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看懂那兩個字的時候,後背瞬間發涼。
快跑。
紅裙女孩站在鏡子里的雨夜中,臉色蒼白,嘴唇無聲地一張一合。她的手還緊緊牽著小時候的林夏,可眼睛卻看著現在的林夏。
那不是回憶。
至少,不只是回憶。
她像是隔著七年的時間,正在警告她。
林夏的腳下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退,瓶蓋街面發出輕微震動。
圍觀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她怎麼了?」
「鑒真鏡照出了什麼?」
「上井之女是不是不敢登記?」
顧銀舟臉上的笑沒有消失,但眼神沉了下去。
「尊貴的上井之女,請不要緊張。鑒真鏡只是例行登記,不會傷害您。」
沈硯抬頭看向林夏。
他察覺到了不對。
「你看見什麼了?」
林夏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鏡子里的畫面還在變化。
雨夜、井門、小時候的她、紅裙女孩。
然後,鏡面像被水波攪動,畫面一點點拉遠。
林夏看見七年前的苔光鎮。
看見瓶蓋噴泉旁聚滿小人。
看見鎮長站在最前面,臉上帶著親切笑容。
也看見沈硯剛才提過的舊水渠。
那時候的舊水渠沒有黑水,也沒有影蟲,只是一條鋪滿發光苔蘚的地下河道。河道盡頭,有一扇緊閉的圓形鐵門。
小時候的林夏站在門前,哭得滿臉是淚。
紅裙女孩擋在她前面。
鎮廳的侍從圍住她們。
鎮長彎下腰,對紅裙女孩說了什麼。
鏡子里沒有聲音。
可下一瞬,紅裙女孩忽然回過頭,看向小時候的林夏。
她張嘴喊了一句。
林夏的心臟猛地一跳。
雖然聽不見,但她認出了那個口型。
跑。
紅裙女孩推了她一把。
小時候的林夏跌跌撞撞跑向井門。
而紅裙女孩被侍從抓住,拖向舊水渠深處。
畫面到這裡突然變黑。
林夏的呼吸亂了。
不是她丟下了紅裙女孩。
是紅裙女孩把她送走了。
可為什麼?
她到底是誰?
為什麼她會叫自己姐姐?
「林夏。」沈硯的聲音沉了些,「別繼續看。」
已經晚了。
鑒真鏡里的水光忽然劇烈翻湧。
紅裙女孩消失了。
小時候的林夏也消失了。
鏡子里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中,慢慢浮現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和林夏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年紀更小,眼神空洞,穿著一條被水泡透的紅裙子。
林夏渾身僵住。
周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這一次,鏡子里的畫面不再只有林夏能看見。
整個瓶蓋市主街的人,都看見了那個紅裙女孩的臉。
她長得像林夏。
不完全一樣,卻像極了。
像一個從林夏影子里長出來的孩子。
顧銀舟臉上的笑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這不可能……」
沈硯猛地看向他:「你知道她是誰?」
顧銀舟閉上嘴。
可他這一瞬間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夏低頭看他:「你認識紅裙女孩。」
顧銀舟很快恢複鎮定。
「我只是聽過傳聞。」
「什麼傳聞?」
「七年前,苔光鎮曾出現兩個上井之人。」顧銀舟緩緩道,「一個回到了地面,一個留在了地下。」
「她為什麼留下?」
顧銀舟沒有回答。
鑒真鏡卻替他回答了。
鏡子里的紅裙女孩抬起手,慢慢按在鏡面上。
她的掌心很小,隔著水光,與林夏垂在身側的手遙遙相對。
然後,她張開嘴。
這一次,林夏聽見了聲音。
很輕。
很冷。
像從水底傳來。
「姐姐。」
「你把名字還給我。」
林夏腦子嗡的一聲。
名字?
什麼名字?
她下意識往後退。
可鏡子里的紅裙女孩忽然也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手穿過鏡面。
一隻蒼白的小手從水光里伸了出來。
「啪」的一聲,抓住了林夏垂落在身側的外套拉鏈。
所有人尖叫起來。
「鏡靈出來了!」
「關鏡!快關鏡!」
「商會瘋了嗎?這不是鑒真鏡!」
沈硯反應最快。
他拔劍躍起,劍鋒斬向那隻手。
可他的劍還沒碰到紅裙女孩,鏡面里忽然湧出一股黑水,直接將他掀飛出去。
「沈硯!」
林夏心頭一緊,想伸手去接。
可紅裙女孩的手死死拽著她。
明明那麼小,卻冷得驚人。
那股寒意順著拉鏈一路往上,鑽進林夏胸口。她眼前開始出現重影。
她看見自己站在鏡子前。
也看見小時候的自己站在井門前。
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
紅裙女孩的聲音在耳邊一遍遍響起。
「把名字還給我。」
「把名字還給我。」
林夏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鏡面里的紅裙女孩抬起頭。
那雙眼睛漆黑,沒有一點光。
「你叫林夏。」
「那我呢?」
林夏怔住。
紅裙女孩繼續問:「我叫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林夏腦海深處。
她頭痛欲裂。
無數碎片從記憶里翻湧上來。
小時候,她確實有一個幻想朋友。
大人看不見她。
同學也看不見她。
只有林夏能看見。
那個女孩總在雨後出現,穿一條紅裙子,蹲在井蓋旁邊等她。她們一起給小螞蟻搭橋,一起把玻璃珠埋進花壇,一起對著下水道縫隙說悄悄話。
林夏曾經給她起過一個名字。
叫什麼?
叫什麼?
她越想,頭越疼。
紅裙女孩抓著她的力氣越來越大。
鏡面里的黑水開始往外涌,沿著商會館台階流下。凡是被黑水碰到的瓶蓋街面,都迅速暗淡下去。
顧銀舟終於維持不住體面。
「關鏡!立刻關鏡!」
幾個商會侍從衝上去,想拉動鏡框兩側的機關。
可黑水裡鑽出細細的影蟲,纏住他們的腳,把他們拖倒在地。
瓶蓋市徹底亂了。
軌車急停,商販逃竄,城防隊吹響警哨。剛才還想買林夏耳釘的人,此刻跑得比誰都快。
沈硯從地上站起來,唇角有血。
他看向林夏,聲音穿過混亂傳來。
「叫出她的名字!」
林夏艱難看向他。
沈硯握緊劍:「鏡河城的鏡子留不住無名之人。她沒有名字,才會被困在鏡里。」
名字。
紅裙女孩的名字。
林夏閉上眼。
她強迫自己去想。
不是苔光鎮,不是瓶蓋市,不是上井之女,不是第九層。
是更早的雨後。
是她六歲那年,一個人在小區花壇邊哭。
因為爸爸媽媽吵架,因為沒人聽她說話,因為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忘在角落裡的舊玩具。
那天,她蹲在井蓋旁邊,對著黑漆漆的縫隙說:
「要是有人陪我就好了。」
井蓋下面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
「那我陪你呀。」
「你叫什麼?」
「我沒有名字。」
「那我給你起一個。」
林夏睜開眼。
她看著鏡子里的紅裙女孩,眼眶忽然紅了。
她想起來了。
那個名字很幼稚。
很小女孩。
卻是她親手給出去的第一個禮物。
「你叫小滿。」
紅裙女孩僵住。
林夏聲音發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我給你起的名字。因為我希望你每天都滿滿當當,不要像我一樣,總覺得心裡空著一塊。」
鏡面里的黑水停住了。
紅裙女孩抓著她拉鏈的手也鬆了一點。
她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浮出一點濕潤的光。
「小滿。」她輕聲重複。
像是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這兩個字。
「小滿……」
下一秒,鏡面劇烈震動。
黑水倒卷回去。
影蟲尖叫著被吸入鏡中。
紅裙女孩的身體也開始往後退。
她臉上露出驚慌。
「不行……它們要來了……」
林夏急忙問:「誰要來了?」
小滿看著她,眼神忽然變得恐懼。
「買走我的人。」
話音剛落,商會館最頂層傳來一道低沉的鐘聲。
當。
顧銀舟臉色瞬間慘白。
遠處,瓶蓋市最高的黑色鐘樓亮了起來。
一隻巨大的金色眼睛標誌浮現在夜空中。
整條街的人都跪了下去。
連顧銀舟也單膝跪地,低下了頭。
只有林夏還站著。
沈硯抬頭看向那隻金色眼睛,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
林夏低聲問:「那是什麼?」
沈硯說:「瓶蓋市真正的主人。」
黑色鐘樓中,傳出一道蒼老含笑的聲音。
「上井之女。」
「歡迎來到我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