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失蹤後的第七天,城市又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
細細密密,落在小區門口的香樟樹上,把葉子洗得發亮。路燈下的積水映著便利店的招牌,紅色的「24小時營業」幾個字,在水面里晃來晃去。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一輛外賣電動車從路口經過。
騎手減速,看了一眼路邊那個井蓋。
他記得一周前,就是在這裡,有個女生突然不見了。
那天雨太大,他車輪打滑,差點撞到人。等他穩住車回頭看時,路上只剩一個掉在雨里的紙袋。
紙袋裡有感冒藥,還有一盒灑掉的關東煮。
監控沒拍到人去哪兒。
警方來過,小區物業也查過井蓋。井蓋下面只是普通下水管道,淺得很,根本不可能掉進去一個人。
可騎手心裡一直不安。
他總覺得,那天晚上自己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咔噠」。
像有什麼鎖開了。
今晚路過,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井蓋還在原處。
黑色鐵面被雨水沖得發亮,上面沒有任何奇怪花紋,只有普通的市政排水字樣。
騎手鬆了口氣。
他擰動車把,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
咚。
騎手動作一頓。
他回頭。
雨幕里,那個井蓋安安靜靜嵌在地面上。
沒有動。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下一秒。
咚。
又一聲。
這次更清楚。
聲音從井蓋下面傳來。
騎手臉色白了。
他盯著井蓋,喉嚨發乾。
「誰啊?」
沒人回答。
只有雨落在路面上的聲音。
騎手不敢再停,猛地擰動車把,電動車幾乎是衝出去的。車尾燈很快消失在街角。
路邊重新安靜下來。
便利店裡,店員打了個哈欠,低頭繼續刷手機。
小區保安室的電視放著深夜新聞。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普通井蓋邊緣,慢慢滲出了一圈極淡的綠光。
像苔蘚。
又像某種從很深地下透上來的呼吸。
井蓋下面,傳來第三聲敲擊。
咚。
這一次,井蓋微微震了一下。
一道細小裂縫從邊緣打開。
雨水順著縫隙流進去。
可井蓋下面沒有下水道的臭味。
反而飄出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樹根味,還有淡淡的花粉香。
裂縫裡,伸出一隻很小很小的手。
那隻手蒼白,細瘦,指甲縫裡沾著黑色井泥。
它抓住井蓋邊緣,慢慢往上推。
鐵井蓋重得足夠壓住成年人。
可那隻小手推得很輕。
井蓋卻真的開了一條縫。
一個小小的腦袋從縫隙里探出來。
那是個孩子。
看不出男孩還是女孩。
它沒有臉。
臉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陰影,像還沒被人畫上五官。
它趴在井蓋邊緣,安靜地看著城市。
高樓。
路燈。
便利店。
雨里的電動車。
還有遠處樓房裡一扇扇亮著的窗。
它看了很久。
像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世界。
隨後,井蓋下方又傳來更多細小的聲音。
「看見了嗎?」
「上面是什麼樣子?」
「姐姐在那裡嗎?」
無臉小孩沒有回答。
它抬起頭,看向林夏曾經住的那棟樓。
十九樓的一扇窗戶黑著。
那裡已經七天沒有亮燈。
小孩歪了歪頭。
像在聽什麼。
過了一會兒,它輕輕開口。
聲音稚嫩,潮濕,帶著從井底爬上來的空洞迴響。
「姐姐不在。」
井蓋下面的聲音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更多小手伸了出來。
一隻。
兩隻。
三隻。
它們扒住井蓋邊緣,像一群終於找到出口的影子。
無臉小孩繼續望著那扇黑掉的窗戶。
「她不回來。」
「那我們去找她。」
話音落下,井蓋上的市政排水字樣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藤蔓般的花紋。
雨水落在花紋上,沒有流走。
而是滲進鐵面,像被什麼東西喝掉。
便利店門口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店員抬頭看向窗外。
路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井蓋,在雨里安靜地冒著綠光。
店員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困糊塗了。
可下一秒,門口的自動感應門忽然開了。
叮咚。
歡迎光臨。
店員抬頭。
門外沒有人。
只有地面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小腳印。
腳印很小。
從門口一路延伸到貨架前。
最後停在一排兒童貼紙下面。
貨架上,一包寫著「姓名貼」的貼紙輕輕晃了晃。
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碰過。
店員後背發涼。
「誰?」
無人回答。
只有一張姓名貼,從貨架上飄下來。
落在地上。
空白的標籤紙上,慢慢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黑字。
給我一個名字。
與此同時,小區樓下的井蓋徹底合上。
綠光消失。
雨繼續下。
城市恢複正常。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林夏房間的窗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滴黑色井水。
那滴水緩慢滾動,停在她留下的一本舊筆記本旁。
筆記本封面上,寫著她小學時歪歪扭扭的名字:
林夏。
黑水輕輕一顫。
像有人在很遠的井底,終於記住了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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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歸名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