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響起時,整座瓶蓋市都低下了頭。
不是安靜。
是臣服。
街邊的商販跪在自己的貨攤旁,軌車停在半空,車廂里的乘客隔著玻璃彎腰行禮。連剛才還在尖叫逃跑的人,也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扯住,齊刷刷跪向那座黑色鐘樓。
黑色鐘樓立在瓶蓋市最深處。
它很高,高得幾乎碰到第二層的穹頂。鐘樓外牆由無數黑色金屬片拼成,每一片都像魚鱗一樣泛著冷光。最高處懸著一隻巨大的金色眼睛。
那隻眼睛不是雕刻。
它在動。
金色瞳孔緩緩轉過來,落在林夏身上。
林夏明知道自己比這裡所有人都大,可被那隻眼睛盯住的一瞬間,她還是感到一陣從脊背升起的寒意。
像她不是站在城市裡。
而是站在某個巨大天平的一端,正在被稱重。
「上井之女。」
鐘樓里的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比七年前高了很多。」
林夏心口一緊。
他果然認識她。
沈硯站在她腳邊,低聲說:「別回答得太多。」
「他是誰?」
「金眼商主,瓶蓋市商會真正的主人。」沈硯看著鐘樓,「地底第二層最富有的人,也是最會做交易的人。」
林夏低聲問:「他買走了小滿?」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給了答案。
鏡子里的小滿還沒有完全消失。
她被黑水拖回鏡面深處,只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她看著黑色鐘樓,眼神里滿是恐懼。
「姐姐……」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不要跟他交易……」
金眼商主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從所有街燈、軌道和招牌里傳出來,像整座城市都在替他發笑。
「多年不見,小滿還是這樣不懂規矩。」
林夏猛地抬頭:「她不是貨物。」
「在瓶蓋市,一切皆可交易。」
金眼商主的聲音溫和得近乎慈祥。
「名字可以交易,記憶可以交易,夢可以交易,命運也可以交易。你七年前親手簽下契約,把她留在了這裡。」
林夏臉色一白。
「不可能。」
「你不記得,不代表它沒有發生。」
黑色鐘樓的金眼一轉。
商會館前的地面忽然裂開一道細縫。一卷泛黃的契約從縫隙里緩緩升起,被一隻機械鳥叼住,送到林夏面前。
契約很小。
林夏看不清上面的字。
顧銀舟立刻起身,恭敬地接過契約,高聲念道:
「七年前,上井之女林夏,為開啟上行井門,願以同伴小滿之名,抵作通行代價。小滿自願留於第二層瓶蓋市,由金眼商會保管,直至債清。」
顧銀舟念到最後,聲音明顯輕了一點。
林夏的手指慢慢攥緊。
「自願?」
她低頭看向鏡子里的小滿。
小滿的眼裡含著淚,卻沒有說話。
林夏忽然想起剛才鏡子里看見的畫面。
小滿推了小時候的她一把。
讓她跑。
如果那時候只有一個人能回到地面,如果開啟井門必須付出代價……
林夏的呼吸一點點亂了。
「不是我簽的。」她聲音發啞,「我那時候才幾歲,我根本不懂這些。」
金眼商主輕笑。
「所以,是小滿替你按的手印。」
林夏整個人僵住。
契約忽然放大。
不是紙變大,而是金眼商主讓契約上的字投在了半空中。
瓶蓋市所有人都看見了那行字。
契約末尾,有兩個小小的手印。
一個是林夏的。
另一個,是小滿的。
小滿的手印壓在林夏手印上方,像把她護在下面。
林夏的眼睛瞬間紅了。
原來不是她丟下小滿。
也不是小滿恨她。
是小滿替她留下了。
七年前那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把自己的名字、自由和後來所有的年月,都押在一張契約上,只為了送她回到地面。
而她忘了。
忘得乾乾淨淨。
金眼商主慢悠悠道:「現在你回來了,契約可以重新結算。」
沈硯冷聲道:「七年前她們都是孩子,這種契約不成立。」
「鏡河城的巡查官,管不到瓶蓋市的賬本。」
「涉及上井之人,層約高於商規。」
「可惜層約也承認代價。」金眼商主的聲音仍舊帶笑,「沒有代價,門不會開。沒有交易,人不能走。這是地底的規則。」
林夏抬頭看著那隻金眼。
「你想要什麼?」
沈硯立刻道:「別問。」
可已經晚了。
金眼商主的笑聲輕輕響起。
「我喜歡聰明的客人。」
顧銀舟站在一旁,臉色複雜。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低下頭。
金眼商主道:「很簡單。你想贖回小滿,就參加三日後的珍寶夜宴。」
「夜宴上,有一件拍品。」
林夏心裡一沉:「紅色發卡?」
「那只是請柬上的說法。」金眼商主緩緩道,「真正的拍品,是小滿的一半名字。」
鏡子里的小滿猛地抬頭。
她臉色慘白,拚命搖頭。
「不要……」她啞聲說,「姐姐,不要……」
林夏聽不明白:「一半名字是什麼意思?」
沈硯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名字在地底不是稱呼。」他說,「是存在的憑證。名字完整,人才能完整。」
金眼商主愉悅地接過話。
「小滿當年抵押給商會的,不只是自由,還有名字。七年來,我們只保管了她的一半名字,另一半嘛……」
他頓了頓。
「流落到了更深處。」
林夏心口一跳。
「哪一層?」
金眼商主沒有立刻回答。
鐘樓上的金眼緩緩眯起。
「第三層,鏡河城。」
沈硯的手猛地攥緊劍柄。
林夏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
金眼商主像是故意一樣,聲音更溫和了。
「那裡也是沈巡查官的故鄉。說不定,他比我更清楚,丟失的名字會被拿去做什麼。」
林夏低頭看向沈硯。
沈硯沒有看她。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座鐘樓,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林夏忽然明白,沈硯跟著她下到第二層,恐怕不只是為了監視她。
他也在找東西。
或者找人。
金眼商主繼續道:「三日後夜宴,小滿的一半名字將作為壓軸拍品出現。你若能拍下它,我就告訴你另一半名字的下落。」
「如果拍不下呢?」
「那它會被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買走名字的人會怎樣對她?」
金眼商主笑了笑。
「那就是買家的自由了。」
林夏的血一點點冷下去。
這座城市繁華得像一場盛大的燈會,可燈光底下賣的東西,比影蟲還可怕。
林夏忽然想起自己耳邊那顆耳釘。
一顆地面上廉價的仿鑽耳釘,在這裡值三條街。
如果她想參加夜宴,如果她想買回小滿的名字,她必須有錢。
很多很多錢。
金眼商主像看穿了她的想法。
「上井之女,你身上每一件地面舊物都價值連城。你完全有資格成為夜宴買家。」
林夏沉默片刻,伸手摸向耳垂。
沈硯抬頭:「林夏。」
「我知道。」她低聲說,「我不會亂賣。」
她取下了其中一顆耳釘。
小小的銀色耳釘落在她掌心,在燈火下閃了一下。
街邊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顧銀舟的眼神也變了。
林夏蹲下來,把耳釘放在商會館前的石台上。
「這顆耳釘,換一個條件。」
金眼商主似乎覺得有趣。
「你說。」
「夜宴前,誰也不許動小滿。」
鐘樓靜了片刻。
然後,金眼商主笑了。
「成交。」
石台上的耳釘自動浮起,被一隻機械鳥叼走。
與此同時,鏡子里的黑水退了些。小滿終於不再被往深處拖,她坐在鏡中雨夜裡,紅裙濕漉漉貼在身上,抬頭看著林夏。
她眼裡有很多話。
可最後只說了一句。
「姐姐,你不該回來的。」
林夏看著她,聲音很輕,卻很穩。
「這次我不會一個人回去。」
小滿怔住。
沈硯抬頭看了林夏一眼,眼神動了一下。
金眼商主的聲音從鐘樓上傳來。
「顧銀舟,帶貴客入住。」
「是。」
顧銀舟低頭行禮。
商會館的大門重新打開。
那些跪在街上的人也慢慢站起來。可這一次,他們看向林夏的眼神變了。
不只是貪婪。
還有忌憚。
因為她剛剛當著全城人的面,和金眼商主做了一筆交易。
林夏跟著顧銀舟走向商會館。
經過沈硯身邊時,她低聲問:「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沈硯沉默了一下。
「有。」
林夏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快。
「和鏡河城有關?」
「嗯。」
「和小滿另一半名字有關?」
沈硯終於抬頭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藏著一條黑色的河。
「可能也和我父親的死有關。」
林夏還想再問,商會館大門已經在他們面前緩緩合上。
就在門縫即將關閉的瞬間,林夏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鑒真鏡還立在街上。
鏡子里的小滿也在看她。
小滿抬起手,在鏡面上慢慢寫下兩個字。
不是求救。
不是小心。
而是——
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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