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卷

商會館的大門合上後,外面的喧鬧聲瞬間被隔絕。

林夏站在門內,忽然有種從一個市場走進博物館的錯覺。

商會館內部比外面看起來還要華麗。

地面鋪著一枚枚打磨到發亮的深色瓶蓋,拼成複雜的花紋。牆壁由半透明玻璃片嵌成,裡面流動著金色光點,像有一條細小的星河藏在牆裡。天花板懸著無數微型吊燈,每一盞都由玻璃珠和螢火蟲燈做成。

對小人來說,這裡是宏偉大廳。

對林夏來說,卻像一座精緻的模型建築。

她只能站在大廳中央最高的通道里,稍微抬手就能碰到二層迴廊。商會館顯然臨時改造過,地上鋪出一條寬闊的空路,兩邊房間都被封住,避免她碰壞什麼。

顧銀舟走在前面,臉上重新掛起職業性的微笑。

「請您放心,商會已經為您的體型做過安排。您的房間在館內最高處,那裡原本是空中貨倉,足夠寬敞。」

林夏低頭看他:「你們什麼時候安排的?」

顧銀舟腳步微微一頓。

「從第二層門打開之後。」

「門打開才多久?」

「商會效率一向很高。」

林夏沒有再問。

她知道這不是實話。

瓶蓋市準備得太充分了。

探貨鳥、請帖、鑒真鏡、所謂為她改造的通道,還有金眼商主提前準備好的契約。

他們不是剛剛知道她會來。

他們一直在等她。

沈硯走在她腳邊,始終沒有放鬆。他的手離劍柄很近,目光掃過大廳每一處角落。

顧銀舟像是察覺了他的戒備,笑道:「沈巡查官,商會館內禁止拔劍。」

沈硯淡淡道:「我沒拔。」

「最好一直如此。」

「看你們表現。」

顧銀舟的笑僵了一下。

林夏聽得差點沒繃住。

在這種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方,沈硯這張冷臉竟然莫名讓她安心。

他們穿過大廳,來到一座升降台前。

升降台由齒輪、銅鏈和木板組成,上面鋪著紅色絨布,旁邊還有四隻機械甲蟲負責拉動機關。

顧銀舟介紹:「這是通往貨倉的升降台。請上井之女站上去。」

林夏看了看那座升降台。

對她來說,那東西大概像一個稍微結實點的托盤。

她誠懇地問:「它承受得住我嗎?」

四隻機械甲蟲同時後退了一步。

顧銀舟沉默了。

沈硯抬眼:「你們所謂的安排,就是讓她踩塌升降台?」

顧銀舟輕咳一聲:「我們低估了地面人的重量。」

林夏:「……」

她忽然很想為自己的體重辯解一下。

但一想到對方是一群巴掌大的小人,她又覺得解釋沒有意義。

最後,商會不得不改用另一種方式。

他們打開貨倉外牆,讓林夏從商會館背後的巨型斜坡繞上去。那條斜坡原本用來運輸大型貨物,此刻鋪滿防滑苔毯,兩邊掛著金色燈串。

林夏沿著斜坡往上走。

越往高處,瓶蓋市的全貌越清晰。

她看見無數街道像彩色金屬線一樣交錯,軌車在半空穿行,紐扣銀行門口排著長隊,遠處還有一片燈火輝煌的劇院區。

而在這些繁華之外,更遠的黑暗裡,隱約能看見一排排低矮棚屋。

那裡沒有玻璃燈,沒有軌車,也沒有金色招牌。

只有昏暗的火光,和彎著腰搬運貨物的小小身影。

林夏停下腳步。

「那邊是什麼地方?」

顧銀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表情淡了些。

「外環貨區。」

「住人?」

「臨時勞工。」

「從哪裡來的?」

顧銀舟微笑:「各層都有。瓶蓋市是開放城市,任何人都可以憑本事換取生活。」

沈硯冷冷道:「憑本事,還是憑賣掉自己的名字?」

顧銀舟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了。

「沈巡查官,你今天的話太多了。」

「你今天的謊也不少。」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冷下來。

林夏看著遠處的外環貨區,心裡忽然沉了沉。

她終於明白之前為什麼覺得瓶蓋市不舒服。

這裡太亮。

亮到把黑暗都擠到了邊緣。

而被燈火照不到的人,就像不存在一樣。

到達貨倉時,林夏已經累得小腿發酸。

貨倉被臨時布置成了她的房間。

所謂房間,其實是一間巨大空倉,四周牆壁由鐵皮和玻璃片拼成。商會在地上鋪了厚厚的苔絨毯,用一整片柔軟菌蓋當枕頭,又堆了許多對她來說像玩具一樣的小被子。

角落裡放著一隻放大版水盆。

說是放大版,也只夠她洗手。

桌子是幾隻木箱拼起來的。

椅子完全沒有。

林夏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最後很克制地說:「挺……特別。」

顧銀舟似乎也知道這個房間有些尷尬。

「時間倉促,若有不周,明日會繼續調整。」

林夏坐到苔絨毯上。

還算軟。

只是她一坐下,整間貨倉都輕輕震了一下,牆上的玻璃片叮叮噹噹響。

門口幾個侍從臉都白了。

顧銀舟退後一步,保持微笑。

「那麼,請您好好休息。明日商會會派人為您送來七年前的檔案。」

林夏抬頭:「小滿呢?」

「鑒真鏡已經被送回保管室。」

「我要見她。」

顧銀舟搖頭:「金眼商主答應夜宴前不動她,但沒有答應讓您隨時見她。」

林夏臉色沉下來。

顧銀舟補充:「不過,您可以放心。您的耳釘價值很高,在交易期內,小滿不會受到損傷。」

林夏只覺得這句話刺耳。

像是在告訴她,她們的安全取決於一件商品的價值。

顧銀舟行禮離開。

貨倉門被關上。

門外傳來鎖扣落下的聲音。

咔噠。

林夏立刻站起來。

「他把門鎖了?」

沈硯站在窗檯邊,抬手摸了摸門縫。

「是客房,也是籠子。」

林夏深吸一口氣:「我就知道。」

「知道還進來?」

「總不能在街上睡吧?」林夏蹲下來,看著他,「而且小滿在他們手裡。」

沈硯沒反駁。

他站在窗邊,望著遠處黑色鐘樓。

林夏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剛才說,你父親的死可能和小滿另一半名字有關。」

沈硯沒有回頭。

「嗯。」

「可以告訴我嗎?」

貨倉里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沈硯才開口。

「我父親叫沈懷舟,是鏡河城巡查司的人。七年前,他奉命來到苔光鎮,調查上井之人和層門異常。」

林夏坐在苔絨毯上,安靜聽著。

「他發現第二層門不是自然開啟,而是有人用名字和夢做了鑰匙。那把鑰匙一分為二,一半留在瓶蓋市,一半被帶去了鏡河城。」

「是小滿的名字?」

「可能是。」

沈硯的聲音低了些。

「我父親追查到鏡河城後,留下最後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話。」

「什麼?」

沈硯轉過身,看向她。

「不要相信照不出影子的人。」

林夏心裡一緊。

「然後呢?」

「然後他死了。」

沈硯說得很平靜。

平靜到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可林夏看見,他握劍的手指已經泛白。

「鏡河城說他是被影蟲害死的。但他的屍體沒有被吃空,身上也沒有影蟲咬痕。」

林夏低聲問:「那你覺得是誰殺了他?」

沈硯望向黑色鐘樓。

「一個買家。」

林夏瞬間想起小滿說的話。

買走我的人。

她坐直身體:「你懷疑金眼商主?」

「他買走了小滿的一半名字,卻未必是最後使用它的人。」沈硯說,「真正可怕的不是商人,是願意出價的人。」

貨倉里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林夏和沈硯同時停住。

窗外傳來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外牆爬上來。

沈硯立刻拔劍。

林夏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窗邊。

窗戶是由幾片彩色玻璃拼成的,對她來說很小,只到膝蓋高度。她低頭往外看,什麼都沒看見。

可那聲音還在。

沙沙。

沙沙。

沈硯壓低聲音:「別靠太近。」

林夏剛要後退,窗縫裡忽然鑽進來一隻白色機械鳥。

正是之前那隻探貨鳥。

它的紅寶石眼睛閃了兩下,直直飛向林夏。

沈硯劍鋒一抬。

機械鳥立刻開口:

「別砍我!」

聲音不是之前冷冰冰的機械音。

而是一個女孩壓低的聲音。

林夏一愣。

機械鳥撲棱著銀片翅膀,落在木箱桌上。

它張開鳥嘴,吐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紙條自動展開。

上面寫著一行字:

想救小滿,今晚子時來外環貨區。

林夏看完,心跳加快。

紙條末尾沒有署名。

只有一個小小的紅裙圖案。

沈硯看著那圖案,臉色變了。

林夏問:「你認識?」

沈硯點頭。

「紅裙會。」

「那是什麼?」

「七年前事故後出現的地下組織。」沈硯說,「他們專門救被商會買賣名字的人。」

林夏立刻站起來:「那我們去。」

沈硯看向緊鎖的門。

「先出去。」

林夏也看向門。

下一秒,她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住那個對小人來說堅固無比的銅鎖。

輕輕一擰。

咔。

鎖斷了。

林夏低頭看向沈硯。

沈硯沉默片刻,把劍收回鞘里。

「有時候,你確實很適合越獄。」

林夏終於笑了一下。

「謝謝誇獎。」

門外走廊空無一人。

遠處的鐘樓剛好敲響第一聲。

當。

子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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