宴,但可以回信嗎?」

桑遲愣住:「回信?」

「它能請,我們為什麼不能問?」林夏說,「血燈街既然按燈行規,總有請宴規矩。」

顧銀舟眼神微動。

「有道理。收到請柬不一定赴約,也可以要求補充條款。」

沈硯看了他一眼:「你又開始了。」

「專業習慣。」顧銀舟說,「但這次或許有用。」

桑遲皺眉:「我只知道可以拒請,不知道能不能回信。」

桑泱虛弱地開口:「可以。」

眾人看向她。

桑泱按住胸口,低聲說:「很久以前,血燈街還沒有這麼邪的時候,確實有回燈禮。被請者若不願赴宴,可以回一盞清燈,問宴主三事。」

林夏問:「哪三事?」

桑泱說:「問請誰,問見誰,問代價。」

沈硯道:「請誰已經寫了。」

顧銀舟搖頭:「未必。它寫請上井之女,但又列了我們每個人的舊人。真正被請的可能是我們這一船人。」

林夏點頭:「見誰也要問清。它寫的是菜名,不是真人。」

小滿皺眉:「菜名?」

顧銀舟道:「血燈宴大概把舊人當成席面。」

小滿露出被噁心到的表情:「更不想去了。」

沈硯看向桑泱:「代價呢?」

桑泱臉色沉重:「血燈街從不白給。想見舊人,要點血燈。點燈需要血,親近之人的血越多,燈越亮,舊人越真。」

林夏心裡發冷。

怪不得叫血燈街。

這不是單純的懷念。

它會讓活人用自己的血,把對死者或失蹤者的執念喂亮。

而舊神井最愛這樣的東西。

「回清燈。」林夏說。

桑遲立刻去取燈。

不久後,他拿來一盞透明小燈。

燈芯不是火,而是一滴清水。桑泱用指尖點了點燈罩,清水亮起微白的光。

「別碰紅紙。」她說,「把問題寫進清燈里,讓它自己送過去。」

顧銀舟問:「誰寫?」

林夏道:「我。」

沈硯立刻皺眉。

林夏看向他:「它請的是我。回信也該我寫。」

沈硯沒有反駁,只說:「不要寫真名。」

林夏點頭。

她用鹽骨層給的白骨片輕輕碰了碰清燈。

燈中水光盪開。

她開口:

「第一問:請誰赴宴?」

清燈亮了一下。

「第二問:席上所見,是真人、真魂、真影,還是燈中舊相?」

清燈微微震動。

「第三問:赴宴代價,是誰之血,多少血,歸誰所有?」

最後一個字落下,清燈從桑遲掌心飛出,緩緩飄向霧線邊的紅燈。

紅燈沒有躲。

兩盞燈在霧中相對。

暗紅與清白的光交纏了一瞬。

隨後,紅紙上的字開始融化,像血跡被水洗開。

很快,新的字浮現出來。

第一答:

「請上井之女為主客,同行三人為陪客。」

小滿小聲罵:「果然連我們也算上了。」

第二答:

「席上所見,非魂非影,乃血燈照舊,舊人一刻如真。」

沈硯皺眉:「一刻如真。」

顧銀舟道:「也就是說,不是真的復活,但會真實到足以讓你相信。」

桑泱閉了閉眼,眼淚落下:「舟沉……」

顧銀舟握住她的手:「娘。」

第三答遲遲沒有出現。

紅燈與清燈僵持了很久。

最後,紅紙上浮出一行極細的字:

「主客一滴上井血。」

「陪客各一滴心頭血。」

「血歸燈娘。」

小滿倒吸一口涼氣。

「心頭血?」

沈硯的臉色徹底冷下來。

顧銀舟也沒了笑意:「這代價不是見舊人,是把自己送上桌。」

桑遲聲音發沉:「心頭血是名火近血。給出去以後,血燈街能沿著血找到你最重要的人。」

林夏看向自己的掌心。

舊井骨留下的黑裂痕仍在。

上井血。

血燈街點名要她的一滴上井血。

它要的不是普通代價。

它想拿到來自地面世界的血,點亮某種燈。

紅燈上的字又變了。

像怕他們仍然拒絕,補了一句:

「宴後,可贈主客一盞尋夢燈。」

「燈照上井,可入母夢。」

林夏的心狠狠一顫。

入母夢。

小滿立刻抓住她:「姐姐!」

沈硯也緊緊盯著她。

顧銀舟低聲道:「林姑娘,它知道你最想要什麼。」

林夏當然知道。

她知道這是誘餌。

可她也知道,這個誘餌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不一定完全是假。

如果她能進入媽媽的夢,哪怕只告訴她一句自己還活著,也許媽媽就不用每天在恐懼里等。

可是代價呢?

上井血。

心頭血。

血歸燈娘。

林夏慢慢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說:「第一盞,拒。」

小滿整個人鬆了一下,差點哭出來。

沈硯也明顯放下了一口氣。

顧銀舟立刻取過清燈:「我來回絕。」

他對著清燈開口:

「主客身體不適,陪客貧血,暫不赴宴。」

沈硯冷冷看他:「你能不能正式點?」

顧銀舟改口:「血價過高,宴意不明,第一請不受。」

清燈亮起,將回絕送向紅燈。

紅紙接到回覆後,並沒有憤怒。

它只是慢慢捲起來,重新落回暗紅燈芯中。

紅燈熄滅前,燈娘的名字亮了一下。

這一次,林夏沒有念。

紅燈沉入霧中。

桑家渡的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桑遲卻說:「還有兩次。」

林夏點頭:「我知道。」

桑泱看著林夏,輕聲道:「姑娘,你剛才做得對。」

林夏笑了笑,卻笑得有些勉強。

她不是不想去。

她只是終於學會,不把「想」立刻交給門和燈。

夜更深了。

燈宴沒有繼續。

大家各自回船休息,桑家渡也加強了霧線邊的巡燈。

林夏坐在上井歸燈下,久久沒有睡。

小滿靠在她肩上,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卻還強撐著抓著她的袖子,像怕她半夜被燈娘叫走。

沈硯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想去。」

林夏沒有否認。

「嗯。」

沈硯沉默片刻:「我也想。」

林夏看向他。

沈硯望著水面,聲音很低:「我知道那不是真的父親。可如果能聽他說一刻鐘的話……」

他沒有說完。

林夏卻懂。

她輕聲說:「所以我們更不能現在去。」

「嗯。」

兩人並肩坐著。

誰都沒有再勸誰。

因為有些誘惑,不需要被批判。

只需要被一起守住。

遠處霧線里,暗紅燈光早已消失。

可林夏知道,血燈街還會再請。

第二次。

第三次。

直到他們必須面對它。

而在很深很深的下方,燈娘或許已經擺好了那桌所謂的舊人歸家宴。

等他們帶著血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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