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卷

林夏再次看見苔光鎮時,第一反應是:這裡變小了。

不是房屋變小,也不是鎮民變小。

而是光變小了。

第一次墜入地底時,苔光鎮像一隻藏在地下的發光貝殼。苔蘚鋪滿街道,蘑菇屋頂泛著柔軟綠光,瓶蓋大小的窗戶里透出暖黃燈火,連空氣里都飄著菌湯和花蜜的香氣。

可現在,光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半。

鎮口的螢火蟲燈只剩零星幾盞,發光苔蘚大片大片枯黃,舊水渠方向傳來潮濕腐爛的味道。

瓶蓋噴泉旁邊沒有孩子玩耍。

蘑菇麵包坊關著門。

連那隻總是鑽錯地方的鼴鼠郵差,也不見蹤影。

林夏站在鎮外的白苔石上,低頭看著這座曾經讓她誤以為是童話的小鎮。

小滿站在她外套口袋裡,小聲說:「這裡生病了。」

沈硯站在林夏掌心邊緣,腳邊壓著那片母樹長老給他的「沈硯」新葉。

那片葉子還很綠。

因此,他腳下仍有一道很淡的影子。

但離開根脈森林後,影子明顯淺了許多。

他看向苔光鎮深處。

「不是生病。是層門不穩。」

林夏握緊手中的三片葉子。

苔綠色的那片寫著:苔光鎮。

金色的那片寫著:瓶蓋市。

銀白色的那片寫著:鏡河城。

母樹長老說,前三層各有一個被偷走、被藏起、被放棄的名字。

找回名字,歸還主人,層門才會穩。

第一站,就是苔光鎮。

鎮長地下室里那些照片,藏著第一層被偷走的名字。

林夏看向沈硯。

「進去?」

沈硯點頭。

「先找阿栗。」

他們剛邁進鎮口,街邊一盞螢火蟲燈忽然亮起。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

不是歡迎。

是警戒。

幾名穿灰色巡查服的小人從苔蘚屋後衝出來,舉著牙籤長矛和紐扣盾牌,神情緊張。

為首的人正是阿栗。

她看起來比之前憔悴很多,紅頭髮扎得亂七八糟,眼底有明顯青黑。看見林夏,她先是愣住,隨即眼睛一亮。

「上井之女!」

下一秒,她又看見沈硯和小滿,臉上的喜色迅速變成複雜。

「沈巡查官,你們真的回來了。」

沈硯皺眉:「苔光鎮怎麼回事?」

阿栗抿緊唇。

「你們走後第三天,舊水渠又響了。」

林夏心裡一沉:「影蟲?」

阿栗搖頭。

「不是影蟲。」

「是有人在水渠下面喊名字。」

小滿立刻抓緊林夏的衣角。

阿栗繼續說:「一開始大家以為是幻聽。後來鎮上開始有人忘事。先是忘了自己把東西放在哪兒,再後來,忘了親人的名字。」

她聲音低下去。

「昨天,蘑菇麵包坊的老奶奶忘了自己的孫子叫什麼。」

「今天早上,她連自己叫什麼也不記得了。」

林夏低頭看向苔綠色葉片。

葉片邊緣,正在發黑。

沈硯問:「鎮長呢?」

阿栗臉色難看。

「他把自己關在鎮廳里,說這是上井之女帶來的災禍。現在鎮上不少人信他。」

林夏並不意外。

苔光鎮出問題,鎮長第一反應肯定是把責任推到她身上。

小滿輕聲說:「不是姐姐。」

阿栗看向她,眼神有些愧疚。

「我知道。」

她頓了頓,握緊手裡的短刀。

「巡查隊也知道。可是鎮民害怕,他們總要找一個能怪的人。」

林夏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很刺耳,但真實。

恐懼最容易找替罪羊。

七年前是她和小滿。

現在還是她們。

沈硯冷聲道:「帶我們去鎮長地下室。」

阿栗點頭:「我正想說這個。」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鎮民,壓低聲音。

「昨晚我帶人查過鎮長地下室。照片不見了。」

林夏臉色一變。

「全部?」

「不是全部。」阿栗說,「你和小滿的照片還在,但有幾張被撕掉了邊角。」

沈硯立刻問:「撕掉的是哪裡?」

阿栗說:「每張照片最邊上,都少了一個人。」

林夏心頭一跳。

母樹長老說,苔光鎮鎮長藏了七年的那張照片里有答案。

現在照片被撕掉的,正好是「那個人」。

沈硯低聲道:「有人先我們一步動手。」

「是鎮長?」

阿栗搖頭:「不像。鎮長這幾天沒離開鎮廳,而且地下室的鎖沒有被撬開,是從裡面開的。」

林夏皺眉:「從裡面?」

阿栗點頭。

「像照片里的人自己走出來了。」

這句話一出,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遠處舊水渠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嘩啦。

小滿猛地回頭。

「姐姐,有人在喊。」

林夏屏住呼吸。

起初她什麼都沒聽見。

可過了幾秒,舊水渠下面真的傳來一道很細、很輕的聲音。

像一個小女孩,隔著很深的水,在一遍遍喊:

「我在這裡。」

「你們為什麼都不記得我?」

阿栗臉色發白。

「又來了。」

鎮上的燈一盞接一盞暗下去。

街邊一名老巡查忽然捂住額頭,茫然地看著眾人。

「我……我剛才要做什麼?」

他身旁的小巡查急忙扶住他。

「劉叔,你要去守東水渠。」

老巡查怔怔看他。

「劉叔?」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牌。

上面寫著「劉冬」。

可那兩個字正在慢慢變淺。

林夏心裡一緊。

苔綠色葉片的邊緣又黑了一圈。

沈硯立刻道:「去舊水渠。」

阿栗急了:「可是鎮廳那邊……」

「喊名字的人在水渠。」沈硯說,「照片邊角被撕掉,說明被藏起來的人已經開始奪回存在感。鎮長地下室可以晚一步,水渠不能。」

林夏點頭。

「先去水渠。」

阿栗不再猶豫,帶著巡查隊在前面開路。

林夏小心跟在後面。

她每一步都盡量踩在白苔石上,可苔光鎮的地面比第一次來時脆弱很多。大片苔蘚枯萎後,下面露出黑色泥層,踩上去會滲出冰冷水跡。

街邊鎮民躲在窗戶後看她。

有害怕。

有怨恨。

也有求救。

林夏沒有解釋。

現在解釋沒用。

她必須先找回那個被偷走的名字。

舊水渠到了。

這裡比記憶里更陰冷。

水渠兩側的苔燈全部熄滅,黑水緩慢流動,水面上漂著一些泛黃的照片碎片。

阿栗彎腰撿起一片。

那是照片的一角。

上面只有半隻小手。

很小。

正牽著小時候林夏的裙角。

林夏呼吸一滯。

沈硯看向水面。

「照片被丟進水渠了。」

小滿忽然從林夏口袋裡探出身子,眼睛睜大。

「姐姐,我記得這隻手。」

林夏立刻問:「是誰?」

小滿皺著眉,努力回想。

「她……她帶我們吃過蘑菇餅。」

阿栗也怔住。

「蘑菇餅?」

小滿點頭。

「她說苔光鎮最好吃的蘑菇餅,要趁熱偷吃。」

阿栗臉色忽然變了。

「偷吃蘑菇餅……」

她像想起了什麼,又像被什麼東西卡住。

「我小時候,好像也有人帶我偷吃過。」

林夏看著她:「是誰?」

阿栗張了張嘴。

卻說不出來。

她的臉色迅速發白。

「我不記得。」

舊水渠下面,那道小女孩的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更近。

「阿栗。」

阿栗猛地後退一步。

水面泛起漣漪。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黑水裡浮現出來。

那是個穿苔綠色裙子的小女孩,頭髮紮成兩個歪歪的小辮子,臉色蒼白,身體像被水泡過一樣透明。

她站在水面上,腳下沒有影子。

卻不是舊神井那種無影。

更像是她的影子,被整個苔光鎮忘在了別處。

她看著阿栗,眼裡含著淚。

「你也不記得我了嗎?」

阿栗怔怔看著她。

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

「我應該記得你。」

小女孩又看向林夏。

「上面的姐姐。」

林夏心口發緊。

小女孩輕聲問:

「我的名字,是不是被你們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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