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一卷

鏡面上的「下來」兩個字,很快被黑水衝散。

可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不是請求。

更像一道已經等了很多年的傳喚。

阿栗握緊短叉,死死盯著鏡中的無臉人:「他是誰?」

鎮長站在黑水裡,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半截身體被水裡的黑手纏住,臉色比先前更灰,像苔光鎮所有陰濕的年月都壓到了他身上。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不能說。」

阿栗冷笑:「你到現在還想藏?」

「不是我想藏。」鎮長抬起頭,眼睛裡第一次露出近乎恐懼的神色,「是我一旦說出來,苔光鎮會裂得更快。」

沈硯盯著他:「名字被藏久了,重新出現時會衝擊層門?」

鎮長看了他一眼。

「你父親也問過同樣的話。」

沈硯的手指猛地收緊。

林夏站在窗外,能看見他的背影突然僵住。

小滿也抬起頭。

「沈懷舟來過苔光鎮?」林夏問。

鎮長的目光越過沈硯,透過鏡面望向窗外的林夏。

「來過。」他聲音像被水磨過,「很多年前。那時你們都還沒回來,他順著鏡河城的活影井查到這裡,說第一層的舊水渠里,藏著舊神井最早伸出的根。」

沈硯聲音發冷:「他查到了什麼?」

鎮長沉默。

鏡子里的黑水忽然涌動起來。

那個無臉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額頭上貼著的半張照片輕輕飄動,照片里那隻推門的手,像活過來一樣,指節緩緩彎曲。

鎮長渾身一顫。

「他查到,苔光鎮的第一張照片,不是拍人的。」鎮長低聲說,「是拍門的。」

阿栗皺眉:「什麼門?」

鎮長看向阿芽。

阿芽的臉色很白,手腕上的巡查鈴無風自動,發出極輕的響。

「水渠門。」阿芽說。

鎮長閉了閉眼。

「苔光鎮最初不是鎮。」他說,「這裡只是一段廢棄水渠,連燈都沒有。第一批人從上層裂縫裡掉下來,靠苔蘚、冷水和井邊的蟲子活著。後來,有人發現水渠盡頭有一扇門。門外會流進光,流進食物,流進能讓苔蘚生長的暖氣。」

林夏聽得心裡發沉。

「那扇門通向哪裡?」

鎮長緩緩道:「舊神井的邊緣。」

屋內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舊神井不是單獨的第九層。

它在每一口井、每一條水渠、每一個被遺忘的縫隙背面。

苔光鎮靠它獲得第一縷光,也從那一刻開始欠了它債。

沈硯開口:「代價是名字?」

鎮長點頭。

「最開始不是偷。是交換。」他說,「那時苔光鎮快餓死了,有人願意把自己的名字抵出去,換鎮子活下來。第一張照片,就是那場交換的憑證。」

阿栗臉色發白:「誰交換的?」

鎮長看向鏡中的無臉人。

無臉人站在黑水裡,一動不動。

「第一任鎮長。」鎮長說,「也是我的兄長。」

阿栗愣住。

街下圍觀的居民也一片嘩然。

林夏看著鏡中那件舊外衣,終於明白為什麼阿芽說,鎮長很怕他。

那不是普通的被遺忘者。

那是苔光鎮真正的開端。

一個自願把名字交出去的人,後來卻成了所有被丟棄之人的影子。

阿栗聲音發啞:「所以你繼任以後,把他的存在也抹掉了?」

鎮長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不是我一個人。」他說,「是全鎮。」

這句話落下,外面的居民全都靜了。

鎮長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換來苔光,換來第一批苔糧,換來鎮牆和水渠門。可他失去名字以後,所有人都開始忘他。我們起初害怕,後來發現,只要不提他,鎮子就能繼續亮。」

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

「你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苔光鎮的第一盞燈,本來就是靠一個名字點起來的。」

阿芽輕聲問:「所以後來呢?」

鎮長沒有看她。

「後來舊井繼續要名字。」他說,「一開始要自願的。再後來,它要迷路的人、無親的人、沒人追問的人。鎮上的人越來越多,燈越來越亮,大家都不想回到黑里去。」

阿栗握著短叉的手抖了起來。

「所以你們就開始藏孩子?」

鎮長啞聲道:「不是孩子。是名字。」

「有什麼區別?」阿栗怒道。

鎮長被她問得說不出話。

小滿站在沈硯身邊,臉色白得厲害。

她曾經以為自己的名字被拆,是因為她來自舊神井,是因為她不完整。

可現在她才知道,很多完整的人,也會被這個世界一點點拆掉。

只要別人覺得值得。

只要有人說,這是為了更多人。

林夏忍不住開口:「阿芽那天呢?她不是自願交換的。」

鎮長的臉上浮出痛苦。

鏡中黑水也劇烈翻湧。

「那天你從上面來。」他說,「舊井聞到了贈名者的味道。它突然漲水,要把你和紅衣童一起拖走。阿芽帶你們逃,水渠門關不上。我的兄長……他已經沒有名字,卻還守在門邊。他讓我關門。」

阿芽盯著他:「我也在門裡。」

鎮長的嘴唇顫抖。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關?」

鎮長看著她,許久沒有回答。

阿芽往前走了一步。

她已經歸名,有了影子,可那影子在鏡光下仍然很薄。她仰頭看著這個曾經親手把自己留在水裡的人,沒有哭,也沒有喊。

「你只要說一句,你當時選了別人,沒有選我。」她說,「很難嗎?」

鎮長的臉色一點點崩塌。

他張了張嘴。

可還沒發出聲音,鏡中的無臉人忽然抬起手,貼在鏡面上。

整個頂層猛地震動。

鏡框上的水紋一條條亮起,像無數細小的水蛇往外爬。窗外的林夏立刻伸手護住窗沿,防止整層小樓被震塌。

沈硯臉色一變:「後退!」

阿栗拉住阿芽往後退。

可阿芽沒有動。

她看著鏡中的無臉人,輕聲問:「你想讓我們下去,是不是因為第一張照片在你那裡?」

無臉人沒有五官,卻似乎在看她。

他額頭上的半張照片慢慢脫落。

照片離開他皮膚的一瞬間,他空白的臉上浮出一條裂縫。

裂縫裡不是血肉。

是水。

很多黑水從裂縫中湧出,順著他的下巴流進衣領。

他抬起手,再次在鏡面內側寫字。

這一次,字寫得很慢。

「還名。」

沈硯低聲道:「他不是要我們下去拿照片。」

林夏問:「那他要什麼?」

沈硯看著鏡面,神色凝重。

「他要我們把名字還給他。」

阿栗立刻道:「可是沒人知道他的名字。」

鎮長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也很苦。

「有人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鎮長低著頭,黑水已經漫到他的胸口。

「我知道。」他說。

阿栗眼神一亮:「那你說!」

鎮長卻搖頭。

「我說不出來。」

「為什麼?」

「因為我把自己的那部分記憶,也抵給了舊井。」鎮長說,「我記得他是我兄長,記得他救過鎮子,記得我對不起他,可我不記得他的名字。」

阿栗氣得眼睛發紅:「那不還是白說?」

「不是白說。」沈硯忽然開口。

他走到鏡前,抬頭看著鎮長。

「名字雖然忘了,但它一定留下過痕迹。親屬稱呼、舊物、習慣、別人對他的稱呼,都可能是線索。」

鎮長看著他。

「你和你父親很像。」

沈硯臉色冷下來:「別用這句話拖延。」

鎮長沉默片刻,低聲道:「頂層左側第三塊地磚下面,有我沒來得及燒掉的東西。」

阿栗立刻看向巡查隊。

兩個巡查衝過去,撬開左側第三塊地磚。

下面有一個極小的暗格。

暗格里沒有照片。

只有一枚舊木牌。

木牌已經腐朽,邊緣被水啃得坑坑窪窪,上面刻著半個字。

不是名字。

只是一個排行。

「長」。

阿栗皺眉:「這算什麼?」

鎮長盯著那枚木牌,眼神突然變得很遠。

「小時候,父親叫他長哥兒。」他說,「因為他是家裡最大的孩子。」

木牌上的「長」字亮了一下。

鏡中的無臉人也微微一動。

沈硯立刻道:「繼續。」

鎮長呼吸急促起來,像是那些被抵出去的記憶正在被硬生生撕回來。

「他喜歡修燈。」鎮長按住自己的頭,「第一盞苔燈是他做的,不好看,掛起來還會歪。鎮上的孩子笑他,他就說,歪燈也能照路。」

外面的苔燈忽然一盞接一盞輕輕晃動。

居民中,有一個很老的老人扶著門框,顫聲道:「歪燈……」

眾人看向他。

老人滿臉皺紋,眼睛已經渾濁,卻像突然從很深的夢裡醒來。

「我小時候聽我娘說過,苔光鎮最早有個修燈的人。」老人說,「大家不叫他鎮長,叫他長燈哥。」

鏡面猛地一亮。

無臉人臉上的裂縫停止流黑水。

阿栗急聲問:「那他的名字呢?」

老人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我娘只說,長燈哥把第一盞燈掛在渠口,說以後掉下來的人看見光,就知道這裡有人。」

林夏心裡忽然一酸。

在這個層層相疊、處處危險的地下世界裡,最初的苔光鎮,原來不是為了交易名字而存在的。

它一開始,只是有人想在黑暗裡掛一盞燈。

讓後來的人知道,這裡有人。

鎮長看著鏡中的無臉人,眼淚混著黑水落下來。

「長燈哥……」他喃喃道,「我以前也這麼叫你。」

無臉人抬起手,貼在鏡面上。

他的掌心和鎮長的手隔著黑水相對。

鎮長忽然痛苦地彎下腰。

「還有一個字。」沈硯沉聲道,「他真正的名字。」

鎮長的喉嚨里發出破碎的聲音。

「不行……我想不起來……」

鏡面開始出現裂紋。

小滿臉色一變:「舊井在搶他!」

黑手從鏡中水面爬上來,一隻只纏住無臉人的衣擺,也纏住鎮長的脖子。鎮長被迫仰起頭,眼珠布滿血絲。

阿芽忽然衝到鏡前。

「長燈哥!」她大聲喊,「你還記不記得我?」

無臉人微微低頭。

阿芽眼睛通紅:「我在水裡見過你。每次我害怕,你都會把最亮的那盞燈推給我。你沒有臉,也不會說話,可你一直在。」

她抬起手,貼上鏡面。

「你不是沒有名字。只是我們來晚了。」

鏡中的無臉人靜靜看著她。

下一刻,他額頭那半張照片忽然飄了出來,穿過鏡面,落到阿芽手裡。

照片背面,有一行被水泡得快要散掉的小字。

阿芽低頭看。

她慢慢念出聲:

「長燈……阿……青。」

整個鎮廳頂層驟然一靜。

鎮長猛地抬頭。

像被這三個字擊中,他的眼神終於徹底碎開。

「阿青。」他啞聲說,「哥哥叫阿青。」

鏡中的無臉人,臉上緩緩浮出一雙眼睛。

不是完整的五官。

只有一雙很溫和、很疲憊的眼睛。

他看著鎮長,又看向阿芽,最後目光落在窗外的林夏身上。

鎮廳外,所有苔燈同時亮起。

可那光只持續了一瞬。

因為鏡子深處,傳來一聲沉重的井鳴。

鎮長的身體被黑水往下拖去,阿青也在同時轉身,像是要沉回那片黑水之中。

沈硯立刻道:「不能讓他走!第一張照片還在他身上!」

阿青停了一下。

他抬手,把額頭剩下半張照片也慢慢撕了下來。

鏡面裂開一道縫。

照片從縫裡飄出,落進林夏伸來的掌心。

兩半照片合在一起。

畫面終於完整。

照片里,年輕的阿青站在水渠門前,身後是第一盞歪斜的苔燈。他一隻手推著門,另一隻手卻護著門縫裡的孩子們。

而照片最角落,有一個小小的紅裙身影。

小滿。

還有一個蹲在白苔石邊、滿臉茫然的上井女孩。

年幼的林夏。

林夏的呼吸停住。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來過苔光鎮。

可她不記得,自己竟然也在第一張照片里。

鏡中的阿青抬起手,指向照片角落。

鎮長最後的聲音從黑水裡傳出來:

「這不是第一張照片。」

「這是你第一次下井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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