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卷

火光從門縫裡擠進來時,地下室里的影子全亂了。

牆上的照片在熱氣里輕輕卷邊,名籍冊封面上的黑苔藤殘根像還活著一樣扭動。小滿抱著阿芽的完整照片,站在木梯下方,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她聽見牆裡那些聲音。

不是一個。

不是兩個。

是很多個。

他們從空釘子後面,從水痕里,從被撕掉的照片邊緣里,一聲一聲地問:

「我們的名字,也在這裡嗎?」

沈硯看著那面牆,沒有立刻回答。

他比誰都清楚,一個名字被塗黑意味著什麼。

被塗黑的不是紙上的字。

是一個人曾經來過的痕迹,是別人叫過他的聲音,是他在街角摔倒時有人伸手扶起的那一瞬間,是他存在過卻無人敢承認的全部證據。

樓上傳來鎮長的怒吼。

「燒!全燒掉!」

守衛們的腳步聲壓過木板,火油順著縫隙滴下來,落在地下室入口邊,很快燃起一圈細火。

小滿回頭:「沈硯哥哥,怎麼辦?」

沈硯把名籍冊抱得更緊。

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走。

帶著阿芽的名字離開,先保住已找到的證據。只要阿芽歸名成功,苔光鎮第一層的裂口就會暫時穩定,他們才有餘力查其他被抹去的人。

可那些聲音還在牆裡。

「我叫過誰?」

「我是不是也偷過蘑菇餅?」

「為什麼我只記得水很冷?」

小滿眼眶一點點紅了。

「我以前也這樣。」她低聲說,「明明知道自己少了什麼,可誰都不記得。」

沈硯沒有看她。

他抬手,用短刃在掌心划了一道淺口。

小滿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試試。」

沈硯把帶血的手指按在名籍冊封面上。

他現在的影子很淡,母樹給他的葉子只能暫時護住「沈硯」這個名字。可正因為他曾經是無影者,曾經被改名為沈無影,他比普通人更容易摸到這些被抹去的痕迹。

名籍冊猛地一震。

封面上殘留的黑苔藤像被燙到,迅速縮回冊縫裡。

紙頁開始翻動。

第一頁。

第二頁。

第三頁。

每翻一頁,就有一兩個被墨塗黑的位置浮出來。那些名字被黑墨蓋住,只剩下旁邊零碎的登記。

「渠邊童,失於雨夜。」

「苔燈坊學徒,私入舊渠,未歸。」

「南街幼女,聞井聲後失蹤。」

「巡查見習,查封舊水口後無記。」

小滿越看越冷。

「這些都是……被鎮長藏起來的嗎?」

沈硯聲音很低:「不一定都是他親手藏的。」

「那是誰?」

沈硯看向地下室深處。

黑暗裡,那些水痕正沿著牆往下流。水痕匯到地面,慢慢形成一條細小的水線,像一條路,通向木桌後方的石牆。

「舊井需要有人配合。」沈硯說,「鎮長是關門的人,但門背後還有東西。」

他走到石牆前,伸手摸了摸。

牆面冰冷。

沒有門縫。

可水線流到這裡,突然斷了。

沈硯用短刃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牆後傳來同樣的回應。

咚。

咚。

咚。

小滿抱緊照片:「裡面有人?」

沈硯還沒回答,地下室入口的火突然竄高。

一根燒著的木樑從上方砸下來,正好堵住木梯出口。滾燙的煙氣撲下來,小滿咳得彎下腰,阿芽的照片差點從手裡滑落。

沈硯立刻用外衣裹住名籍冊,另一隻手拉住小滿。

「先出去!」

「可是牆裡的人……」

「活著的人先把證據帶出去,才有資格救牆裡的人。」

這句話很冷。

可小滿知道他說得對。

他們往木梯衝去。

上方火勢太大,木梯已經被燒斷一半。沈硯把小滿往上一托:「爬窗。」

小滿咬牙往上爬。

可她剛爬到一半,地下室門口忽然出現一個守衛的身影。

那守衛戴著鎮廳灰帽,臉上蒙著濕布,看見小滿懷裡的照片,眼神一變,伸手就要搶。

「把東西交出來!」

小滿下意識後退,腳下一滑。

沈硯從下方躍起,短刃橫掃,逼退守衛。守衛的手背被划出一道血口,怒罵一聲,抬腳踢向木梯。

本就燒斷的木梯轟然裂開。

小滿整個人往下墜。

就在這時,一隻巨大的手從地下室小窗外伸進來,穩穩接住了她。

林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抓住我!」

小滿驚魂未定,立刻抱緊她的手指。

林夏小心翼翼地把她托出窗外,又把手伸向沈硯。

沈硯沒有立刻上來。

他回身把名籍冊甩向林夏。

「先接!」

林夏用另一隻手接住名籍冊。

名籍冊對她來說不過巴掌大小,可入手的一瞬間,她竟覺得沉得不像一本書。像有很多人,把自己最後一點重量都壓在了上面。

沈硯這才躍上窗沿。

可那個守衛突然從煙里撲出來,一把抓住他的腳踝。

「鎮長說了,誰都不能帶走名籍!」

沈硯眼神一冷,反手刺向守衛手腕。

守衛痛得鬆手。

林夏立刻捏住沈硯的衣領,把他從窗口提了出來。

下一刻,地下室入口轟然塌陷。

火光從窗里噴出,擦過林夏的手背。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死死護住掌心裡的小滿、沈硯和名籍冊。

鎮廳外已經亂成一團。

阿栗帶著巡查隊和守衛對峙,街邊圍滿了居民。鎮長站在高階上,臉色鐵青,看到林夏掌心裡的東西,瞳孔驟然一縮。

「奪回來!」他喊,「那是鎮廳機密!」

阿栗轉身看向林夏。

「找到了嗎?」

小滿從林夏掌心站起來,舉起照片。

「找到了!」

她的聲音很小。

可那張照片亮了。

照片上的阿芽叉著腰,笑得明亮又得意。苔綠色的小裙子,歪歪的辮子,還有她身後那條舊水渠。

街邊有人忽然捂住嘴。

「這個孩子……」

另一個老人扶著窗框,眼神發直。

「我好像見過她。」

鎮長厲聲打斷:「假的!都是舊水造出來的假相!」

林夏打開名籍冊。

她動作很慢,盡量不讓書頁被風吹散。沈硯站在她手邊,翻到阿芽那一頁。

小滿指著那行字,一字一句念:

「阿芽,苔光渠邊生,父母亡,鎮養童。善識水路,常帶小童過白苔石。」

阿栗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轉身面向所有人,聲音顫抖卻清晰:

「我記得她。」

鎮長臉色大變:「阿栗!」

阿栗沒有停。

「她叫阿芽。她不是水祟。小時候是她帶我認識舊水渠的暗道,是她教我巡查鈴丟了可以聽苔燈響,是她偷蘑菇餅總被燙得跳腳。」

人群里,一個賣蘑菇餅的老婦人忽然扶住攤子。

「燙手的小姑娘……」她喃喃道,「每次偷完還會回來放兩枚苔錢,說不是偷,是先賒著。」

小滿猛地看向她。

老婦人的眼淚慢慢滾下來。

「阿芽。」她輕聲說,「她叫阿芽。」

苔光鎮的第一盞燈亮了。

不是鎮廳的燈。

是老婦人攤前那盞快要枯死的苔燈。

隨後,第二盞。

第三盞。

像有人在黑暗裡一顆一顆找回星子。

街角的石匠拍著腦袋:「我也記得!她以前在我門口畫白苔石的路線,畫得亂七八糟,還說以後要當巡查。」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哭起來:「她救過我家阿禾,水渠漲水那天,是她把阿禾推上來的。」

「阿芽……」

「是阿芽。」

「鎮上有這個孩子。」

每多一個人說出這個名字,名籍冊上的黑墨就淡一點。

林夏感覺掌心越來越熱。

母樹給她的苔綠色葉子從袖袋裡飄出來,懸在阿芽那頁名籍上方。葉脈發出柔和的光,像把那些散在每個人心裡的聲音一根根牽回來。

舊水渠方向傳來巨響。

黑苔磚裂開了一道縫。

水沒有湧出。

從縫隙里升起的,是一個小小的苔綠色身影。

阿芽站在舊水渠盡頭,渾身濕透,臉色仍舊蒼白,卻不再透明。

她看著街上的人。

很多人看見她,先是驚恐,然後是沉默,最後有人慢慢低下頭。

阿芽沒有笑。

她只是問:「現在,你們記得我了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

因為這不是一句普通的問題。

它像一把刀,剖開了苔光鎮這些年維持體面的沉默。

最後,阿栗走過去。

她站到水渠邊,隔著裂開的黑苔磚看著阿芽。

「我記得。」阿栗說,「對不起,我忘了太久。」

阿芽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說:「你小時候哭起來鼻涕會冒泡。」

阿栗眼淚還掛在臉上,差點被這句話噎住。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緊繃的鎮街第一次有了一點活人的氣息。

鎮長臉色慘白。

他後退一步,像是終於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可就在所有人以為阿芽要歸來時,名籍冊忽然劇烈震動。

阿芽的身影也隨之一晃。

沈硯立刻按住書頁,臉色變了。

「還不夠。」

林夏低頭:「哪裡不夠?」

沈硯盯著阿芽那頁名籍。

上面的黑墨雖然淡了許多,可最後一行仍然被死死壓住。那行字原本記錄的,應該是阿芽失蹤那天發生了什麼。

可現在,它被一枚鎮長印壓著。

印泥是黑色的。

像井底乾涸後的泥。

阿芽也低頭看向自己胸口。

那裡浮出一道細細的黑線,像一扇門的縫。

她輕聲說:「因為還有一個人,沒有承認。」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轉向鎮長。

鎮長站在高階上,臉上的血色已經褪盡。

阿栗握緊短叉:「說。」

鎮長嘴唇發抖。

「說什麼?」

阿栗眼神冰冷:「說她的名字。說你當年關渠門時,裡面的人是誰。」

鎮長死死盯著阿芽。

阿芽也看著他。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安靜地等著。

等那個親手關上門的人,承認門後曾經有一個孩子。

鎮長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像枯苔被撕開。

「承認了又怎麼樣?」他說,「她回來了,那些被我藏起來的也會回來。你們以為鎮子能承受嗎?」

他猛地舉起木杖,狠狠砸向地面。

鎮廳前的石階裂開一道黑縫。

黑縫裡傳來水聲。

不是舊水渠的水聲。

是更深處的井聲。

小滿臉色驟變:「舊神井!」

鎮長低聲道:「我不是為了我自己。」

黑縫裡伸出許多細小的黑手,抓住鎮長的腳踝,也抓住了他手裡的木杖。

他的臉上露出痛苦,卻沒有鬆手。

「苔光鎮欠下的名字太多了。」他說,「你們還不起。」

下一刻,黑縫猛地擴大。

鎮長整個人往下陷去。

阿芽突然衝上前。

阿栗喊道:「別過去!」

可阿芽已經撲到了石階邊。

她伸手抓住鎮長的袖子。

鎮長愣住。

阿芽咬著牙,聲音發顫:

「你還沒說我的名字。」

鎮長看著她。

那一瞬間,他像突然老了很多歲。

黑手一點點把他往下拽。

終於,他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阿芽。」

名籍冊上的黑印轟然碎開。

苔綠色光芒衝天而起。

可鎮長也在同一刻,被黑縫徹底吞了下去。

石階合攏前,他最後看向林夏,聲音從井底傳來:

「想救苔光鎮,就去找我藏起來的第一張照片。」

「照片里……」

聲音斷了。

石階恢複原狀。

鎮廳前只剩下滿地苔光,和阿芽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她的影子,終於落在了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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