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說完那句話,石橋下的舊水渠徹底黑了。
黑苔磚一塊壓一塊,把水面封成一條死掉的路。阿芽最後伸出的那隻手,也隨著水光一起消失在磚縫下面。
阿栗跪在水邊,指尖還泡在冰冷的水裡。
她沒有哭出聲。
可林夏看見她肩膀在抖。
「阿芽。」阿栗低聲念了一遍。
這個名字一出口,舊水渠盡頭有一盞苔燈忽然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沈硯立刻皺眉:「別連續叫。現在只有你一個人想起來,名字還沒歸位。叫得越多,舊水渠越容易循聲找她。」
阿栗咬住牙,慢慢站起來。
「那就去找證據。」她看向鎮長,「去鎮廳地下室。」
鎮長站在橋上,臉色陰沉得像一塊浸了多年的濕木。
「巡查隊聽令。」他舉起木杖,「拿下上井之女和她身邊所有人。她們擾亂苔光,放出水祟,罪名已定。」
巡查隊沒有動。
他們看看鎮長,又看看阿栗。
鎮長的聲音更冷:「你們忘了自己吃的是誰家的糧,拿的是誰發的巡查牌?」
有兩個巡查的手慢慢按上腰間短叉。
阿栗沒有回頭,只說:「誰敢動她,先過我這一關。」
「阿栗!」鎮長怒喝,「你也要反?」
阿栗抬起頭。
她臉上還有水痕,眼神卻第一次沒有退縮。
「我不是反你。」她說,「我是要知道,苔光鎮到底忘了多少人。」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人群。
幾個巡查的神色變了。
鎮長握著木杖的手微微收緊。
林夏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把小滿和那片照片殘片護進掌心,又小心地讓沈硯站到自己的袖口邊緣,低聲問:「能走哪條路?」
阿栗立刻道:「水渠右邊有巡查暗道,通鎮廳後牆。只是很窄,你過不去。」
「我可以走上面。」林夏抬頭看了一眼石橋,「你們從暗道走,我把鎮長他們引開。」
「不行。」沈硯想也沒想就拒絕。
林夏看向他。
沈硯的表情很冷,可聲音壓得很緊:「你太顯眼。苔光鎮現在所有人都怕你,鎮長只要喊一句,你走到哪兒都會被圍。」
「那怎麼辦?」
沈硯看向水渠兩側那些白苔石。
它們原本是給林夏這樣來自上井的大人落腳用的,每一塊都嵌在房檐和牆梁之間,像一條專門鋪給巨人的細窄路。只是現在苔光暗淡,很多白苔石已經裂開了。
「走白苔石。」沈硯說,「快,但別踩街面。阿栗帶巡查隊從暗道進鎮廳,吸引守衛。我和小滿跟你走。」
小滿立刻點頭。
阿栗看了一眼鎮長身後的守衛,又看向自己身後的隊員。
「願意跟我的,走暗道。」她說,「不願意的,現在就回鎮廳領罰。」
短暫的沉默後,最先攔住她的那個年輕巡查咬了咬牙,走到她身邊。
「隊長,我跟你。」
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只剩兩個人留在原地,眼神躲閃,不敢看阿栗。
阿栗沒有罵他們。
她只是轉身,帶著人鑽進水渠右側一條被苔藤遮住的窄縫。
林夏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站了起來。
她一動,石橋上的守衛立刻騷亂起來。
「她要跑!」
「封住街口!」
「別讓她靠近鎮廳!」
鎮長木杖重重敲在橋面:「攔住她!」
林夏沒有往街口跑。
她抬腳踩上最近的一塊白苔石。
那塊白苔石只有她半隻腳掌大,踩上去時發出一聲細微的裂響。林夏心臟猛地縮緊,立刻把力氣收住,像踩在一層薄冰上。
下方街道里,苔光鎮的居民紛紛探出窗。
有人驚恐地喊:「上井之女!」
有人把孩子抱進懷裡。
也有人盯著林夏掌心裡的小滿,眼神裡帶著說不出的複雜。
小滿縮在她掌心,抱緊照片殘片,忽然輕聲說:「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看你的。」
林夏沒有回答。
她記得第一卷剛落入苔光鎮時,這裡的人也害怕她,卻還有好奇,還有謹慎的善意。可現在,那些善意像被舊水沖走了,只剩下恐懼。
而恐懼是最容易被鎮長利用的東西。
沈硯站在她袖口,替她盯著腳下路線。
「左前,第二塊。」
林夏照做。
「別踩那塊,裂了。右邊屋檐。」
林夏躍過去時,衣角掃到一座小樓的煙囪,煙囪晃了晃,差點倒下。她立刻伸手扶住,小樓里傳來一片尖叫。
她低聲說:「抱歉。」
可沒有人回應她。
身後傳來守衛追趕的聲音。幾枚黑苔釘從下方射上來,釘在她腳邊的白苔石上。白苔石被黑色迅速侵蝕,裂紋像蛛網一樣蔓開。
沈硯眼神一寒。
「他們要毀路。」
林夏加快腳步。
她必須快。
鎮廳在苔光鎮中央,是一座用灰白石和老苔木搭成的三層小樓。對苔光鎮的人來說,它高得像一座塔;對林夏來說,卻只到她腰間。
鎮廳門口已經圍滿守衛。
他們推來封井車,上面裝著一桶桶黑苔漿。那東西林夏在舊水渠見過,能燒掉照片,也能封住記憶。
鎮長已經從另一條路趕回來了。
他的木杖指向林夏,聲音尖厲:「潑!」
守衛們齊齊掀開桶蓋。
黑苔漿朝林夏腳下的白苔石潑來。
林夏來不及躲。
就在這時,鎮廳後牆忽然傳來一陣鈴響。
阿栗帶著巡查隊從暗道衝出,手裡的巡查短叉直接挑翻了第一輛封井車。
黑苔漿潑了一地,瞬間腐蝕出一大片焦黑。
「鎮廳地下室涉嫌私藏名籍。」阿栗高聲道,「巡查隊奉規查驗,任何人不得阻攔!」
守衛頭領怒道:「你哪來的命令?」
阿栗把自己的巡查牌摔在地上。
「苔光鎮第一條鎮規,名籍高於鎮長。你們忘了?」
守衛們臉色一變。
鎮長卻冷笑:「名籍?如今鎮上名籍由我保管。我說沒有,便是沒有。」
「所以更要查。」阿栗說。
林夏趁著混亂,伸手越過鎮廳圍牆,把沈硯和小滿輕輕放到後窗邊。
「我進不去。」她低聲說,「靠你們了。」
沈硯看了她一眼。
「守住外面。」
他說完,帶著小滿翻進窗里。
林夏收回手,轉身擋在鎮廳外。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的「大」。
她的身影投下來,幾乎蓋住半條街。所有苔光鎮的人都仰頭看她,有人害怕,有人厭惡,有人把臉藏進窗帘後。
林夏握緊手指,又慢慢鬆開。
她不能靠蠻力。
這裡不是她的世界,她每一個動作都可能毀掉別人的家。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裡,擋住鎮長通往後窗的路。
鎮長抬頭看她,眼神陰冷。
「你以為找出一個名字,就能救苔光鎮?」
林夏說:「至少能救她。」
「她早就死了。」
這句話像一道冷風,刮過鎮廳前的空地。
阿栗猛地回頭:「你說什麼?」
鎮長臉上的怒意突然消失了。
他變得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想起來一點,就以為自己知道真相?」他說,「當年舊井裂開,是那個孩子把上井之女帶進鎮里。井氣跟著進來,水渠倒灌,半條街的人都差點被吞。她被舊水捲走的時候,我親手關了渠門。」
阿栗臉色慘白。
「你關了渠門?」
鎮長一字一句道:「我救了全鎮。」
「那她呢?」阿栗問。
鎮長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阿栗的手指開始發抖。
「你把她關在水渠里。」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你擦掉她的名字,讓大家都忘了她。這樣就沒人問,你到底救了誰,又放棄了誰。」
鎮長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我是鎮長。」他說,「鎮長要保住更多人。」
阿栗盯著他:「那你為什麼不記得她?」
鎮長僵住。
阿栗往前一步,眼淚終於落下來:「你要是真的覺得自己沒錯,為什麼剛才阿芽一問你,你怕成那樣?」
鎮長的臉色徹底陰沉。
他忽然轉身,沖守衛吼道:「把地下室燒了!」
林夏心裡一沉。
鎮廳後窗內,沈硯和小滿剛剛落地。
地下室入口就在一排舊櫃後面。沈硯推開櫃門,一股潮濕的霉味立刻湧出來。
小滿抱著照片殘片,皺起鼻子:「下面有舊水的味道。」
「還有黑苔漿。」沈硯說。
他們沿著木梯往下。
地下室很低,牆上掛滿一排排照片。大部分照片已經泛黃,有的被剪掉一角,有的整張只剩背景。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掛著小小的名牌。
可有一整面牆是空的。
那面牆上,只有釘子。
很多釘子。
像曾經掛過許多東西,又被人匆匆摘走。
小滿看著那面牆,忽然打了個寒戰。
「這裡不只藏了阿芽一個人的名字。」
沈硯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地下室中央的一張木桌上。
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名籍冊。
名籍冊外面纏著黑苔藤,藤上結著一顆顆灰綠色的小水珠。每顆水珠里,都像有一張極小的臉在閉著眼睛。
沈硯拔出短刃,割斷黑苔藤。
藤蔓斷開的瞬間,整間地下室的照片同時晃了一下。
小滿把照片殘片放到名籍冊邊。
殘片上的「阿」字忽然亮起微弱的光。
名籍冊自動翻開。
紙頁嘩啦啦翻過,停在很多年前的一頁。
那一頁上原本該有一整排孩子的名字。
可是其中一個位置被墨重重塗黑了。
沈硯伸手擦了一下,墨跡沒有掉,反而像活物一樣往他指尖爬。
他皺眉收手:「不是普通墨。」
小滿盯著那團黑墨,忽然說:「讓我來。」
沈硯看向她。
小滿沒有解釋。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指尖按在黑墨邊緣。
她曾經也被拆過名字。
所以她知道,被藏起來的名字會怎麼疼。
黑墨剛碰到她,立刻像聞到什麼似的纏上來。小滿臉色一白,卻沒有縮手。她咬著牙,把懷裡的照片殘片推到那團墨旁邊。
「你不是水祟。」她輕聲說,「你有名字。」
黑墨劇烈翻滾起來。
殘片上的草字頭慢慢亮了。
然後,名籍冊被塗黑的位置下方,浮出了一行小字。
不是完整的名字。
只是半句登記:
「阿芽,苔光渠邊生,父母亡,鎮養童。善識水路,常帶小童過白苔石。」
小滿眼睛一下紅了。
沈硯立刻撕下那一頁旁邊夾著的一張薄紙。
薄紙背面,貼著另一半照片。
照片上,三個孩子終於完整了。
年幼的林夏蹲在白苔石邊,手裡捧著比米粒還小的蘑菇餅;紅裙子的小滿坐在她掌心;而她們旁邊,一個穿苔綠色裙子的小女孩正叉著腰,笑得得意又明亮。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阿芽帶上井女與紅衣童入鎮,罰抄鎮規三遍。」
小滿抬起頭。
「找到了。」
沈硯卻沒有露出輕鬆的神色。
因為樓上傳來了火油倒下的聲音。
緊接著,地下室門縫裡滲進一股刺鼻的煙。
鎮長真的要燒掉這裡。
沈硯把名籍冊合上,抱進懷裡:「走。」
小滿抓起完整照片,跟著他往木梯跑。
可就在他們快到出口時,地下室深處那面空牆忽然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咚。
咚。
咚。
小滿停住腳步。
她回過頭。
那些空釘子下面,不知什麼時候浮出了一道又一道水痕。水痕連在一起,像很多小小的手印。
一個陌生的孩子聲音從牆裡傳出來:
「阿芽回來了。」
第二個聲音說:
「那我們呢?」
第三個聲音更輕,輕得像快要散了。
「我們的名字,也在這裡嗎?」
沈硯的手指慢慢收緊。
地下室外,火光已經亮起。
而牆上那些空釘子下方,開始一個接一個浮出被塗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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