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一卷

林夏盯著掌心裡的照片,久久沒有說話。

兩張照片合在一起以後,邊緣仍有一道細細的裂痕,像一道沒有癒合的舊傷。照片中的阿青站在水渠門前,身後的苔燈歪歪斜斜,卻亮得溫柔。

而照片角落裡,那個年幼的上井女孩,正蹲在白苔石邊。

她穿著一條藍色小裙子,頭髮被雨水打濕,手裡攥著一塊被咬了一口的蘑菇餅。她的表情很茫然,像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那是林夏。

可那又不像林夏記憶里的任何一次下井。

她記得小時候自己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有溫暖的苔光,有紅裙子的小滿,有小小的街道和會發光的蘑菇餅。

夢醒以後,她以為那只是夢。

直到很多年後,她從井蓋墜落,才知道那不是夢,是她曾經真的來過。

可現在,照片告訴她,她來過的不止一次。

或者說,那一次,比她記得的更早、更深,也更危險。

小滿站在她掌心邊緣,臉色比林夏還白。

「我在裡面。」小滿輕聲說。

沈硯看向照片角落。

紅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年幼林夏旁邊,身體有一半藏在苔燈照不到的地方。她沒有看鏡頭,也沒有看林夏,而是看著水渠門背後的黑暗。

那種眼神,不像一個剛被起名的小影子。

更像她已經知道門後有什麼。

沈硯沉聲問:「小滿,你記得這張照片嗎?」

小滿搖頭。

她的手指攥得很緊。

「我只記得她給我名字。」她看向林夏,「我記得上面的姐姐說,今天月亮很圓,地上的小孩叫小滿,那你也叫小滿吧。」

林夏心裡一顫。

這句話她也記得。

只是一直以來,她以為那是她和小滿第一次見面。

可照片里的小滿,已經穿著紅裙子,已經站在她身邊。

也就是說,在「贈名」之前,小滿就已經出現過。

阿栗站在窗邊,聽得臉色發沉。

「如果這不是第一張照片,那真正的第一張在哪?」

沒有人回答。

鏡子里的黑水已經退去大半。

鎮長和阿青都消失了,只剩下鏡面上幾道水紋緩緩流動。頂層的地板還在滲水,空氣里有一股舊井的腥味。

林夏把照片翻過來。

照片背面原本空白,可當她的手指碰到那道裂痕時,一行水跡慢慢浮現。

字跡很小,像有人用指甲從水底一點點刻出來:

「上井女初至,舊井開眼。」

小滿念完這八個字,聲音都變了。

「舊井開眼是什麼意思?」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影子。

那道淡淡的影子正微微拉長,像被照片里的某種東西吸引。

「舊神井不是一直醒著。」沈硯說,「它靠名字、影子和記憶維持感知。所謂開眼,可能是指它第一次真正看見了某個人。」

阿栗看向林夏:「看見你?」

沈硯道:「或者看見贈名者。」

林夏的指尖發冷。

如果她小時候第一次下井,就讓舊神井「開眼」,那之後小滿被拆名,苔光鎮被逼著繼續交出名字,沈懷舟多年後追查舊井……這一切或許都不是偶然。

舊神井不是從現在才開始追她。

它從很多年前,就已經記住了她。

就在這時,照片上的苔燈忽然亮了一下。

林夏掌心一熱。

照片里的年幼林夏,竟然慢慢轉過了頭。

現實里的林夏呼吸一滯。

照片是靜止的。

可照片中的小女孩卻像隔著一層很舊的時光,緩慢地抬起眼睛,看向照片外的她。

下一刻,林夏耳邊響起一個很小的聲音。

是她自己的聲音。

卻比現在稚嫩許多。

「你是誰呀?」

林夏猛地閉了閉眼。

周圍的鎮廳頂層開始遠去。

阿栗的呼喊、小滿的驚叫、沈硯急促的提醒,全都像沉進水裡。她的腳下浮出一圈白苔石,掌心的照片化成一片溫熱的光。

等她再睜開眼時,自己已經站在舊水渠邊。

不。

不是現在的舊水渠。

是很多年前的苔光鎮。

那時的苔光鎮還沒有如今這麼多房屋。街道很窄,苔燈也少,遠處的鎮牆甚至還沒有修好,只用木板和白石臨時撐著。空氣里沒有黑苔漿的味道,只有濕潤的苔香和剛烤好的蘑菇餅香。

林夏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變小了。

她穿著那條照片里的藍裙子,膝蓋上還有摔倒時蹭出的泥。

她回到了照片里的時間。

或者說,照片把她拉進了當年的記憶。

「喂。」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林夏抬頭。

一個穿苔綠色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白苔石下方,叉著腰仰頭看她。小女孩頭髮扎著兩條歪辮,臉上沾著苔粉,眼睛亮得像剛洗過的黑石子。

阿芽。

比現在更小一點的阿芽。

她身邊站著一個紅裙子小女孩。

小女孩低著頭,腳尖踩在苔光和陰影交界處。她很安靜,安靜得幾乎不像活人。

那是小滿。

不,應該說,是還沒有名字的小滿。

林夏的心狠狠一緊。

她想喊她們。

可一開口,發出的卻是年幼自己的聲音。

「我迷路了。」

阿芽皺起鼻子:「你這麼大,怎麼會迷路?」

年幼林夏委屈地說:「我從井蓋掉下來的。」

阿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條高得嚇人的舊井口,忽然嘆了口氣,像個小大人。

「上面的小孩真麻煩。」她說,「你別亂踩,街會塌。踩白色的石頭,看見沒?一塊一塊踩。」

年幼林夏點點頭。

阿芽轉身招呼紅裙子小女孩:「走啦,帶她去渠口。長燈哥說過,掉下來的人要先喝熱苔湯。」

紅裙子小女孩沒有動。

阿芽回頭:「你又聽見井叫你啦?」

紅裙子小女孩慢慢抬頭。

她看向舊井深處,眼神空空的。

「它說,她身上有名字。」

阿芽愣了一下。

年幼林夏卻聽不懂,只好問:「什麼名字?」

紅裙子小女孩看向她。

那雙眼睛黑得過分,像沒有底。

「很多名字。」她輕聲說,「你們上面的人,每個人都有一個名字。有人叫你,有人記得你,有人在找你。」

年幼林夏歪了歪頭。

「我媽媽會找我。」

紅裙子小女孩的眼神動了一下。

「媽媽是什麼?」

年幼林夏認真想了想:「就是會給你買草莓蛋糕,也會罵你不穿雨衣的人。」

阿芽聽得滿臉茫然:「草莓是什麼?蛋糕又是什麼?」

年幼林夏也說不清,只能比劃:「甜的,很軟。」

阿芽眼睛亮了:「比蘑菇餅還好吃?」

「差不多吧。」

「那你請我吃。」

「可是這裡沒有。」

阿芽立刻翻了個白眼:「上面的小孩果然只會畫餅。」

紅裙子小女孩看著她們,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太輕,像一滴水落在苔葉上。

可林夏站在記憶深處,看見這一幕,眼眶忽然熱了。

原來小滿在得到名字之前,也笑過。

阿芽領著年幼林夏沿白苔石往前走。

林夏被困在年幼自己的身體里,無法改變動作,只能順著記憶往前。她想提醒阿芽,不要靠近水渠門;想告訴小滿,不要聽井裡的聲音;想找到阿青,問真正的第一張照片在哪裡。

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只能看著過去發生。

渠口那邊掛著一盞歪斜的苔燈。

一個年輕男人正踩在梯子上修燈。他穿著舊外衣,袖口捲起,手裡拿著細銅絲,嘴裡咬著一枚小釘。

阿芽遠遠喊:「長燈哥!」

男人回頭,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阿芽哈哈大笑。

「你又嚇我。」男人無奈道。

他的臉在苔燈下很溫和,眉眼和後來的鎮長有幾分相似,卻沒有鎮長那種陰沉。他看見年幼林夏時,先是愣住,隨即立刻從梯子上下來。

「上井來的?」

阿芽點頭:「從井蓋掉下來的。很大一隻。」

年幼林夏不服氣:「我不是一隻。」

阿青笑了笑:「是,是一位。」

他沒有害怕。

也沒有立刻叫人來抓她。

他只是端來一小碗熱苔湯。那碗對林夏來說太小,只夠她舔一口,可他還是認真地用雙手舉著。

「喝一點,暖暖。」阿青說,「等雨停了,我想辦法送你回上面。」

年幼林夏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喝了那一點苔湯。

溫熱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

林夏卻覺得心裡更冷。

因為她知道,雨不會那麼容易停。

舊井也不會輕易放人。

果然,遠處水渠門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所有苔燈同時暗了一下。

阿青臉色微變,轉頭看向門。

阿芽也收起笑:「又來了?」

阿青把她往後拉:「帶她們去鎮里,別回頭。」

阿芽皺眉:「門後是什麼?」

阿青沒有回答。

可紅裙子小女孩忽然開口:「是眼睛。」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手,指著水渠門下方那道黑縫。

「它睜開了。」

林夏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水渠門底下,黑水緩緩滲出。

黑水裡,倒映出一隻巨大的眼睛。

那眼睛沒有眼白,也沒有瞳孔,只有無數細小的名字在裡面沉浮。它們像魚,像蟲,像被困在水裡的呼吸。

那隻眼睛看向年幼林夏。

看向她身上那些來自上方世界的呼喚。

媽媽的呼喚。

老師的點名。

同學在操場上叫她的聲音。

每一個「林夏」,都像一盞燈。

而舊井在黑暗裡,第一次看見了這麼多燈。

年幼林夏嚇得坐倒在白苔石上。

紅裙子小女孩卻走到了她面前。

她擋住了那隻眼睛。

黑水裡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

「沒有名字的孩子,讓開。」

紅裙子小女孩沒有動。

阿芽衝過去拉她:「回來!」

黑水聲更近了。

「她有很多名字。」

「她可以分給你一個。」

紅裙子小女孩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年幼林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她站在自己面前,背影小得可憐。

於是年幼林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紅裙子。

「你沒有名字嗎?」

紅裙子小女孩回頭。

年幼林夏很認真地看著她。

「今天是小滿。」她說,「我媽媽說,小滿是東西一點點滿起來的時候。你穿紅裙子,像小月亮,要不你叫小滿吧。」

紅裙子小女孩怔住。

黑水裡的眼睛也停住了。

那一瞬間,整個水渠靜得可怕。

然後,紅裙子小女孩的腳下,第一次落下了一道很淺很淺的影子。

阿青猛地回頭。

他的臉色不是驚喜。

是恐懼。

「贈名……」他低聲說,「你給她名字了?」

年幼林夏茫然地點頭。

「不能給嗎?」

沒人回答她。

因為水渠門後的眼睛,忽然徹底睜開。

黑水衝破門縫,像一隻巨大的手,抓向年幼林夏和剛剛擁有名字的小滿。

阿青撲過去推門。

阿芽尖叫著拉住小滿。

而林夏被困在年幼自己的身體里,看著黑水越來越近,終於聽見照片外沈硯的聲音。

「林夏!」

那聲音像一把刀,劃開記憶。

林夏猛地睜眼。

她還站在鎮廳窗外,掌心裡托著照片。

沈硯正抓著她的手指,臉色極差。

小滿跪在照片旁,眼淚一滴滴砸在相紙上。

阿栗急聲問:「你看見什麼了?」

林夏低頭看向小滿。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舊神井一直追著她們。

不是因為她後來給小滿取了名字。

而是因為她給小滿取名的那一刻,讓舊神井第一次知道:

原來無名之物,也可以被人直接贈予存在。

林夏聲音很輕:

「我看見,我把小滿從井裡搶走了。」

小滿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照片忽然從中間亮起。

阿青留下的身影在照片里再次出現,他站在水渠門前,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他的聲音。

「真正的第一張照片,在瓶蓋市。」

「金眼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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