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卷

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灰霧裡,長得和小時候的林夏一模一樣。

一樣的圓臉,一樣的劉海,一樣有點倔的眼神。

只是她的皮膚太白了。

白得不像活人。

林夏站在碎夢倉門口,手還扶著那扇半開的鐵門,背後是外環貨區昏暗的燈,面前卻是一片翻湧的灰霧。

霧裡有無數聲音。

「我的名字……」

「還給我……」

「我不是貨……」

「誰替我簽的字……」

那些聲音細細碎碎,像很多人在她耳邊哭,又像紙張被火燒時捲起的邊。

林夏喉嚨發緊。

她很清楚,眼前這個小女孩不可能是真的小時候的自己。

可看著那張臉,她還是沒辦法立刻移開視線。

小女孩歪了歪頭,朝她伸出手。

「姐姐,你不認識我了嗎?」

林夏沒有動。

「你剛才叫我什麼?」

小女孩笑了。

「姐姐呀。」

她的聲音又輕又甜,和小滿喊她的時候有一點像。

可也只是像。

林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記得,小滿叫她姐姐時,聲音里總有一種很小心的親近。像怕她走,又怕自己抓得太緊。

可眼前這個小女孩不同。

她叫「姐姐」的時候,像在試探一個機關。

只要林夏應了,她就能打開什麼。

林夏慢慢後退半步。

「你不是小滿。」

小女孩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我當然不是小滿。」她說,「我是你呀。」

灰霧涌動。

倉庫里的景象一點點顯露出來。

這裡比林夏想像中大得多。無數貨架從地面一直堆到高處,每一格里都塞滿捲軸、賬本、契約、木牌和碎掉的玻璃瓶。對小人來說,這是一座龐大的檔案倉;對林夏來說,卻像一間堆滿舊紙箱的密室。

每一張紙上都纏著灰白色的粉末。

那應該就是沈硯說的迷夢銀灰。

林夏只吸進一點,腦袋就有些發沉。她不敢再深呼吸,抬手捂住口鼻。

門外傳來沈硯的聲音。

「林夏,別看霧裡的人。」

他的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林夏立刻應了一聲:「我沒事。」

「不要回答任何問題。」沈硯說,「尤其是關於名字的問題。」

林夏心頭一跳。

下一秒,紅裙小女孩果然開口了。

「那你叫什麼?」

林夏沒有回答。

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叫林夏?」

林夏依舊不說話。

小女孩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她不再笑,而是委屈地看著林夏,眼裡含著淚。

「你為什麼不回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以前明明說過,會帶我回家的。」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林夏心裡。

她知道這是假的。

可這聲音、這張臉、這句「帶我回家」,都太容易讓她想起小滿。

林夏咬住舌尖,疼痛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低頭看向小女孩腳下。

紅燈照著地面。

貨架有影子。

捲軸有影子。

連門邊那把生鏽的鎖都有影子。

可小女孩腳下什麼都沒有。

林夏忽然想起沈硯父親留下的那句話。

不要相信照不出影子的人。

她抬起頭,聲音冷了下來。

「你沒有影子。」

小女孩臉上的淚水瞬間停住。

灰霧也停了一瞬。

然後,她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出現在一張和小時候的林夏一模一樣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姐姐變聰明了。」

她話音剛落,四周貨架上的契約忽然嘩啦啦震動起來。

一張張泛黃紙頁從架子里飛出,像成群的白色飛蟲,朝林夏撲來。

林夏立刻抬手擋住臉。

紙頁撞在她手臂上,竟然像活的一樣纏住她的手腕。細細的黑字從紙面上爬出來,順著她的皮膚往上鑽。

「確認債務人。」

「確認上井之女。」

「確認林夏。」

「請債務人應答。」

林夏頭皮發麻。

她用力甩手,可那些紙頁越纏越緊。

其中一張契約貼在她掌心,紙面上浮現出一行字:

你是否承認,小滿因你留在瓶蓋市?

林夏動作一頓。

她當然知道這句話危險。

可她也知道,小滿確實是為了她留下的。

紙頁像察覺到她的動搖,立刻纏得更緊。

第二行字浮現出來:

你是否願意替她償還全部債務?

紅裙小女孩站在霧裡,輕輕說:「答應吧。」

「你答應了,她就不用疼了。」

林夏的心跳快得厲害。

替小滿還債。

聽起來像救她。

可在瓶蓋市,「答應」兩個字從來不只是答應。

這是交易。

是契約。

是陷阱。

林夏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想清楚。

如果她現在說願意,可能立刻就會被這些廢契約綁定。到時候別說救小滿,她自己也會變成另一個失名者。

她不能亂答應。

林夏猛地睜開眼,用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沈硯給她的銀哨。

銀哨太小了。

她捏在指尖,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她把銀哨湊到唇邊,用力一吹。

她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可門外,沈硯臉色一變。

下一秒,一道細亮的劍光從門縫裡飛進來。

劍光斬斷纏在林夏手腕上的幾張契約。

林夏趁機用力一扯,終於把手抽了回來。

門外傳來沈硯的聲音。

「往左三步!那裡是舊賬架!」

羅螢也喊:「找黑繩封口的捲軸!契約底稿都用黑繩!」

林夏立刻轉身。

灰霧裡,貨架的位置不停變化。

剛才還在右邊的通道,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堵牆。紅裙小女孩站在不遠處,笑吟吟地看著她。

「你找不到的。」

「這裡全是別人不想被找到的東西。」

林夏沒有理她。

她按照沈硯的話,往左走。

一步。

兩步。

第三步落下時,腳底忽然踩到一塊軟東西。

林夏嚇得立刻抬腳。

低頭一看,不是人。

是一堆寫著名字的木牌。

木牌上密密麻麻刻著字,有些已經被磨掉一半,有些從中間斷裂。每一塊木牌都小得可憐,卻像曾經屬於某個人的全部證明。

林夏心口一酸。

她小心繞開那些木牌,繼續往前。

灰霧越來越濃。

紅裙小女孩的聲音在霧裡不斷響起。

「林夏,你真的想救小滿嗎?」

「你救她,是因為你記得她,還是因為你愧疚?」

「如果她不是為了你留下的,你還會救她嗎?」

林夏腳步頓了一下。

小女孩笑聲更輕。

「你看,你也分不清。」

「你不是想救她,你只是想讓自己好受一點。」

這句話很狠。

狠到林夏胸口悶了一下。

她確實愧疚。

愧疚自己忘了小滿七年,愧疚小滿替她留在這裡,愧疚她在地面過著普通生活的時候,小滿被困在鏡子和賬本里。

可那不是全部。

林夏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霧裡的小女孩。

「你說得對,我愧疚。」

小女孩歪頭看她。

林夏繼續說:「但我想救她,不是為了把我自己洗乾淨。」

「是因為她不該被賣。」

「任何人都不該被賣。」

灰霧突然安靜了。

那些碎碎念的聲音像被這句話壓下去一點。

紅裙小女孩臉上的笑消失了。

她看著林夏,眼神第一次變得陰冷。

「那你就一起留下。」

她抬起手。

整座碎夢倉劇烈震動。

貨架上的捲軸同時飛起,黑繩像無數細蛇一樣從四面八方竄出來,纏向林夏的腳腕、手臂和脖頸。

林夏立刻後退,卻撞到身後的貨架。

貨架傾斜,無數賬本砸下來。

她躲不開,只能用手護住頭。

就在這時,她手臂碰到口袋裡的東西。

那是剩下的感冒藥包裝。

透明塑料和銀色錫紙被她拿出來的一瞬間,碎夢倉里的紅燈照在錫紙上,反射出一道細細的光。

光掃過貨架深處。

某個角落裡,一卷黑繩封口的捲軸忽然亮了一下。

林夏眼神一凝。

找到了。

她顧不上纏向自己的黑繩,伸手朝那個方向抓去。

紅裙小女孩尖叫起來。

「不許碰!」

黑繩猛地勒住林夏手腕。

疼痛讓她眼前發黑。

可她還是咬牙往前探。

指尖碰到捲軸。

再往前一點。

抓住了。

林夏把那捲黑繩封口的捲軸從貨架里抽出來。

幾乎同一瞬間,整個碎夢倉里的灰霧都瘋了一樣朝她湧來。

捲軸在她掌心發燙。

封口的黑繩自動鬆開。

一張殘破的契約底稿展開。

林夏看見了熟悉的名字。

林夏。

小滿。

還有第三個名字。

字跡被污漬蓋住一半,只露出最後兩個字:

……商主。

林夏呼吸一滯。

不是金眼商主。

契約底稿上,真正的交易對象後面,還有一個被塗掉的名字。

也就是說,七年前買走小滿的人,可能不是金眼。

金眼只是保管人。

沈硯父親追查的「買家」,另有其人。

林夏還沒來得及細看,紅裙小女孩已經撲到她面前。

那張和她小時候一樣的臉貼近她,眼睛裡全是怨毒。

「還給我!」

「這是我的債!」

林夏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不是我。」

小女孩僵住。

「你是這張契約養出來的東西。」林夏盯著她,「你靠債活著。」

小女孩臉色扭曲。

「閉嘴!」

林夏攥緊契約底稿,轉身就往門口跑。

她太大,跑起來整座倉庫都在震。

貨架搖晃,捲軸亂飛,灰霧在身後追趕。那些寫著名字的木牌被風捲起,又像下雨一樣落回地面。

門口就在前方。

林夏看見沈硯站在門外,劍已經出鞘。

羅螢也在喊:「快出來!金眼醒了!」

林夏心頭一跳。

她衝出碎夢倉的瞬間,身後的灰霧猛地伸出一隻手,抓住她的外套下擺。

紅裙小女孩站在倉庫深處,半張臉被霧吞沒。

她死死盯著林夏,忽然笑了。

「你以為出來就沒事了嗎?」

「你拿了底稿,它也會知道。」

林夏用力一扯,外套下擺被撕下一塊。

她跌出碎夢倉。

沈硯立刻斬斷追出來的霧氣。

羅螢迅速關門,把一串紅色符釘按在門縫上。灰霧在門後撞了幾下,終於被封回倉里。

林夏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掌心裡,那捲契約底稿還在。

沈硯快步跑到她面前。

「受傷了嗎?」

林夏搖頭,把捲軸遞給他。

「找到了。」

沈硯展開底稿。

羅螢舉起油燈。

三個人同時看向契約最後那一行。

被污漬蓋住的名字,在燈光下一點點顯出來。

不是金眼商主。

而是——

鏡河城,沈懷舟。

沈硯的臉色瞬間失去血色。

林夏也愣住了。

沈懷舟。

沈硯父親的名字。

遠處,黑色鐘樓上的金色眼睛緩緩睜開。

整個外環貨區被金光照亮。

鐘樓里傳來金眼商主含笑的聲音。

「沈巡查官。」

「看來你終於找到了你父親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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