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一卷

「金眼手裡。」

阿青的聲音從照片里傳出來後,鎮廳頂層靜了很久。

那張拼合好的舊照片躺在林夏掌心,裂痕處泛著一線微弱的苔光。照片里的阿青已經重新靜止,水渠門、歪斜苔燈、年幼的林夏和紅裙小滿,全都定格在那箇舊得發疼的瞬間。

小滿低著頭,眼淚還掛在下巴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反覆看著照片里的自己。

原來她不是從被贈名那一刻才開始存在。

原來在那之前,她已經擋在林夏面前,已經聽見舊井的誘惑,也已經選擇沒有讓開。

林夏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她身邊的地面。

「小滿。」

小滿抬頭看她。

林夏想說很多話。

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知道,想說如果我小時候知道一個名字會讓你被舊井追這麼久,我一定不會那麼隨便地說出口。

可她最終什麼都沒有說成。

因為沈硯先開了口。

「別把贈名當成錯。」他聲音很低,卻清晰,「舊井想要的不是名字本身,是把名字變成債。你給她名字的時候,沒有交換,沒有條件,沒有要求她償還。這和舊井不一樣。」

小滿怔怔看著他。

沈硯沒有看她,而是看向林夏掌心裡的照片。

「真正危險的是,舊井因此知道了另一種規則。」

阿栗皺眉:「什麼規則?」

「名字不一定只能繼承、買賣、登記、抵押。」沈硯說,「也可以被贈予。」

林夏心裡一沉。

她明白了。

對這個地下世界而言,名字一直被各種制度管著。

苔光鎮有名籍。

瓶蓋市有名字交易。

鏡河城有影籍和改名登記。

可她小時候根本不知道這些。她只是像地面上一個普通小孩一樣,覺得眼前這個紅裙子女孩沒有名字,那就給她一個好聽的。

這種天真,在舊井眼裡,像一把突然出現的鑰匙。

如果名字可以被贈予,那它就可以誘導更多無名之物向贈名者索取名字。

也可以逼贈名者一次次開口。

每一個名字,都可能成為舊井伸向現實的繩。

阿栗臉色很難看:「所以金眼早就知道?」

沈硯把照片翻到背面。

「真正的第一張照片在金眼手裡。至少說明,瓶蓋市從一開始就參與了苔光鎮和舊井的交易。」

小滿擦了擦眼淚,聲音還有點啞:「顧銀舟知道嗎?」

這個名字一出現,空氣像輕輕變了一下。

顧銀舟。

瓶蓋市商會第七席,永遠笑得溫和,永遠算得清利害。他曾經幫過他們,也騙過他們;提醒過他們,也把他們推上過拍賣台。

他身上有井裡的味道。

而第二片母樹葉,正是金色,指向瓶蓋市。

林夏從袖袋裡取出那片金色葉子。

葉片剛一出現,就微微發燙。

不是溫暖的燙。

更像貼近某種即將開價的金屬。

沈硯看了一眼:「瓶蓋市知道我們要去了。」

阿栗立刻道:「我跟你們一起去。」

林夏看向她:「苔光鎮這邊怎麼辦?」

阿栗沉默下來。

鎮長被舊井拖走,地下室里還有許多被塗黑的名字,鎮廳守衛需要審,水渠需要重新封,但不能再用黑苔磚封死。阿芽剛剛歸名,苔光鎮的人也才第一次知道自己腳下埋了多少秘密。

這裡離不開阿栗。

阿栗顯然也知道。

她握著短叉,臉色很緊。

阿芽走到她身邊,輕輕搖了一下手腕上的鈴。

叮。

「你留下。」阿芽說,「水渠里那些人,我認識一點。我可以帶你找他們。」

阿栗低頭看她:「你剛回來。」

「所以更該我去。」阿芽抬頭,眼睛很亮,「我在水裡待了那麼久,總不能白待。」

阿栗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伸手揉了一下她歪掉的小辮。

「別逞強。」

阿芽立刻拍開她的手:「你別弄亂我頭髮。」

旁邊幾個巡查忍不住低低笑了一下。

這笑聲很短,卻讓鎮廳里沉重的氣息稍微鬆開一點。

林夏看著她們,心裡也跟著軟了一下。

苔光鎮還沒有真正得救。

但它至少開始願意麵對自己忘記過的人。

這已經是歸名的第一步。

阿栗轉頭看向林夏:「名籍冊我會守住。地下室里所有被塗黑的名字,我會一個個查。等你們從瓶蓋市回來,苔光鎮不會再只有鎮長一個人說了算。」

林夏點頭:「我相信你。」

沈硯卻補了一句:「別單獨照鏡子。」

阿栗一怔。

沈硯看向頂層那面舊鏡:「鎮長被拖進去後,鏡子可能成了舊井的臨時口子。封起來,但不要砸。砸碎以後,每一片碎鏡都可能變成入口。」

阿栗臉色一肅:「明白。」

小滿把阿芽的照片還給她。

阿芽接過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問:「你們去瓶蓋市,是要找金眼要照片?」

小滿點頭。

阿芽撇了撇嘴:「他不會白給的。」

林夏有點意外:「你認識金眼?」

「水裡的人都認識。」阿芽說,「他買過很多從水裡漂出來的東西。名字,影子,照片,還有沒人敢認的舊物。」

沈硯眼神微冷:「他從舊水渠收貨?」

阿芽點頭。

「有時候是鎮長賣給他。有時候是舊水自己漂到瓶蓋市。金眼有一隻眼睛是金色的,他能看見東西還值多少錢。」

小滿輕聲說:「那他看人呢?」

阿芽想了想。

「也看價。」

林夏心裡一陣發冷。

她忽然更理解顧銀舟身上那種矛盾感從何而來。瓶蓋市不是一個單純的商業之城,它是整個地下世界被遺忘之物的集散地。

在那裡,一切都可以估價。

名字也一樣。

黃昏時,苔光鎮為他們打開了通往第二層的層門。

層門在舊水渠另一端。

曾經被黑苔磚封死的地方,如今裂開一道乾淨的苔綠色縫隙。縫隙之後不是水,而是一條向下旋轉的金屬階梯。階梯邊緣鑲著一枚枚舊瓶蓋,有鐵鏽紅、糖紙藍、啤酒金,在苔光下反著細碎的光。

阿栗帶著巡查隊送到渠口。

阿芽也來了。

她站在水渠邊,把那張自己的照片小心收進衣襟里,然後把手腕上的鈴搖了一下。

叮。

「你們回來時,要從這裡走。」她說,「不然我不好找你們。」

林夏蹲下來,認真看著她。

「好。」

阿芽仰頭看她,忽然小聲說:「你小時候真的說過請我吃草莓蛋糕。」

林夏愣住。

阿芽一臉嚴肅:「我現在記起來了。」

小滿也看向林夏。

林夏忍不住笑了一下,心裡卻有點酸。

「等我找到回上面的路,我請你們吃。」

阿芽眯起眼:「你最好記得。」

「我記得。」

這一次,她說得很認真。

沈硯站在林夏肩頭,看著層門後的金屬階梯,眉眼沉靜。

小滿坐在林夏衣袋邊緣,手裡緊緊攥著那片金色母樹葉。

金葉越來越燙。

像在催促他們往下。

林夏最後看了一眼苔光鎮。

街邊的苔燈已經亮了很多,雖然還有暗處,但不再是一片死寂。鎮廳前,居民們正在排隊登記自己忽然想起的舊名字。有人哭,有人沉默,也有人把遺忘多年的舊物交到巡查隊手裡。

苔光鎮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可他們不能停在這裡。

林夏邁入層門。

金屬階梯在她腳下發出輕輕的響聲。

一圈。

兩圈。

三圈。

苔光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明亮的金色燈火。空氣也變了,從潮濕的苔香,變成了糖漿、鐵鏽、油墨和舊紙幣混在一起的味道。

瓶蓋市到了。

這座城市和林夏第一次來時一樣繁華,卻又不完全一樣。

巨大的弧形穹頂下,數不清的瓶蓋鋪成街面。商鋪層層疊疊,招牌用細銅絲吊在半空,寫著「舊名翻新」「影子抵押」「童年回收」「失物估價」「贖名分期」。街上人來人往,車輪碾過瓶蓋,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一座城市永遠在數錢。

林夏剛踏出層門,周圍就安靜了一瞬。

隨即,所有商鋪的鈴同時響了起來。

叮鈴鈴。

叮鈴鈴。

不是歡迎。

更像市場發現了一件極貴重的貨物。

小滿下意識往林夏衣袋裡縮。

沈硯冷冷掃過四周:「他們在看你。」

林夏當然感覺到了。

那些目光從窗後、攤位下、招牌背面探出來,落在她身上,又落到她掌心的照片和袖袋裡的金葉上。

有人小聲說:「上井之女。」

「她真回來了。」

「聽說她在苔光鎮歸了一個死名。」

「死名都能歸?那可值錢了。」

林夏皺起眉。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整齊的銅鈴聲。

人群自動分開。

一輛由四隻機械蝸牛拉著的小車緩緩駛來。車身由拋光瓶蓋拼成,車頂掛著金色流蘇,車門上印著商會徽記。

車停在林夏面前。

車門打開。

走下來的不是金眼。

而是顧銀舟。

他仍舊穿著那身剪裁得體的銀灰長衣,袖口別著一枚細小的瓶蓋扣。臉上帶著熟悉的笑意,像他們不是剛從舊井與死人名字里逃出來,而是約好了來參加一場下午茶。

「林姑娘。」顧銀舟抬頭看她,微微行禮,「沈公子,小滿姑娘。」

沈硯看著他:「你來得倒快。」

顧銀舟笑了笑:「瓶蓋市做生意,講究一個先到先得。」

小滿攥緊金葉:「我們不是貨。」

「當然。」顧銀舟語氣溫和,「所以這次不是買賣。」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請柬。

請柬是金色的,邊緣鑲著黑色水紋。它自動飛起,落到林夏掌心。

請柬打開,上面只有一行字:

「金眼商主邀上井之女,入無價廳一敘。」

林夏看向顧銀舟:「無價廳是什麼地方?」

顧銀舟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瓶蓋市唯一不標價的地方。」

沈硯冷聲道:「聽起來不像好地方。」

顧銀舟嘆了口氣:「沈公子對我市偏見一向很深。」

「事實而已。」

顧銀舟沒有反駁。

他抬頭看向林夏,語氣終於多了一分認真:

「金眼商主知道你們要找第一張照片。」

林夏問:「他願意給?」

顧銀舟微微一笑。

「他說,照片可以給。」

小滿剛要鬆一口氣,顧銀舟卻繼續道:

「但在此之前,他要先見一見自己當年買下的那個人。」

林夏心頭一緊。

沈硯眼神瞬間冷下來。

「誰?」

顧銀舟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林夏袖袋裡的金色母樹葉上。

那片金葉燙得幾乎發紅。

顧銀舟沉默了一下,聲音低得只有他們能聽見:

「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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