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一卷

那道聲音響起時,整座瓶蓋市都低下了頭。

不是安靜。

是臣服。

街邊的商販跪在自己的貨攤旁,軌車停在半空,車廂里的乘客隔著玻璃彎腰行禮。連剛才還在尖叫逃跑的人,也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扯住,齊刷刷跪向那座黑色鐘樓。

黑色鐘樓立在瓶蓋市最深處。

它很高,高得幾乎碰到第二層的穹頂。鐘樓外牆由無數黑色金屬片拼成,每一片都像魚鱗一樣泛著冷光。最高處懸著一隻巨大的金色眼睛。

那隻眼睛不是雕刻。

它在動。

金色瞳孔緩緩轉過來,落在林夏身上。

林夏明知道自己比這裡所有人都大,可被那隻眼睛盯住的一瞬間,她還是感到一陣從脊背升起的寒意。

像她不是站在城市裡。

而是站在某個巨大天平的一端,正在被稱重。

「上井之女。」

鐘樓里的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比七年前高了很多。」

林夏心口一緊。

他果然認識她。

沈硯站在她腳邊,低聲說:「別回答得太多。」

「他是誰?」

「金眼商主,瓶蓋市商會真正的主人。」沈硯看著鐘樓,「地底第二層最富有的人,也是最會做交易的人。」

林夏低聲問:「他買走了小滿?」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給了答案。

鏡子里的小滿還沒有完全消失。

她被黑水拖回鏡面深處,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她看著黑色鐘樓,眼神里滿是恐懼。

「姐姐……」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不要跟他交易……」

金眼商主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從所有街燈、軌道和招牌里傳出來,像整座城市都在替他發笑。

「多年不見,小滿還是這樣不懂規矩。」

林夏猛地抬頭:「她不是貨物。」

「在瓶蓋市,一切皆可交易。」

金眼商主的聲音溫和得近乎慈祥。

「名字可以交易,記憶可以交易,夢可以交易,命運也可以交易。你七年前親手簽下契約,把她留在了這裡。」

林夏臉色一白。

「不可能。」

「你不記得,不代表它沒有發生。」

黑色鐘樓的金眼一轉。

商會館前的地面忽然裂開一道細縫。一卷泛黃的契約從縫隙里緩緩升起,被一隻機械鳥叼住,送到林夏面前。

契約很小。

林夏看不清上面的字。

顧銀舟立刻起身,恭敬地接過契約,高聲念道:

「七年前,上井之女林夏,為開啟上行井門,願以同伴小滿之名,抵作通行代價。小滿自願留於第二層瓶蓋市,由金眼商會保管,直至債清。」

顧銀舟念到最後,聲音明顯輕了一點。

林夏的手指慢慢攥緊。

「自願?」

她低頭看向鏡子里的小滿。

小滿的眼裡含著淚,卻沒有說話。

林夏忽然想起剛才鏡子里看見的畫面。

小滿推了小時候的她一把。

讓她跑。

如果那時候只有一個人能回到地面,如果開啟井門必須付出代價……

林夏的呼吸一點點亂了。

「不是我簽的。」她聲音發啞,「我那時候才幾歲,我根本不懂這些。」

金眼商主輕笑。

「所以,是小滿替你按的手印。」

林夏整個人僵住。

契約忽然放大。

不是紙變大,而是金眼商主讓契約上的字投在了半空中。

瓶蓋市所有人都看見了那行字。

契約末尾,有兩個小小的手印。

一個是林夏的。

另一個,是小滿的。

小滿的手印壓在林夏手印上方,像把她護在下面。

林夏的眼睛瞬間紅了。

原來不是她丟下小滿。

也不是小滿恨她。

是小滿替她留下了。

七年前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把自己的名字、自由和後來所有的年月,都押在一張契約上,只為了送她回到地面。

而她忘了。

忘得乾乾淨淨。

金眼商主慢悠悠道:「現在你回來了,契約可以重新結算。」

沈硯冷聲道:「七年前她們都是孩子,這種契約不成立。」

「鏡河城的巡查官,管不到瓶蓋市的賬本。」

「涉及上井之人,層約高於商規。」

「可惜層約也承認代價。」金眼商主的聲音仍舊帶笑,「沒有代價,門不會開。沒有交易,人不能走。這是地底的規則。」

林夏抬頭看著那隻金眼。

「你想要什麼?」

沈硯立刻道:「別問。」

可已經晚了。

金眼商主的笑聲輕輕響起。

「我喜歡聰明的客人。」

顧銀舟站在一旁,臉色複雜。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低下頭。

金眼商主道:「很簡單。你想贖回小滿,就參加三日後的珍寶夜宴。」

「夜宴上,有一件拍品。」

林夏心裡一沉:「紅色發卡?」

「那只是請柬上的說法。」金眼商主緩緩道,「真正的拍品,是小滿的一半名字。」

鏡子里的小滿猛地抬頭。

她臉色慘白,拚命搖頭。

「不要……」她啞聲說,「姐姐,不要……」

林夏聽不明白:「一半名字是什麼意思?」

沈硯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名字在地底不是稱呼。」他說,「是存在的憑證。名字完整,人才能完整。」

金眼商主愉悅地接過話。

「小滿當年抵押給商會的,不只是自由,還有名字。七年來,我們只保管了她的一半名字,另一半嘛……」

他頓了頓。

「流落到了更深處。」

林夏心口一跳。

「哪一層?」

金眼商主沒有立刻回答。

鐘樓上的金眼緩緩眯起。

「第三層,鏡河城。」

沈硯的手猛地攥緊劍柄。

林夏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

金眼商主像是故意一樣,聲音更溫和了。

「那裡也是沈巡查官的故鄉。說不定,他比我更清楚,丟失的名字會被拿去做什麼。」

林夏低頭看向沈硯。

沈硯沒有看她。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座鐘樓,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林夏忽然明白,沈硯跟著她下到第二層,恐怕不只是為了監視她。

他也在找東西。

或者找人。

金眼商主繼續道:「三日後夜宴,小滿的一半名字將作為壓軸拍品出現。你若能拍下它,我就告訴你另一半名字的下落。」

「如果拍不下呢?」

「那它會被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買走名字的人會怎樣對她?」

金眼商主笑了笑。

「那就是買家的自由了。」

林夏的血一點點冷下去。

這座城市繁華得像一場盛大的燈會,可燈光底下賣的東西,比影蟲還可怕。

林夏忽然想起自己耳邊那顆耳釘。

一顆地面上廉價的仿鑽耳釘,在這裡值三條街。

如果她想參加夜宴,如果她想買回小滿的名字,她必須有錢。

很多很多錢。

金眼商主像看穿了她的想法。

「上井之女,你身上每一件地面舊物都價值連城。你完全有資格成為夜宴買家。」

林夏沉默片刻,伸手摸向耳垂。

沈硯抬頭:「林夏。」

「我知道。」她低聲說,「我不會亂賣。」

她取下了其中一顆耳釘。

小小的銀色耳釘落在她掌心,在燈火下閃了一下。

街邊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顧銀舟的眼神也變了。

林夏蹲下來,把耳釘放在商會館前的石台上。

「這顆耳釘,換一個條件。」

金眼商主似乎覺得有趣。

「你說。」

「夜宴前,誰也不許動小滿。」

鐘樓靜了片刻。

然後,金眼商主笑了。

「成交。」

石台上的耳釘自動浮起,被一隻機械鳥叼走。

與此同時,鏡子里的黑水退了些。小滿終於不再被往深處拖,她坐在鏡中雨夜裡,紅裙濕漉漉貼在身上,抬頭看著林夏。

她眼裡有很多話。

可最後只說了一句。

「姐姐,你不該回來的。」

林夏看著她,聲音很輕,卻很穩。

「這次我不會一個人回去。」

小滿怔住。

沈硯抬頭看了林夏一眼,眼神動了一下。

金眼商主的聲音從鐘樓上傳來。

「顧銀舟,帶貴客入住。」

「是。」

顧銀舟低頭行禮。

商會館的大門重新打開。

那些跪在街上的人也慢慢站起來。可這一次,他們看向林夏的眼神變了。

不只是貪婪。

還有忌憚。

因為她剛剛當著全城人的面,和金眼商主做了一筆交易。

林夏跟著顧銀舟走向商會館。

經過沈硯身邊時,她低聲問:「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沈硯沉默了一下。

「有。」

林夏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快。

「和鏡河城有關?」

「嗯。」

「和小滿另一半名字有關?」

沈硯終於抬頭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藏著一條黑色的河。

「可能也和我父親的死有關。」

林夏還想再問,商會館大門已經在他們面前緩緩合上。

就在門縫即將關閉的瞬間,林夏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鑒真鏡還立在街上。

鏡子里的小滿也在看她。

小滿抬起手,在鏡面上慢慢寫下兩個字。

不是求救。

不是小心。

而是——

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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