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卷

「舟生。」

這兩個字從顧銀舟口中說出來時,瓶蓋市的街聲忽然低了一層。

不是所有人都聽見了。

可那些真正有耳朵聽生意的人,全都在這一瞬間閉上了嘴。

林夏站在層門邊,掌心裡的金色請柬微微發燙。請柬邊緣的黑色水紋像活物一樣遊動,最後聚成一隻細長的眼睛,又很快散開。

小滿抬頭看向顧銀舟。

「舟生是誰?」

顧銀舟臉上的笑容還在,卻像被薄薄一層霜凍住了。

「一個舊名字。」他說,「不值錢。」

沈硯冷冷道:「不值錢的東西,金眼不會請我們入無價廳。」

顧銀舟看了他一眼,輕嘆:「沈公子總是很擅長把話說得難聽又準確。」

林夏低頭看著他。

她其實已經猜到了。

母樹給她的第二片葉子是金色,指向瓶蓋市。歸名之路的第二站,不可能只是找一張照片那麼簡單。

苔光鎮要歸的是阿芽,是被鎮長藏進舊水渠的孩子。

瓶蓋市要歸的,也必然是一個被交易、被估價、被改寫的名字。

而現在,金葉在顧銀舟說出「舟生」二字時燙得幾乎發紅。

林夏問:「那是你的名字嗎?」

顧銀舟沒有馬上回答。

他抬起頭,瓶蓋市穹頂上的金燈落進他的眼睛裡,映出一點細碎的光。那光讓他看起來仍舊精明、漂亮、無懈可擊。

可他袖口下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曾經是。」他說。

小滿愣住。

沈硯神色並不意外,只是更冷了幾分。

「你把自己的名字賣給了金眼。」

顧銀舟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很淺。

「準確地說,是抵押。」

沈硯道:「抵押和賣,在瓶蓋市有區別?」

「當然有。」顧銀舟說,「賣了就不再屬於你,抵押至少還可以贖。」

「你贖了嗎?」

顧銀舟沒有回答。

答案已經很清楚。

街道兩側的商鋪里,無數目光還在悄悄盯著他們。林夏能感覺到,顧銀舟不想在這裡繼續說下去。

顧銀舟重新抬手,請他們上車。

「無價廳在商會內城。」他說,「金眼商主不喜歡等。」

沈硯冷笑:「他可以學。」

顧銀舟嘆道:「我建議不要讓他學得太久。瓶蓋市裡,耐心也是要收費的。」

林夏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沒有反對。

他們必須去。

第一張照片在金眼手裡,顧銀舟的舊名也在金眼那裡。無論這是交易還是陷阱,他們都繞不開。

林夏小心地把沈硯和小滿放進機械蝸牛車廂,自己則跟在車後。她太大,坐不進去,只能沿著瓶蓋市為上井客臨時鋪開的寬道行走。

寬道由巨大的舊鐵片和瓶蓋板拼成,每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金屬響。

車隊穿過瓶蓋市主街。

這裡比他們第一次來時更加熱鬧,也更加刺眼。

「失名估價,童叟無欺!」

「影子保養,三日見效!」

「舊夢翻新,買二贈一!」

「贖名貸款,低息七日,逾期歸商會所有!」

林夏看見一個瘦小男人站在攤前,手裡捧著一枚寫著自己名字的木牌,正在和攤主討價還價。

攤主笑眯眯地說:「您的名字磨損太重,親緣叫法不多,童年綽號缺失,市場價不會高。若願意連同母親最後一次喊您的聲音一起抵押,價格可翻三倍。」

男人抱著木牌,臉色發白。

小滿扒著車窗看了一眼,很快縮回去。

「這裡比以前更討厭了。」她小聲說。

顧銀舟坐在對面,平靜道:「以前也這樣,只是你那時還沒真正看懂。」

小滿瞪他:「你看懂了,所以你也這麼做?」

顧銀舟垂眸整理袖口。

「我看懂的時候,已經在這裡了。」

林夏跟在車外,聽見這句話,心裡微微一動。

她忽然想起阿芽說過,金眼會買從水裡漂出來的東西。

顧銀舟身上有井裡的味道。

舟生。

這個名字聽起來不像瓶蓋市商人的名字,更像一個剛從水邊被撈起來的孩子。

車隊駛入商會內城。

內城和外面的喧鬧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叫賣,沒有討價還價,甚至沒有多餘的行人。地面由整齊的金屬圓片鋪成,每一枚圓片上都刻著極小的字,像曾經屬於不同人的名牌被壓扁後嵌進地里。

林夏看清其中一枚,心裡一寒。

那上面刻著一個名字。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已清算。」

她下意識停住腳。

車也停了。

顧銀舟掀開車簾,抬頭看她:「別看太久。」

林夏問:「這些都是名字?」

顧銀舟沉默片刻。

「是舊債。」

沈硯從車裡走出來,站在車轅上:「拿人的名字鋪路,瓶蓋市真有品味。」

顧銀舟淡淡道:「商會說,這樣可以提醒後來者,欠債要還。」

「你也在裡面嗎?」

顧銀舟看向沈硯。

兩人對視片刻。

顧銀舟微微一笑:「沈公子若願意低頭仔細找,也許能找到。」

小滿臉色變了。

林夏也皺起眉。

「你的名字被鋪在這裡?」

「舟生這個名字,早就不屬於我。」顧銀舟說,「它在哪裡,都合理。」

林夏剛要說話,內城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咚。

金屬地面上的名字齊齊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顧銀舟放下車簾。

「到了。」

無價廳在商會最高處。

那不是一座廳,更像一隻倒扣的巨大金杯。四周沒有窗,牆壁由無數鏡面般的瓶蓋拼成,映出進入者被切碎的身影。

林夏只能站在廳外的上井客台上。

沈硯和小滿跟著顧銀舟進入廳中。

廳內很空。

空到讓人不舒服。

正中央放著一張長桌,桌上沒有賬本,沒有算盤,沒有商品,只有一盞金燈。

金燈後坐著一個人。

他披著黑金色長袍,年紀看不出老少,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卻像熔化的金幣,眼瞳里有細小的秤盤緩緩轉動。

金眼商主。

他抬頭時,廳內所有瓶蓋鏡面都跟著亮了一下。

「上井之女。」金眼的聲音很溫和,「久聞。」

林夏站在廳外,隔著巨大的門洞看他。

「第一張照片在你手裡?」

金眼笑了笑:「一來就問價,倒很像我瓶蓋市的人。」

沈硯道:「少廢話。」

金眼看向他,金色眼睛裡的秤盤微微一偏。

「沈硯,鏡河城無影者,父名沈懷舟,影債未清,名格不穩。」他慢慢道,「若你願意,我可以給你一個很好的贖影價。」

沈硯眼神驟冷。

小滿立刻擋到他身前:「我們不是來跟你做生意的!」

金眼的目光落到小滿身上。

那隻金眼裡的秤盤轉得快了一點。

「小滿。」他說,「贈名所得,半井半人,舊神井最想追回的那一類。你的價值很難估。」

小滿臉色發白,卻沒有退。

林夏的手指慢慢攥緊。

「別估她。」

金眼抬頭看向廳外的林夏。

他微笑:「抱歉,習慣。」

顧銀舟站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金眼終於看向他。

「顧銀舟。」

顧銀舟微微躬身:「商主。」

「你把客人帶來了。」金眼說,「很好。」

顧銀舟神色平靜:「商主吩咐,自然要辦妥。」

金眼點點頭。

「那現在,把舟生也帶來。」

廳中靜了一下。

小滿皺眉:「舟生不就是他嗎?」

金眼笑了。

「顧銀舟是商會第七席。」他說,「舟生,是我很多年前買下的一件舊物。」

他抬手。

長桌上的金燈忽然亮起,燈焰變成水一樣的顏色。

燈光照在顧銀舟身上。

顧銀舟的影子被拉長,落在無價廳光滑的地面上。可那影子不是他的樣子。

那是一個很小的孩子。

瘦瘦的,濕漉漉的,抱著一塊破木板,蜷在水邊。

孩子抬起頭。

他的臉和顧銀舟很像,卻沒有顧銀舟的從容,也沒有那種商人式的笑。他的眼睛很乾凈,乾淨到近乎茫然。

小滿怔住。

林夏也屏住呼吸。

金眼看著那道小小的影子,語氣像在介紹一件珍藏多年的貨品。

「舟生。來源不明,舊井水道漂入瓶蓋市,年約七歲,無親緣追索,無上層登記,身攜半塊苔光鎮水渠木板。」

顧銀舟垂著眼。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金眼繼續道:「初估價,三枚銅瓶蓋。因其名字尚完整,眼神尚亮,可訓練價值較高,最終成交價,三枚金瓶蓋。」

林夏聽得心口發堵。

三枚金瓶蓋。

一個孩子。

一個名字。

顧銀舟忽然輕聲道:「商主記性真好。」

金眼笑道:「好貨自然記得。」

沈硯冷冷道:「所以你買下他的名字,把他變成顧銀舟?」

「錯。」金眼抬起一根手指,「我給了他選擇。」

顧銀舟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金眼看向他,聲音溫和得像誘哄:

「舟生,你當年可以繼續做那個水裡漂來的孩子,抱著破木板,等某個根本不存在的人來找你。也可以把舟生抵押給我,換一個新名字,一身乾淨衣服,一張商會學徒契,和活下去的資格。」

小滿紅著眼:「那根本不是選擇。」

金眼看向她。

「活不下去的人,能拿到選擇,已經是奢侈。」

林夏冷聲問:「你今天叫他來,是想讓他贖名?」

「當然不是。」金眼說,「贖名要付價。他現在付不起。」

顧銀舟終於抬頭。

「商主想要什麼?」

金眼滿意地看著他。

「我想讓上井之女看看,名字歸還這件事,在瓶蓋市沒有那麼簡單。」

他打了個響指。

無價廳四周的瓶蓋鏡面同時翻轉。

鏡面背後,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名牌。

有新的,有舊的,有裂開的,有被金線縫補過的。每一塊名牌下方都掛著一張小小的賬單。

「苔光鎮藏名字,是為了遺忘。」金眼緩緩道,「瓶蓋市不同。我們不藏,我們明碼標價。每一個名字如何失去、如何抵押、如何轉讓,都有憑有據。」

他的金眼看向林夏。

「你要歸名,可以。」

「先替他們還債。」

整個無價廳寂靜無聲。

小滿看著滿牆名牌,臉色一點點變白。

沈硯皺眉:「你知道這不可能。」

「所以才叫無價廳。」金眼微笑,「這裡的東西,不是沒有價格,而是價格高到無法標出。」

林夏看向顧銀舟。

他的影子里,那個叫舟生的孩子還蜷在水邊,抱著破木板,沉默地看著他們。

林夏忽然問:「如果他自己想要回名字呢?」

金眼看著她。

「那要看他願意付出什麼。」

顧銀舟的手指動了一下。

林夏繼續道:「如果他不想呢?」

這一次,顧銀舟抬起了頭。

金眼也笑了。

「那你們的歸名之路,就到此為止。」

金色母樹葉從林夏袖袋裡飛出,懸在無價廳門口。

葉脈一寸寸亮起,照向顧銀舟腳下那個小小的影子。

影子里的孩子抬起頭,第一次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啞,像在水裡泡了很多年。

「我想回家。」

顧銀舟的臉色終於變了。

金眼卻慢慢笑起來。

「很好。」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放在金燈下。

照片上,是一扇最早的水渠門。

門前站著年輕的阿青。

門後,是舊神井睜開的第一隻眼睛。

而照片最下方,趴著一個濕漉漉的小男孩。

他抱著木板,被水衝到了門邊。

照片背後寫著一行字:

「舟生,生於水上,不知來處。」

金眼輕聲道:

「那就讓他自己說說,他的家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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