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水渠邊,沒有人說話。
水面上的小女孩也不催。
她只是站在黑水中央,苔綠色裙擺被水浸透,透明的腳踝沒入水面。她看起來很小,和小滿差不多大,卻比小滿更淡。
小滿現在有完整名字,身體雖然仍帶著井影,但輪廓是穩定的。
而這個女孩不一樣。
她像一張被反覆擦掉的畫。
臉還在,眼睛還在,可邊緣一直在散。
彷彿只要沒人看她,她就會重新溶進水裡。
林夏看著她,回答得很慢。
「我們會幫你找回來。」
小女孩眨了一下眼。
「你們知道我的名字嗎?」
林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大綱里那個名字叫阿芽,但正文里角色不能憑空知道。現在他們需要從線索里推出來。
沈硯也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水面上漂著的照片碎片。
「你的名字不是我們弄丟的。」他說,「是有人把它從鎮籍里抹掉了。」
小女孩歪頭看他。
「鎮籍是什麼?」
阿栗聲音發澀:「苔光鎮每個人出生後,都會把名字寫進鎮廳的苔木冊。名字在冊,燈火認人,水渠認路,菌倉分糧。」
小女孩輕聲問:「那我不在冊上了嗎?」
阿栗說不出來。
她的眼睛還紅著。
林夏低頭看她:「你想起什麼了?」
阿栗用力按著額角。
「很亂。」
「我記得小時候有人帶我偷吃蘑菇餅。她比我小一點,膽子卻很大,說麵包坊剛出爐的邊角最好吃。她還說,如果被抓,就說是鼴鼠郵差撞翻的。」
旁邊正鑽出來聽動靜的鼴鼠郵差一僵。
「什麼?」
阿栗沒有理它。
她死死盯著水面上的小女孩,眼淚又掉下來。
「我應該記得你的。」
小女孩看著她,表情有點困惑,又有點難過。
「可我也不記得你叫什麼了。」
這句話比質問更重。
阿栗低下頭,手指幾乎把刀柄攥出響聲。
林夏明白了。
苔光鎮的問題不是某個人忘了女孩。
是她被從整個小鎮的記憶系統里抹掉了。
她的名字消失,和她相關的一切也都變得模糊。朋友記不住她,照片被撕掉,鎮籍不認她,水渠只剩她的聲音。
沈硯看向阿栗。
「苔木冊在哪裡?」
阿栗抬頭:「鎮廳。」
「鎮長手裡?」
「是。」
「那就去鎮廳。」
阿栗臉色一變。
「現在去?鎮長已經把鎮廳封了。外面全是支持他的鎮民。」
沈硯冷淡道:「支持,還是害怕?」
阿栗一頓。
林夏看向舊水渠里的女孩。
「你能離開水渠嗎?」
小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她試著往岸邊走了一步。
水面立刻泛起黑色漣漪。
她的身體迅速變淡,像要被什麼東西拽回水底。
小滿急聲道:「別動!」
女孩停住。
黑水才慢慢平靜。
她抬頭看林夏:「我離不開這裡。」
沈硯說:「她的名字被鎮籍抹掉後,應該被壓進了舊水渠。水渠成了她現在的錨點。」
林夏聽懂了。
「所以不找回名字,她就只能待在水裡。」
「對。」
小女孩低聲問:「我會一直在這裡嗎?」
沒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如果不找回名字,她可能會越來越淡。最後連「這裡有個女孩」這件事,都會被苔光鎮徹底忘記。
舊水渠深處又傳來一聲輕響。
咚。
苔綠色葉片邊緣再度發黑。
鎮上一盞燈滅了。
阿栗立刻回頭。
「東街的燈!」
遠處傳來慌亂聲。
「我娘不認得我了!」
「誰家孩子?快來認一下!」
「鎮醫!叫鎮醫!」
阿栗臉色慘白。
「忘名開始擴散了。」
沈硯下結論:「沒時間了。」
林夏站起來。
她這一動,附近幾個躲在屋後的鎮民立刻後退。
有人小聲喊:
「她又要幹什麼?」
「就是她回來以後水渠才響的。」
「鎮長說得沒錯,上井之女會帶來災難。」
林夏聽見了。
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現在吵贏沒用。
她低頭對阿栗說:「帶我去鎮廳。」
阿栗看了看她,又看向沈硯和小滿,最終點頭。
「走。」
他們剛轉身,水渠里的小女孩忽然喊了一聲:
「上面的姐姐。」
林夏回頭。
小女孩站在黑水裡,聲音很輕。
「如果你找到我的名字,能不能告訴我?」
林夏說:「當然。」
女孩又問:「如果你找不到呢?」
林夏停了一下。
沈硯看了她一眼。
林夏這次沒有說空話。
「那我會回來告訴你,還差什麼線索。」
小女孩愣了愣。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
林夏繼續說:「我不會假裝已經找到了。」
小女孩看著她,慢慢點頭。
「好。」
去鎮廳的路比林夏想像中更難走。
苔光鎮的街道擠滿了人。
很多鎮民站在路邊,神情警惕地看著她。有人抱緊孩子,有人關上窗戶,也有人舉著自製的牌子。
牌子上寫著:
送走上井之女。
封死舊水渠。
苔光鎮不欠地面人。
小滿看見那些字,身體微微僵住。
林夏伸手護了護口袋。
「別看。」
小滿小聲說:「他們還是討厭我們。」
林夏說:「他們害怕。」
「害怕就可以討厭別人嗎?」
林夏沉默了一秒。
「不能。」
小滿點點頭,像認真記住了這個答案。
沈硯站在林夏掌心,看著街邊鎮民。
「鎮長動作很快。」
林夏低聲問:「你覺得是他煽動的?」
「是。」沈硯說,「如果鎮民把水渠異常歸咎於你,就不會追問鎮長七年前做了什麼。」
阿栗走在前面,臉色越來越難看。
巡查隊員護著他們,卻也明顯緊張。
因為人群越來越密。
鎮廳前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幾百個鎮民。
對林夏來說,他們只是密密麻麻的小點。
可每一個小點都在看她。
鎮廳大門緊閉。
門前搭起了臨時高台。
鎮長站在台上,穿著那身深綠色禮服,胸前徽章擦得鋥亮。他比第一次見面時憔悴很多,但臉上的表情仍舊端得很穩。
看見林夏,他立刻抬手。
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上井之女。」
鎮長聲音洪亮,傳遍廣場。
「你還敢回來。」
林夏看著他。
「我來查照片。」
鎮民中響起一陣騷動。
鎮長神情微變,很快又壓住。
「什麼照片?」
沈硯冷聲道:「鎮長大人,裝傻對你沒用。」
鎮長看向沈硯,眼底閃過忌憚。
「沈巡查官,你已經離開苔光鎮,無權再干涉本鎮事務。」
阿栗上前一步。
「我是現任巡查隊代理隊長,我有權要求查驗鎮籍和地下室舊物。」
鎮長臉色沉下來。
「阿栗,你要背叛苔光鎮?」
阿栗的手指緊了一下。
鎮民們立刻看向她。
「阿栗隊長?」
「她站在上井之女那邊?」
「巡查隊也被收買了嗎?」
這些聲音像針一樣扎向阿栗。
阿栗臉色發白,但沒有退。
她抬頭看著鎮長。
「我只想知道,水渠里的女孩是誰。」
廣場上驟然安靜。
鎮長眼神冷了。
「水渠里沒有女孩。」
阿栗聲音發顫,卻很清楚。
「有。」
鎮長厲聲道:「那是舊水渠製造的幻覺!是上井之女帶來的井禍!」
「如果是幻覺,為什麼她知道我小時候偷吃蘑菇餅?」
人群里有人愣住。
麵包坊那位老奶奶被人攙扶著站在人群邊緣,聽見「蘑菇餅」三個字,她渾濁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
「蘑菇餅……」
她喃喃道。
「有個小姑娘,最愛偷邊角。」
鎮長臉色驟變。
老奶奶卻像陷入回憶。
「她說邊角脆。」
「她每次來,都帶著阿栗。」
阿栗眼淚瞬間落下來。
「奶奶,她叫什麼?」
老奶奶張了張嘴。
下一秒,她的眼神又空了。
「她……」
「她是誰來著?」
廣場上所有人都聽見了。
恐懼開始變成遲疑。
林夏立刻抓住機會。
「鎮長,如果水渠里沒有女孩,為什麼大家都在忘記她?」
鎮長盯著她。
「你是地面人,你當然會編故事。」
林夏從口袋裡取出那片苔綠色葉子。
母樹給的葉片一出現,廣場上所有苔燈同時亮了一下。
鎮民們發出驚呼。
鎮長後退半步。
「名字樹葉……」
林夏說:「母樹長老說,苔光鎮有一個被偷走的名字。」
她低頭看著鎮長。
「我現在要查鎮籍。」
鎮長死死盯著她。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
「好。」
這個回答太快。
沈硯立刻皺眉。
鎮長轉身,朝鎮廳大門抬手。
「既然上井之女要查,那就讓她查。」
大門緩緩打開。
裡面一片漆黑。
阿栗壓低聲音:「不對勁。」
沈硯說:「當然不對勁。」
林夏看著鎮廳。
她知道裡面很可能有陷阱。
但不進去,就拿不到苔木冊。
她彎下腰,對沈硯說:「你們留在外面?」
沈硯抬眼看她。
「不。」
林夏:「我就知道。」
小滿也抓緊她口袋:「我也去。」
阿栗握緊短刀。
「我帶路。」
鎮長站在門邊,笑容很淡。
「請吧。」
林夏走進鎮廳。
她剛跨過門檻,身後大門忽然轟然關閉。
廣場上的聲音瞬間被隔絕。
鎮廳內部一片黑暗。
隨即,四周牆壁上亮起一張又一張照片。
照片里,全是七年前的林夏、小滿、阿栗,還有那個被撕掉邊角的小女孩。
每張照片邊緣,原本空缺的地方,都慢慢滲出黑水。
黑水匯聚成一行字。
別找我。
小滿臉色發白。
「這不是她寫的。」
沈硯拔劍。
黑暗深處,鎮長的聲音響起。
「不愧是從根脈森林回來的。」
「你們確實找到了歸名的路。」
林夏抬頭。
鎮長從二樓迴廊陰影里走出來。
可他的影子不對。
那影子又細又長,像一隻趴在他背後的黑色手臂。
鎮長低聲笑了。
「可惜,你們來晚了。」
「她的名字,已經被我獻給舊神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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