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走廊空得不正常。
商會館這樣大的地方,不可能半夜沒有守衛。林夏站在貨倉門口,低頭看著那道被自己擰斷的銅鎖,心裡有些發虛。
她剛才動作太快了。
快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越獄了。
還是從瓶蓋市商會館裡。
沈硯站在門檻邊,先沒有往外走,而是蹲下看了眼地上的鎖芯。
「斷口太新,巡邏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林夏立刻小聲問:「那怎麼辦?」
沈硯抬手,把斷掉的鎖芯撥回原位,又從腰間取出一片薄薄的銀片,卡進鎖縫裡。
「只能拖一會兒。」
林夏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忍不住問:「巡查官還會這個?」
沈硯頭也不抬:「巡查官要會開鎖,也要會認別人開過的鎖。」
「聽起來很專業。」
「別誇太早。」沈硯把銀片按緊,「這隻能騙過機械巡檢,騙不過活人。」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輕微的咔咔聲。
一隻白色機械鳥從拐角處走出來。
不是飛,是走。
它兩隻金屬細爪踩在瓶蓋地面上,紅寶石眼睛一亮一暗,腦袋機械地左右轉動。
林夏呼吸一停。
這不是剛才送信那隻。
這隻鳥胸口刻著商會的金眼標誌,顯然是巡檢用的。
沈硯抬手示意她別動。
可林夏實在太大了。
她就算站著不動,也像一堵憑空出現在走廊里的牆。
機械鳥的紅眼對準她,發出細小的嗡鳴聲。
「檢測到異常體型。」
「檢測到客房門鎖損壞。」
「準備上報——」
沈硯的劍已經出鞘。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黑影從天花板縫隙里垂下來,啪地一下扣住機械鳥的腦袋。
機械鳥的紅眼閃了兩下,聲音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個穿灰斗篷的小人從陰影里滑下來,落在窗檯邊。她動作很輕,腰間掛著一排細小工具,斗篷內側露出一點紅色裙角。
她抬頭看向林夏,壓低聲音。
「別砍鳥,砍了會報警。」
沈硯劍尖沒有放下:「你是誰?」
灰斗篷小人摘下兜帽。
那是個年輕女孩,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短髮,眼睛很亮,左臉有一道淺淺的舊傷。
她把一枚紅裙形狀的小徽章舉起來。
「紅裙會,羅螢。」
林夏立刻想起紙條末尾那個小小的紅裙圖案。
「是你給我傳的信?」
「是我借探貨鳥傳的。」羅螢拍了拍被她扣住的機械鳥,「但它現在只能安靜十分鐘。十分鐘後它醒過來,如果發現記憶缺失,也會報警。」
沈硯冷聲道:「所以我們只有十分鐘離開商會館?」
羅螢看了他一眼:「準確說,只有十分鐘離開金眼能看見的地方。」
林夏心裡一緊:「金眼能看見哪裡?」
羅螢指向窗外。
黑色鐘樓立在遠處,塔頂的金色眼睛閉著,像一輪沉睡的月。
「瓶蓋市主街、商會館、拍賣行、紐扣銀行,全都在它眼皮底下。它現在休眠,但只要商會館發出警報,它會醒。」
林夏看向沈硯。
沈硯點頭:「她說的是真的。」
「那外環貨區呢?」
羅螢說:「外環太窮,燈不夠亮,金眼看不清。」
這句話讓林夏心裡微微一沉。
原來貧窮在這裡,竟然也成了一種遮蔽。
羅螢沒有浪費時間。
她從腰間取出一枚黑色小哨,用力一吹。
林夏沒有聽見聲音。
但幾秒後,商會館外的幾條燈帶忽然一盞接一盞熄滅。
不是全部熄滅,而是恰好熄出了一條昏暗的路。
羅螢說:「走貨運斜坡,別走正門。上井之女,你步子輕一點。你一腳下去,我們準備三天的暗燈路線就廢了。」
林夏立刻點頭。
「我盡量。」
沈硯看向羅螢:「你們為什麼幫她?」
羅螢已經重新爬上窗檯,聞言回頭。
「因為小滿幫過我們。」
這句話讓林夏心口一緊。
「小滿現在到底在哪裡?」
羅螢沉默了一下。
「在鏡子里,也在賬本里。」
林夏沒聽懂。
羅螢卻沒有解釋,只說:「先活著到外環,我再告訴你。」
三人從貨倉後方離開。
準確地說,是林夏從貨運斜坡上慢慢走下去,沈硯和羅螢沿著牆邊的細軌道奔跑。
夜裡的瓶蓋市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那些明亮招牌已經暗了大半,軌車停止運行,街道上的商販消失不見,只剩下少數巡邏機械鳥在空中划過。
林夏每走一步都很謹慎。
她必須避開路燈、避開軌道、避開那些對她來說像玩具一樣的屋頂。
最難的是不能發出太大動靜。
瓶蓋街面由金屬片鋪成,稍微踩重一點,就會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夏緊張得手心出汗。
「左邊。」沈硯低聲提醒。
林夏立刻把腳往左挪開。
她剛才差點踩到一條空中軌道的支撐柱。
羅螢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意外。
「你還挺聽話。」
林夏小聲說:「我怕踩壞東西。」
「瓶蓋市的人可不怕踩壞你。」
羅螢說完,跳過一根銅管,繼續往前。
這句話刺得林夏心裡發悶。
她抬頭看向遠處的黑色鐘樓。
金眼依舊閉著。
可她總覺得,那隻眼睛並沒有真的睡著。
他們終於離開商會館所在的內城。
越往外走,燈越暗,路也越窄。
明亮的玻璃櫥窗消失了,金屬街牌變成了木牌,精緻樓房變成了低矮棚屋。這裡到處堆著貨箱、破瓶蓋、廢鐵片和成捆的菌繩。
空氣里有潮濕、鐵鏽和廉價油燈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夏放慢腳步。
她看見許多小人睡在貨箱旁邊,有的身上蓋著碎布,有的懷裡抱著寫著編號的木牌。還有一些更小的孩子縮在牆角,頭頂掛著一盞快要熄滅的螢火蟲燈。
這和主街像兩個世界。
林夏聲音輕了很多。
「他們都是臨時勞工?」
羅螢冷笑了一聲。
「商會叫他們臨時勞工。我們叫他們失名者。」
沈硯皺眉:「這裡這麼多?」
「這還只是看得見的。」羅螢說,「看不見的,都在更下面的貨倉里。」
林夏問:「失名者是什麼意思?」
羅螢停下腳步。
她站在一隻倒扣的鐵勺上,回頭看著林夏。
「名字被賣掉、抵押、拆分,或者寫進契約里的人。名字不完整,就不能離開簽約的地方。久而久之,他們會忘記自己是誰,只記得自己欠了什麼。」
林夏想起小滿。
「所以小滿也會變成這樣?」
「她撐了七年,已經比大多數人久很多。」羅螢頓了頓,「但如果三天後的夜宴上,她那一半名字被賣走,她就撐不住了。」
林夏喉嚨發緊。
「我可以用地面舊物把她買回來。」
「你以為金眼商主真的缺你的耳釘?」羅螢反問。
林夏一愣。
羅螢看著她,眼神很清醒。
「他想要的不是你的東西,是你繼續交易。只要你開始出價,就會一步步把身上的舊物、記憶、名字全押上去。最後你會發現,自己買回來的每一件東西,都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林夏沉默下來。
她想起小滿在鏡面上寫的那兩個字。
別信。
她原本以為,小滿是在提醒她別信金眼商主。
可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也許小滿是讓她誰都別信。
包括紅裙會。
包括沈硯。
甚至包括她自己找回來的記憶。
羅螢似乎看出她的警惕,並沒有生氣。
「你不信我很正常。」她說,「在瓶蓋市,輕易相信別人的人活不久。」
「那你為什麼還要幫我?」
羅螢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從懷裡取出一枚舊發卡。
紅色的。
很小。
發卡表面已經掉漆,邊緣有磨損,卻被保存得很仔細。
林夏呼吸一停。
「這是……」
「不是夜宴那枚。」羅螢說,「這是仿品。」
林夏剛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羅螢把發卡遞給沈硯,讓他轉交給林夏看。
「七年前,小滿被關進商會保管室之前,偷偷送出來過三件東西。一枚真的紅髮卡,一張半張契約底稿,還有一句話。」
「什麼話?」
羅螢仰頭看她。
「小滿說,如果姐姐有一天回來,不要讓她參加夜宴。」
林夏握著那枚仿品發卡,指尖發冷。
這和手機最後沒電前收到的提醒一模一樣。
別去珍寶夜宴。
「為什麼?」
羅螢搖頭:「我們不知道。紅裙會找了七年,只找到一個線索。」
「什麼線索?」
羅螢抬手,指向外環貨區最深處。
那裡有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倉庫。
倉庫沒有燈,門口卻守著兩隻黑色機械鳥。門上掛著一塊銹跡斑斑的銅牌。
碎夢倉。
羅螢說:「七年前的契約底稿,就在裡面。」
沈硯的臉色微變。
「碎夢倉是商會封存廢契約和壞賬的地方,裡面有迷夢銀灰。進去的人很容易迷失。」
羅螢點頭:「所以我們進不去。」
她看向林夏。
「但你也許可以。」
林夏明白了。
紅裙會不是單純來救她。
他們需要她。
她太大,能打開對小人來說打不開的倉門;她來自地面,也許不那麼容易被地底的迷夢銀影響;更重要的是,她和小滿的契約有關,可能只有她能認出真正的底稿。
林夏沒有立刻答應。
她低頭看著羅螢。
「如果我找到契約底稿,就能救小滿?」
羅螢沒有給她漂亮話。
「不能保證。但如果底稿能證明當年契約不是自願成立,夜宴上的拍賣就能被打斷。至少,我們能爭取時間。」
沈硯看向林夏。
「這比參加夜宴更靠譜,但也更危險。」
林夏輕輕攥緊那枚紅髮卡仿品。
她想起鏡子里小滿蒼白的臉。
想起契約上那個壓在她手印上方的小小手印。
想起七年前,小滿把她推向井門,對她說跑。
這一次,她不想再跑了。
「我進去。」
羅螢眼神一亮。
沈硯卻皺眉:「我跟你一起。」
「不行。」羅螢立刻說,「碎夢倉門縫裡的銀灰夠放倒一整隊巡查官。你進去只會拖累她。」
沈硯冷冷看她。
羅螢毫不退讓。
林夏蹲下身,對沈硯說:「你在外面接應我。」
沈硯看著她:「你確定?」
「我怕。」林夏很誠實,「但我確定。」
沈硯沉默幾秒,最終把一枚小小的銀哨遞給她。
那銀哨對林夏來說太小,幾乎捏不住。
「遇到危險就吹。」
林夏接過來,小心放進口袋。
「我聽得見嗎?」
「你聽不見,我聽得見。」
羅螢已經帶人弄暈了門口兩隻機械鳥。
林夏走到碎夢倉前,伸手握住那把生鏽的大鎖。
這一次,她沒有直接擰斷。
她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黑色鐘樓。
金眼仍舊閉著。
外環貨區很暗。
暗到像被瓶蓋市遺忘的一塊角落。
林夏深吸一口氣,輕輕拉開了碎夢倉的門。
門縫裡湧出一股灰白色的霧。
霧氣里,無數細碎的聲音同時響起。
「還給我……」
「我的名字……」
「我是誰……」
林夏眼前一晃。
她看見倉庫深處亮起一盞紅色小燈。
燈下,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
不是小滿。
而是小時候的林夏自己。
她抬起頭,對長大後的林夏笑了一下。
「姐姐。」
「你終於來替我還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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