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再次看見苔光鎮時,第一反應是:這裡變小了。
不是房屋變小,也不是鎮民變小。
而是光變小了。
第一次墜入地底時,苔光鎮像一隻藏在地下的發光貝殼。苔蘚鋪滿街道,蘑菇屋頂泛著柔軟綠光,瓶蓋大小的窗戶里透出暖黃燈火,連空氣里都飄著菌湯和花蜜的香氣。
可現在,光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半。
鎮口的螢火蟲燈只剩零星幾盞,發光苔蘚大片大片枯黃,舊水渠方向傳來潮濕腐爛的味道。
瓶蓋噴泉旁邊沒有孩子玩耍。
蘑菇麵包坊關著門。
連那隻總是鑽錯地方的鼴鼠郵差,也不見蹤影。
林夏站在鎮外的白苔石上,低頭看著這座曾經讓她誤以為是童話的小鎮。
小滿站在她外套口袋裡,小聲說:「這裡生病了。」
沈硯站在林夏掌心邊緣,腳邊壓著那片母樹長老給他的「沈硯」新葉。
那片葉子還很綠。
因此,他腳下仍有一道很淡的影子。
但離開根脈森林後,影子明顯淺了許多。
他看向苔光鎮深處。
「不是生病。是層門不穩。」
林夏握緊手中的三片葉子。
苔綠色的那片寫著:苔光鎮。
金色的那片寫著:瓶蓋市。
銀白色的那片寫著:鏡河城。
母樹長老說,前三層各有一個被偷走、被藏起、被放棄的名字。
找回名字,歸還主人,層門才會穩。
第一站,就是苔光鎮。
鎮長地下室里那些照片,藏著第一層被偷走的名字。
林夏看向沈硯。
「進去?」
沈硯點頭。
「先找阿栗。」
他們剛邁進鎮口,街邊一盞螢火蟲燈忽然亮起。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
不是歡迎。
是警戒。
幾名穿灰色巡查服的小人從苔蘚屋後衝出來,舉著牙籤長矛和紐扣盾牌,神情緊張。
為首的人正是阿栗。
她看起來比之前憔悴很多,紅頭髮扎得亂七八糟,眼底有明顯青黑。看見林夏,她先是愣住,隨即眼睛一亮。
「上井之女!」
下一秒,她又看見沈硯和小滿,臉上的喜色迅速變成複雜。
「沈巡查官,你們真的回來了。」
沈硯皺眉:「苔光鎮怎麼回事?」
阿栗抿緊唇。
「你們走後第三天,舊水渠又響了。」
林夏心裡一沉:「影蟲?」
阿栗搖頭。
「不是影蟲。」
「是有人在水渠下面喊名字。」
小滿立刻抓緊林夏的衣角。
阿栗繼續說:「一開始大家以為是幻聽。後來鎮上開始有人忘事。先是忘了自己把東西放在哪兒,再後來,忘了親人的名字。」
她聲音低下去。
「昨天,蘑菇麵包坊的老奶奶忘了自己的孫子叫什麼。」
「今天早上,她連自己叫什麼也不記得了。」
林夏低頭看向苔綠色葉片。
葉片邊緣,正在發黑。
沈硯問:「鎮長呢?」
阿栗臉色難看。
「他把自己關在鎮廳里,說這是上井之女帶來的災禍。現在鎮上不少人信他。」
林夏並不意外。
苔光鎮出問題,鎮長第一反應肯定是把責任推到她身上。
小滿輕聲說:「不是姐姐。」
阿栗看向她,眼神有些愧疚。
「我知道。」
她頓了頓,握緊手裡的短刀。
「巡查隊也知道。可是鎮民害怕,他們總要找一個能怪的人。」
林夏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很刺耳,但真實。
恐懼最容易找替罪羊。
七年前是她和小滿。
現在還是她們。
沈硯冷聲道:「帶我們去鎮長地下室。」
阿栗點頭:「我正想說這個。」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鎮民,壓低聲音。
「昨晚我帶人查過鎮長地下室。照片不見了。」
林夏臉色一變。
「全部?」
「不是全部。」阿栗說,「你和小滿的照片還在,但有幾張被撕掉了邊角。」
沈硯立刻問:「撕掉的是哪裡?」
阿栗說:「每張照片最邊上,都少了一個人。」
林夏心頭一跳。
母樹長老說,苔光鎮鎮長藏了七年的那張照片里有答案。
現在照片被撕掉的,正好是「那個人」。
沈硯低聲道:「有人先我們一步動手。」
「是鎮長?」
阿栗搖頭:「不像。鎮長這幾天沒離開鎮廳,而且地下室的鎖沒有被撬開,是從裡面開的。」
林夏皺眉:「從裡面?」
阿栗點頭。
「像照片里的人自己走出來了。」
這句話一出,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遠處舊水渠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嘩啦。
小滿猛地回頭。
「姐姐,有人在喊。」
林夏屏住呼吸。
起初她什麼都沒聽見。
可過了幾秒,舊水渠下面真的傳來一道很細、很輕的聲音。
像一個小女孩,隔著很深的水,在一遍遍喊:
「我在這裡。」
「你們為什麼都不記得我?」
阿栗臉色發白。
「又來了。」
鎮上的燈一盞接一盞暗下去。
街邊一名老巡查忽然捂住額頭,茫然地看著眾人。
「我……我剛才要做什麼?」
他身旁的小巡查急忙扶住他。
「劉叔,你要去守東水渠。」
老巡查怔怔看他。
「劉叔?」
他低頭看自己的胸牌。
上面寫著「劉冬」。
可那兩個字正在慢慢變淺。
林夏心裡一緊。
苔綠色葉片的邊緣又黑了一圈。
沈硯立刻道:「去舊水渠。」
阿栗急了:「可是鎮廳那邊……」
「喊名字的人在水渠。」沈硯說,「照片邊角被撕掉,說明被藏起來的人已經開始奪回存在感。鎮長地下室可以晚一步,水渠不能。」
林夏點頭。
「先去水渠。」
阿栗不再猶豫,帶著巡查隊在前面開路。
林夏小心跟在後面。
她每一步都盡量踩在白苔石上,可苔光鎮的地面比第一次來時脆弱很多。大片苔蘚枯萎後,下面露出黑色泥層,踩上去會滲出冰冷水跡。
街邊鎮民躲在窗戶後看她。
有害怕。
有怨恨。
也有求救。
林夏沒有解釋。
現在解釋沒用。
她必須先找回那個被偷走的名字。
舊水渠到了。
這裡比記憶里更陰冷。
水渠兩側的苔燈全部熄滅,黑水緩慢流動,水面上漂著一些泛黃的照片碎片。
阿栗彎腰撿起一片。
那是照片的一角。
上面只有半隻小手。
很小。
正牽著小時候林夏的裙角。
林夏呼吸一滯。
沈硯看向水面。
「照片被丟進水渠了。」
小滿忽然從林夏口袋裡探出身子,眼睛睜大。
「姐姐,我記得這隻手。」
林夏立刻問:「是誰?」
小滿皺著眉,努力回想。
「她……她帶我們吃過蘑菇餅。」
阿栗也怔住。
「蘑菇餅?」
小滿點頭。
「她說苔光鎮最好吃的蘑菇餅,要趁熱偷吃。」
阿栗臉色忽然變了。
「偷吃蘑菇餅……」
她像想起了什麼,又像被什麼東西卡住。
「我小時候,好像也有人帶我偷吃過。」
林夏看著她:「是誰?」
阿栗張了張嘴。
卻說不出來。
她的臉色迅速發白。
「我不記得。」
舊水渠下面,那道小女孩的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更近。
「阿栗。」
阿栗猛地後退一步。
水面泛起漣漪。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黑水裡浮現出來。
那是個穿苔綠色裙子的小女孩,頭髮紮成兩個歪歪的小辮子,臉色蒼白,身體像被水泡過一樣透明。
她站在水面上,腳下沒有影子。
卻不是舊神井那種無影。
更像是她的影子,被整個苔光鎮忘在了別處。
她看著阿栗,眼裡含著淚。
「你也不記得我了嗎?」
阿栗怔怔看著她。
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
「我應該記得你。」
小女孩又看向林夏。
「上面的姐姐。」
林夏心口發緊。
小女孩輕聲問:
「我的名字,是不是被你們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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