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灰霧裡,長得和小時候的林夏一模一樣。
一樣的圓臉,一樣的劉海,一樣有點倔的眼神。
只是她的皮膚太白了。
白得不像活人。
林夏站在碎夢倉門口,手還扶著那扇半開的鐵門,背後是外環貨區昏暗的燈,面前卻是一片翻湧的灰霧。
霧裡有無數聲音。
「我的名字……」
「還給我……」
「我不是貨……」
「誰替我簽的字……」
那些聲音細細碎碎,像很多人在她耳邊哭,又像紙張被火燒時捲起的邊。
林夏喉嚨發緊。
她很清楚,眼前這個小女孩不可能是真的小時候的自己。
可看著那張臉,她還是沒辦法立刻移開視線。
小女孩歪了歪頭,朝她伸出手。
「姐姐,你不認識我了嗎?」
林夏沒有動。
「你剛才叫我什麼?」
小女孩笑了。
「姐姐呀。」
她的聲音又輕又甜,和小滿喊她的時候有一點像。
可也只是像。
林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記得,小滿叫她姐姐時,聲音里總有一種很小心的親近。像怕她走,又怕自己抓得太緊。
可眼前這個小女孩不同。
她叫「姐姐」的時候,像在試探一個機關。
只要林夏應了,她就能打開什麼。
林夏慢慢後退半步。
「你不是小滿。」
小女孩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我當然不是小滿。」她說,「我是你呀。」
灰霧涌動。
倉庫里的景象一點點顯露出來。
這裡比林夏想像中大得多。無數貨架從地面一直堆到高處,每一格里都塞滿捲軸、賬本、契約、木牌和碎掉的玻璃瓶。對小人來說,這是一座龐大的檔案倉;對林夏來說,卻像一間堆滿舊紙箱的密室。
每一張紙上都纏著灰白色的粉末。
那應該就是沈硯說的迷夢銀灰。
林夏只吸進一點,腦袋就有些發沉。她不敢再深呼吸,抬手捂住口鼻。
門外傳來沈硯的聲音。
「林夏,別看霧裡的人。」
他的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林夏立刻應了一聲:「我沒事。」
「不要回答任何問題。」沈硯說,「尤其是關於名字的問題。」
林夏心頭一跳。
下一秒,紅裙小女孩果然開口了。
「那你叫什麼?」
林夏沒有回答。
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叫林夏?」
林夏依舊不說話。
小女孩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她不再笑,而是委屈地看著林夏,眼裡含著淚。
「你為什麼不回答?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以前明明說過,會帶我回家的。」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林夏心裡。
她知道這是假的。
可這聲音、這張臉、這句「帶我回家」,都太容易讓她想起小滿。
林夏咬住舌尖,疼痛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低頭看向小女孩腳下。
紅燈照著地面。
貨架有影子。
捲軸有影子。
連門邊那把生鏽的鎖都有影子。
可小女孩腳下什麼都沒有。
林夏忽然想起沈硯父親留下的那句話。
不要相信照不出影子的人。
她抬起頭,聲音冷了下來。
「你沒有影子。」
小女孩臉上的淚水瞬間停住。
灰霧也停了一瞬。
然後,她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出現在一張和小時候的林夏一模一樣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姐姐變聰明了。」
她話音剛落,四周貨架上的契約忽然嘩啦啦震動起來。
一張張泛黃紙頁從架子里飛出,像成群的白色飛蟲,朝林夏撲來。
林夏立刻抬手擋住臉。
紙頁撞在她手臂上,竟然像活的一樣纏住她的手腕。細細的黑字從紙面上爬出來,順著她的皮膚往上鑽。
「確認債務人。」
「確認上井之女。」
「確認林夏。」
「請債務人應答。」
林夏頭皮發麻。
她用力甩手,可那些紙頁越纏越緊。
其中一張契約貼在她掌心,紙面上浮現出一行字:
你是否承認,小滿因你留在瓶蓋市?
林夏動作一頓。
她當然知道這句話危險。
可她也知道,小滿確實是為了她留下的。
紙頁像察覺到她的動搖,立刻纏得更緊。
第二行字浮現出來:
你是否願意替她償還全部債務?
紅裙小女孩站在霧裡,輕輕說:「答應吧。」
「你答應了,她就不用疼了。」
林夏的心跳快得厲害。
替小滿還債。
聽起來像救她。
可在瓶蓋市,「答應」兩個字從來不只是答應。
這是交易。
是契約。
是陷阱。
林夏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想清楚。
如果她現在說願意,可能立刻就會被這些廢契約綁定。到時候別說救小滿,她自己也會變成另一個失名者。
她不能亂答應。
林夏猛地睜開眼,用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沈硯給她的銀哨。
銀哨太小了。
她捏在指尖,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她把銀哨湊到唇邊,用力一吹。
她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可門外,沈硯臉色一變。
下一秒,一道細亮的劍光從門縫裡飛進來。
劍光斬斷纏在林夏手腕上的幾張契約。
林夏趁機用力一扯,終於把手抽了回來。
門外傳來沈硯的聲音。
「往左三步!那裡是舊賬架!」
羅螢也喊:「找黑繩封口的捲軸!契約底稿都用黑繩!」
林夏立刻轉身。
灰霧裡,貨架的位置不停變化。
剛才還在右邊的通道,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堵牆。紅裙小女孩站在不遠處,笑吟吟地看著她。
「你找不到的。」
「這裡全是別人不想被找到的東西。」
林夏沒有理她。
她按照沈硯的話,往左走。
一步。
兩步。
第三步落下時,腳底忽然踩到一塊軟東西。
林夏嚇得立刻抬腳。
低頭一看,不是人。
是一堆寫著名字的木牌。
木牌上密密麻麻刻著字,有些已經被磨掉一半,有些從中間斷裂。每一塊木牌都小得可憐,卻像曾經屬於某個人的全部證明。
林夏心口一酸。
她小心繞開那些木牌,繼續往前。
灰霧越來越濃。
紅裙小女孩的聲音在霧裡不斷響起。
「林夏,你真的想救小滿嗎?」
「你救她,是因為你記得她,還是因為你愧疚?」
「如果她不是為了你留下的,你還會救她嗎?」
林夏腳步頓了一下。
小女孩笑聲更輕。
「你看,你也分不清。」
「你不是想救她,你只是想讓自己好受一點。」
這句話很狠。
狠到林夏胸口悶了一下。
她確實愧疚。
愧疚自己忘了小滿七年,愧疚小滿替她留在這裡,愧疚她在地面過著普通生活的時候,小滿被困在鏡子和賬本里。
可那不是全部。
林夏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霧裡的小女孩。
「你說得對,我愧疚。」
小女孩歪頭看她。
林夏繼續說:「但我想救她,不是為了把我自己洗乾淨。」
「是因為她不該被賣。」
「任何人都不該被賣。」
灰霧突然安靜了。
那些碎碎念的聲音像被這句話壓下去一點。
紅裙小女孩臉上的笑消失了。
她看著林夏,眼神第一次變得陰冷。
「那你就一起留下。」
她抬起手。
整座碎夢倉劇烈震動。
貨架上的捲軸同時飛起,黑繩像無數細蛇一樣從四面八方竄出來,纏向林夏的腳腕、手臂和脖頸。
林夏立刻後退,卻撞到身後的貨架。
貨架傾斜,無數賬本砸下來。
她躲不開,只能用手護住頭。
就在這時,她手臂碰到口袋裡的東西。
那是剩下的感冒藥包裝。
透明塑料和銀色錫紙被她拿出來的一瞬間,碎夢倉里的紅燈照在錫紙上,反射出一道細細的光。
光掃過貨架深處。
某個角落裡,一卷黑繩封口的捲軸忽然亮了一下。
林夏眼神一凝。
找到了。
她顧不上纏向自己的黑繩,伸手朝那個方向抓去。
紅裙小女孩尖叫起來。
「不許碰!」
黑繩猛地勒住林夏手腕。
疼痛讓她眼前發黑。
可她還是咬牙往前探。
指尖碰到捲軸。
再往前一點。
抓住了。
林夏把那捲黑繩封口的捲軸從貨架里抽出來。
幾乎同一瞬間,整個碎夢倉里的灰霧都瘋了一樣朝她湧來。
捲軸在她掌心發燙。
封口的黑繩自動鬆開。
一張殘破的契約底稿展開。
林夏看見了熟悉的名字。
林夏。
小滿。
還有第三個名字。
字跡被污漬蓋住一半,只露出最後兩個字:
……商主。
林夏呼吸一滯。
不是金眼商主。
契約底稿上,真正的交易對象後面,還有一個被塗掉的名字。
也就是說,七年前買走小滿的人,可能不是金眼。
金眼只是保管人。
沈硯父親追查的「買家」,另有其人。
林夏還沒來得及細看,紅裙小女孩已經撲到她面前。
那張和她小時候一樣的臉貼近她,眼睛裡全是怨毒。
「還給我!」
「這是我的債!」
林夏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不是我。」
小女孩僵住。
「你是這張契約養出來的東西。」林夏盯著她,「你靠債活著。」
小女孩臉色扭曲。
「閉嘴!」
林夏攥緊契約底稿,轉身就往門口跑。
她太大,跑起來整座倉庫都在震。
貨架搖晃,捲軸亂飛,灰霧在身後追趕。那些寫著名字的木牌被風捲起,又像下雨一樣落回地面。
門口就在前方。
林夏看見沈硯站在門外,劍已經出鞘。
羅螢也在喊:「快出來!金眼醒了!」
林夏心頭一跳。
她衝出碎夢倉的瞬間,身後的灰霧猛地伸出一隻手,抓住她的外套下擺。
紅裙小女孩站在倉庫深處,半張臉被霧吞沒。
她死死盯著林夏,忽然笑了。
「你以為出來就沒事了嗎?」
「你拿了底稿,它也會知道。」
林夏用力一扯,外套下擺被撕下一塊。
她跌出碎夢倉。
沈硯立刻斬斷追出來的霧氣。
羅螢迅速關門,把一串紅色符釘按在門縫上。灰霧在門後撞了幾下,終於被封回倉里。
林夏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掌心裡,那捲契約底稿還在。
沈硯快步跑到她面前。
「受傷了嗎?」
林夏搖頭,把捲軸遞給他。
「找到了。」
沈硯展開底稿。
羅螢舉起油燈。
三個人同時看向契約最後那一行。
被污漬蓋住的名字,在燈光下一點點顯出來。
不是金眼商主。
而是——
鏡河城,沈懷舟。
沈硯的臉色瞬間失去血色。
林夏也愣住了。
沈懷舟。
沈硯父親的名字。
遠處,黑色鐘樓上的金色眼睛緩緩睜開。
整個外環貨區被金光照亮。
鐘樓里傳來金眼商主含笑的聲音。
「沈巡查官。」
「看來你終於找到了你父親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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