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蓋市的安靜只維持了三秒。
三秒之後,整座城市像被人重新擰上了發條。
「上井之女!」
「真的是上井之女!」
「她比傳聞里還大!」
「快通知拍賣行!通知報館!通知城防廳!」
無數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林夏站在第二層門後,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瓶蓋市。
這座城市比苔光鎮大太多了。
街道用一枚枚磨平的瓶蓋鋪成,銀色、紅色、藍色、綠色,在燈火下反著細碎的光。兩側的樓房高高低低,有的用玻璃瓶碎片搭出透明外牆,有的用鐵皮和木片拼成尖頂,還有的乾脆建在倒扣的茶杯里。
空中懸著一條條細細的金屬軌道。
軌車像火柴盒一樣從頭頂穿梭而過,車廂里坐滿了穿禮服的小人。他們趴在窗邊,震驚又興奮地看著林夏。
街邊的招牌密密麻麻。
紐扣銀行。
舊物鑒定所。
夢券交易行。
瓶蓋大劇院。
還有一家掛著紅燈的小店,招牌上寫著:地面遺物,高價收購。
林夏看得心裡發緊。
這裡太繁華了。
繁華到不像地底。
也繁華到讓她本能地覺得危險。
因為每一雙看向她的眼睛裡,都沒有苔光鎮那種純粹的恐懼。
他們看她時,更多的是興奮。
像看見一座會走路的金礦。
顧銀舟站在金色甲蟲車前,含笑抬手。
「諸位,不必驚慌。上井之女是商會貴客,不是展品。」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溫和又體面。
可林夏聽著只覺得諷刺。
因為就在他頭頂不遠處,鐘樓上的廣播還在重複:
「珍稀貨品入城。」
「上井之女,估價開始。」
沈硯冷冷看向顧銀舟。
「讓它閉嘴。」
顧銀舟嘆了口氣。
「這是瓶蓋市自動估價鐘樓,不歸我個人管。」
沈硯的手按上劍柄。
顧銀舟立刻改口:「當然,商會有臨時管理權。」
他朝身邊侍從使了個眼色。
侍從急忙吹響一支金哨。
鐘樓上的廣播卡了一下,終於停了。
整座城市卻沒有因此平靜下來。
越來越多的人朝第二層門湧來。有人扛著照相機,有人舉著價格牌,還有人推著小車,上面擺滿各種閃閃發光的東西。
「尊貴的上井之女,要不要看看瓶蓋市最好的絲絨披風?只需要您一根頭髮!」
「我出三百枚銅扣,買您鞋底一粒泥!」
「地面來的小姐,您需不需要私人翻譯?本人精通苔光語、瓶蓋語、鏡河古語,還有基礎上井語!」
林夏:「……」
她低頭看向沈硯。
「他們一直這樣嗎?」
沈硯面無表情:「瓶蓋市的人看見什麼都想買。」
「包括我?」
「尤其是你。」
林夏默默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一點。
顧銀舟像是完全沒察覺她的不安,笑著說:「請放心,商會會保護您的安全。我們已經為您準備了專門的通行路線。」
他說完,甲蟲車後方緩緩升起一座平台。
那平台對小人來說像廣場,對林夏來說只夠放下半隻腳。
顧銀舟看了一眼平台,又看了一眼林夏,笑容微微僵住。
顯然,商會雖然準備充分,卻還是低估了她的尺寸。
林夏忍不住問:「你們原本打算讓我坐這個?」
顧銀舟鎮定地說:「這是禮儀性的安排。」
沈硯淡淡補刀:「意思是沒用。」
顧銀舟假裝沒聽見。
他很快改了方案,讓城防隊清出一條主街,供林夏步行。
這一次,林夏走得比在苔光鎮還小心。
苔光鎮的房屋多半低矮,街道開闊,而瓶蓋市的建築密集又高,軌道、燈牌、陽台、空中繩橋交錯在一起。她每走一步,都像在一座精緻模型城市裡穿行。
只要她抬手不小心,就可能碰落一排招牌。
只要她腳落偏一點,就可能踩扁一輛軌車。
偏偏圍觀的人還越來越多。
「她的鞋好大!」
「那是什麼材料?布?皮?地面巨獸的皮?」
「她耳朵上有東西!」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下一秒,無數目光齊刷刷落在林夏耳邊。
林夏愣了一下,伸手摸向自己的耳垂。
她今天戴了一對很普通的銀色耳釘。
上班時隨手戴的,幾十塊錢一對,款式簡單到丟在人群里都沒人會多看一眼。
可在瓶蓋市的人眼裡,那顆小小的耳釘幾乎有一輛馬車那麼大。
銀白色金屬託著一顆透明仿鑽,在燈火下折射出耀眼光芒。
街邊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高純度星晶!」
「不是星晶,是地面月石!」
「胡說,那是切割過的透明太陽骨!」
一個戴放大鏡的小老頭直接從鑒定所二樓窗口跳了出來,差點摔進一輛紐扣車裡。
他連滾帶爬衝到林夏腳邊,仰頭喊:「上井之女!我願用一棟樓換您耳邊那顆寶石!」
話音剛落,另一邊有人怒吼:「一棟樓也敢開價?我出一條街!」
「我出兩條!」
「三條!」
林夏被喊懵了。
她摸著耳釘,難以置信:「這個?」
這玩意兒在地面買一杯奶茶都嫌貴。
在這裡值三條街?
顧銀舟眼神亮得幾乎遮不住。
「確實是難得的地面舊物。保存完整,工藝精密,光澤穩定,若放上珍寶夜宴,價格不可估量。」
「不賣。」
林夏立刻放下手。
顧銀舟微笑:「我只是建議。」
沈硯在一旁冷冷道:「建議她把自己拆開賣?」
顧銀舟輕咳一聲:「沈巡查官,你對商業的理解太粗暴了。」
林夏看了顧銀舟一眼。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沈硯說商會不能信。
在苔光鎮,她是災星。
在瓶蓋市,她是商品。
都不是什麼好事。
他們繼續往前走。
主街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建築。
它由無數瓶蓋層層疊疊搭成,外牆鑲嵌著玻璃珠和金屬片,最高處懸著一枚金色徽章。徽章上刻著一隻手,手心托著一枚紐扣。
顧銀舟介紹:「這裡是商會館。接下來的三天,您可以住在這裡。珍寶夜宴前,我們會安排專人為您查閱七年前的記錄。」
林夏問:「紅色發卡呢?」
「夜宴當天您會見到。」
「我現在不能看?」
顧銀舟遺憾地搖頭。
「拍賣品入庫後,只有夜宴開啟才能取出。這是規矩。」
林夏盯著他:「瓶蓋市是不是每句話後面都有規矩?」
顧銀舟笑得從容。
「規矩讓交易變得公平。」
沈硯冷笑了一聲。
林夏還沒來得及問他笑什麼,商會館的大門忽然打開。
一群穿黑色制服的小人推著一面巨大的鏡子出來。
鏡子很高,對小人來說像一堵牆,邊框鑲滿碎鑽似的玻璃。鏡面卻不是普通鏡面,而是泛著淺淺的水光。
顧銀舟說:「入館前,需要做一次身份登記。」
「怎麼登記?」
「照鏡。」
林夏心裡突然不舒服。
她想起第三層叫鏡河城。
想起沈硯來自那裡。
也想起之前照片里那個紅裙女孩說過的話。
不要讓姐姐打開第九層。
林夏沒有立刻上前。
沈硯也看著那面鏡子,臉色冷了下來。
「瓶蓋市什麼時候用鏡河城的東西登記身份了?」
顧銀舟神色不變。
「只是合法購入的鑒真鏡。防止有人冒充貴客。」
「誰能冒充她?」沈硯抬眼,「你見過第二個這麼大的地面人?」
顧銀舟笑容淡了一點。
「沈巡查官,商會按規矩辦事。」
林夏低聲問:「這鏡子有什麼問題?」
沈硯說:「鏡河城的鏡子,不只照臉。」
「那照什麼?」
「照你藏起來的東西。」
林夏心口一緊。
她藏起來的東西?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藏了什麼。
可這句話剛落,她口袋裡已經沒電的手機忽然燙了一下。
林夏動作一頓。
手機沒有亮。
可她清楚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口袋裡輕輕震動了一下。
像在提醒她。
別照。
顧銀舟看著她:「上井之女,請。」
四周所有商會侍從同時安靜下來。
街邊圍觀的人也靜了。
那面水光浮動的鏡子立在商會館門前,鏡面里沒有映出林夏現在的樣子。
它映出的是一個雨夜。
一個小小的林夏,牽著穿紅裙子的女孩,站在苔光鎮的井門前。
紅裙女孩抬起頭,隔著鏡面,看向長大後的林夏。
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可林夏看懂了。
她說的是:
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