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渡船穿過灰白層門時,水聲消失了。
不是漸漸遠去。
是突然被切斷。
上一刻,船底還托著暗藍水流,沉船燈火在身後連成一片。下一刻,林夏只聽見風。
乾燥的風。
帶著鹽味,刮過臉頰時像細小的砂紙。
白渡船重重一震,船身擱淺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
小滿差點摔倒,林夏立刻扶住她。
「這是哪兒?」
她抬頭看去。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鹽原。
地面覆蓋著厚厚鹽殼,裂紋像乾涸河床。遠處立著許多白色骨架,有的像船骨,有的像魚骨,還有些巨大到不像任何已知生物。風從骨架縫隙里穿過,發出空洞的嗚咽聲。
鹽骨層。
這裡沒有苔光鎮的溫暖,沒有瓶蓋市的喧鬧,沒有鏡河城的銀白,也沒有渡水層的燈火。
只有鹽。
骨。
風。
小滿抱緊紅繩燈,聲音很小:「這裡好乾。」
顧銀舟蹲下,摸了一點地上的鹽粒。
鹽粒剛碰到他指尖,就迅速吸走了一層水光。他的桑家分燈輕輕晃了一下,暗藍燈芯縮小一圈。
桑遲臉色變了:「收燈。」
他立刻把船頭幾盞燈用水布罩住。
「鹽骨層克水燈。渡燈在這裡撐不了太久。」
沈硯拿出完整井背圖。
圖紙在鹽風裡嘩啦作響,邊緣浮出細細的白霜。原本指向第五層的線,在這裡斷成三條。
一條通向鹽原深處。
一條通向遠處骨架群。
還有一條,向下,直接鑽入地底。
「圖亂了。」小滿緊張道。
沈硯皺眉:「不是亂,是這裡有三個井背痕。」
顧銀舟站起身,拍掉指尖鹽粒。
「舊神井在這裡開過三次門?」
「至少三次。」沈硯道。
林夏看向四周。
她總覺得這裡不像一個正常層級。
太空了。
空得像很多東西曾經存在過,又被某種力量吸干,只剩下不能腐爛的骨頭和鹽。
桑遲把竹篙收起,神色明顯比在水上更緊。
「我只能送到這裡。」
顧銀舟看向他:「你不進去?」
桑遲搖頭。
「白渡船離水太久會死。桑家渡還需要船。我會在層門口等三刻鐘,三刻鐘後若你們不回,我必須返航。」
小滿急了:「三刻鐘夠嗎?」
桑遲沉默了一下:「通常不夠。」
顧銀舟輕笑:「你倒誠實。」
桑遲看著他:「所以你們最好不要走太遠。」
沈硯看著井背圖:「我們必須找到鹽骨層的歸名點。」
林夏問:「這一層也要歸名?」
沈硯點頭。
「前三層歸名只是打開井背短門。第四層補齊井背圖。第五層既然出現在圖上,就說明這裡也有一處被舊井利用的斷點。」
顧銀舟看向鹽原。
「這地方看起來不像有活人。」
桑遲低聲道:「有。」
幾人同時看向他。
桑遲望著遠處骨架群,聲音壓低:「鹽骨層有鹽民。他們不靠水活,靠鹽記事,靠骨存名。只是很少和上層來往。」
小滿皺眉:「靠骨存名?」
桑遲道:「鹽骨層水少,紙會脆,木會裂,影子也會被鹽風吹散。他們會把死者和重要誓言刻在骨片上,埋進鹽里。」
林夏心裡一動。
「那舊井在這裡偷的是骨名?」
桑遲搖頭:「我不知道。渡水層只聽過傳言,說鹽骨層以前有一座骨名塔,塔里存著全層人的骨片。後來塔倒了,鹽民再也不讓外人進層。」
「塔為什麼倒?」
桑遲沉默片刻。
「據說,是有人把一塊不該刻的骨頭放進塔里。」
風忽然大了。
遠處骨架群發出一陣長長的響聲。
像很多空洞的喉嚨,同時吸了一口氣。
林夏看向那片骨架,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
「不該刻的骨頭?」
桑遲點頭。
「舊井骨。」
這三個字一出,完整井背圖猛地一震。
圖上那條通往骨架群的線驟然亮起,灰白光芒像骨粉一樣散開,最後凝成一個標記。
一座倒塌的塔。
沈硯收起圖:「去骨名塔。」
桑遲立刻道:「記住三件事。」
他從懷裡取出一小袋濕水草,遞給顧銀舟。
「第一,鹽風會吸走名字里的水分。若覺得喉嚨發乾,不要喊真名。」
他又取出幾片藍色水鱗,分給眾人。
「第二,看到會動的骨頭,不要先碰。鹽骨層的骨名有主人,亂碰會被認成偷骨。」
最後,他看向林夏。
「第三,如果聽見骨頭裡有人叫你回家,不要反問它名字。」
林夏一怔:「為什麼?」
桑遲臉色發白。
「因為這裡的東西,真的會有名字。」
沈硯立刻明白:「舊井在鹽骨層可能有骨名。」
桑遲點頭。
「渡水層的舊井沒有名字,所以你能問退試門。但鹽骨層不同。若它借了某塊舊井骨,有可能答得出名字。」
小滿臉色白了:「那怎麼辦?」
桑遲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
「不要問它叫什麼。」
「問它是誰刻下的。」
林夏把這句話記住。
名字可以被偷。
聲音可以被借。
但刻名者,是另一層證據。
鹽骨層的規則,不問名字,問誰刻下。
他們下了白渡船。
腳踩上鹽地的一瞬間,林夏就感覺身體重了一些。折影之身在渡水層靠水穩住,可鹽骨層太干,她的影身邊緣開始微微發虛。
沈硯看了一眼:「你的折影撐不久。」
林夏點頭:「先走。」
小滿把紅繩燈抱在懷裡,顧銀舟提著桑家分燈,沈硯拿著暫影燈。三盞燈都被水布罩著,只露出極細的光。
他們朝骨架群走去。
鹽原比看上去更難走。
每一步踩下去,鹽殼都會發出咔嚓聲。有些地方下面是空的,稍不小心就會陷進去。風越來越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林夏幾次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幹得發疼。
「少說話。」沈硯提醒。
顧銀舟扯了扯嘴角:「這層對我很不友好。」
小滿小聲道:「你終於不能一直說話了。」
顧銀舟看她一眼,竟然沒反駁。
走了不知多久,骨架群終於近了。
那些巨大的白骨豎在鹽地里,像一片死去的森林。每根骨頭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跡已經被鹽風磨平,有些仍然清晰。
林夏湊近一根骨柱,看見上面刻著:
「阿衡,鹽東井人,擅修骨車,死於塔倒之夜。」
旁邊另一行:
「莫三娘,守塔人,塔倒後失蹤,骨片未歸。」
越來越多的字出現在骨上。
塔倒之夜。
骨片未歸。
守塔人失蹤。
這不是普通遺迹。
這是整層人試圖留下的證詞。
小滿忽然停下腳步。
「你們聽。」
風裡傳來細細的聲響。
咔。
咔。
咔。
像骨頭輕輕敲著鹽地。
沈硯抬手示意別動。
前方一具半埋在鹽里的小骨架,慢慢坐了起來。
它不大,像個孩子的骨架,身上披著鹽白色斗篷。眼窩裡沒有火,只有兩粒灰白鹽晶。
小滿嚇得後退半步。
那小骨架歪了歪頭,看著他們。
然後,它舉起一塊骨片。
骨片上刻著一行字:
「外層人,來還骨,還是來偷骨?」
顧銀舟低聲道:「這問法很直接。」
沈硯沒有理他,按桑遲說的,先沒有靠近骨片。
林夏也沒有伸手。
她看著小骨架,盡量放輕聲音:
「我們來找骨名塔。」
小骨架眼窩裡的鹽晶亮了一下。
它把骨片翻到背面。
背面刻著:
「塔倒了。」
沈硯道:「我們知道。」
小骨架繼續翻出第二塊骨片。
「塔倒之後,鹽骨層不收外人。」
林夏說:「我們在找井背圖的線索。舊井骨可能和塔倒有關。」
小骨架忽然不動了。
風也停了一瞬。
隨後,骨架群深處傳來更多咔咔聲。
一具又一具骨架從鹽里坐起,眼窩裡的鹽晶齊齊亮起,全部看向他們。
小滿頭皮發麻,輕聲說:「我們是不是說錯話了?」
小骨架慢慢站起來。
它把第三塊骨片舉起。
上面只有三個字:
「跟我來。」
顧銀舟挑眉:「這麼順利?」
沈硯冷聲道:「通常意味著後面更麻煩。」
他們跟著小骨架走進骨林深處。
越往裡,骨柱越密。
每一根骨柱上都刻著名字,密密麻麻,看得人心口發沉。這裡沒有墓碑,因為整片骨林就是墓。
終於,他們看見了骨名塔。
它倒在鹽原中央。
白骨砌成的高塔斷成三截,塔身裂開,骨片散落一地。斷塔中央,插著一根漆黑的骨頭。
那骨頭與周圍白骨完全不同。
黑得像井底。
它表面也刻著字。
但那些字不是鹽民刻法,而像許多層的文字被強行壓在一起。
苔光鎮的名籍字。
瓶蓋市的契約字。
鏡河城的影籍字。
渡水層的船民刻字。
它偷了所有層的書寫方式。
沈硯臉色沉下去:「舊井骨。」
小骨架舉起骨片:
「塔因它倒。」
林夏看著那根黑骨,忽然覺得耳邊一陣嗡鳴。
黑骨上,有一行字慢慢亮起。
「林夏。」
小滿臉色驟變:「它刻了姐姐的名字!」
沈硯立刻道:「別看!」
可林夏已經看見了。
黑骨上不僅刻著她的名字。
名字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上井之女,贈名者,終將開井。」
顧銀舟聲音一沉:「誰刻的?」
林夏想起桑遲的話。
不要問它叫什麼。
問它是誰刻下的。
她盯著黑骨,強忍著喉嚨里乾裂般的疼,問:
「是誰刻下的?」
黑骨安靜了一瞬。
隨即,它發出低低的笑聲。
骨林里所有骨片同時震動。
那笑聲不像舊神井。
也不像他們認識的任何人。
黑骨上的字跡慢慢變化,浮出一個名字。
「沈懷舟。」
沈硯臉色瞬間慘白。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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