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卷

瓶蓋市的安靜只維持了三秒。

三秒之後,整座城市像被人重新擰上了發條。

「上井之女!」

「真的是上井之女!」

「她比傳聞里還大!」

「快通知拍賣行!通知報館!通知城防廳!」

無數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林夏站在第二層門後,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瓶蓋市。

這座城市比苔光鎮大太多了。

街道用一枚枚磨平的瓶蓋鋪成,銀色、紅色、藍色、綠色,在燈火下反著細碎的光。兩側的樓房高高低低,有的用玻璃瓶碎片搭出透明外牆,有的用鐵皮和木片拼成尖頂,還有的乾脆建在倒扣的茶杯里。

空中懸著一條條細細的金屬軌道。

軌車像火柴盒一樣從頭頂穿梭而過,車廂里坐滿了穿禮服的小人。他們趴在窗邊,震驚又興奮地看著林夏。

街邊的招牌密密麻麻。

紐扣銀行。

舊物鑒定所。

夢券交易行。

瓶蓋大劇院。

還有一家掛著紅燈的小店,招牌上寫著:地面遺物,高價收購。

林夏看得心裡發緊。

這裡太繁華了。

繁華到不像地底。

也繁華到讓她本能地覺得危險。

因為每一雙看向她的眼睛裡,都沒有苔光鎮那種純粹的恐懼。

他們看她時,更多的是興奮。

像看見一座會走路的金礦。

顧銀舟站在金色甲蟲車前,含笑抬手。

「諸位,不必驚慌。上井之女是商會貴客,不是展品。」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溫和又體面。

可林夏聽著只覺得諷刺。

因為就在他頭頂不遠處,鐘樓上的廣播還在重複:

「珍稀貨品入城。」

「上井之女,估價開始。」

沈硯冷冷看向顧銀舟。

「讓它閉嘴。」

顧銀舟嘆了口氣。

「這是瓶蓋市自動估價鐘樓,不歸我個人管。」

沈硯的手按上劍柄。

顧銀舟立刻改口:「當然,商會有臨時管理權。」

他朝身邊侍從使了個眼色。

侍從急忙吹響一支金哨。

鐘樓上的廣播卡了一下,終於停了。

整座城市卻沒有因此平靜下來。

越來越多的人朝第二層門湧來。有人扛著照相機,有人舉著價格牌,還有人推著小車,上面擺滿各種閃閃發光的東西。

「尊貴的上井之女,要不要看看瓶蓋市最好的絲絨披風?只需要您一根頭髮!」

「我出三百枚銅扣,買您鞋底一粒泥!」

「地面來的小姐,您需不需要私人翻譯?本人精通苔光語、瓶蓋語、鏡河古語,還有基礎上井語!」

林夏:「……」

她低頭看向沈硯。

「他們一直這樣嗎?」

沈硯面無表情:「瓶蓋市的人看見什麼都想買。」

「包括我?」

「尤其是你。」

林夏默默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一點。

顧銀舟像是完全沒察覺她的不安,笑著說:「請放心,商會會保護您的安全。我們已經為您準備了專門的通行路線。」

他說完,甲蟲車後方緩緩升起一座平台。

那平台對小人來說像廣場,對林夏來說只夠放下半隻腳。

顧銀舟看了一眼平台,又看了一眼林夏,笑容微微僵住。

顯然,商會雖然準備充分,卻還是低估了她的尺寸。

林夏忍不住問:「你們原本打算讓我坐這個?」

顧銀舟鎮定地說:「這是禮儀性的安排。」

沈硯淡淡補刀:「意思是沒用。」

顧銀舟假裝沒聽見。

他很快改了方案,讓城防隊清出一條主街,供林夏步行。

這一次,林夏走得比在苔光鎮還小心。

苔光鎮的房屋多半低矮,街道開闊,而瓶蓋市的建築密集又高,軌道、燈牌、陽台、空中繩橋交錯在一起。她每走一步,都像在一座精緻模型城市裡穿行。

只要她抬手不小心,就可能碰落一排招牌。

只要她腳落偏一點,就可能踩扁一輛軌車。

偏偏圍觀的人還越來越多。

「她的鞋好大!」

「那是什麼材料?布?皮?地面巨獸的皮?」

「她耳朵上有東西!」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下一秒,無數目光齊刷刷落在林夏耳邊。

林夏愣了一下,伸手摸向自己的耳垂。

她今天戴了一對很普通的銀色耳釘。

上班時隨手戴的,幾十塊錢一對,款式簡單到丟在人群里都沒人會多看一眼。

可在瓶蓋市的人眼裡,那顆小小的耳釘幾乎有一輛馬車那麼大。

銀白色金屬託著一顆透明仿鑽,在燈火下折射出耀眼光芒。

街邊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高純度星晶!」

「不是星晶,是地面月石!」

「胡說,那是切割過的透明太陽骨!」

一個戴放大鏡的小老頭直接從鑒定所二樓窗口跳了出來,差點摔進一輛紐扣車裡。

他連滾帶爬衝到林夏腳邊,仰頭喊:「上井之女!我願用一棟樓換您耳邊那顆寶石!」

話音剛落,另一邊有人怒吼:「一棟樓也敢開價?我出一條街!」

「我出兩條!」

「三條!」

林夏被喊懵了。

她摸著耳釘,難以置信:「這個?」

這玩意兒在地面買一杯奶茶都嫌貴。

在這裡值三條街?

顧銀舟眼神亮得幾乎遮不住。

「確實是難得的地面舊物。保存完整,工藝精密,光澤穩定,若放上珍寶夜宴,價格不可估量。」

「不賣。」

林夏立刻放下手。

顧銀舟微笑:「我只是建議。」

沈硯在一旁冷冷道:「建議她把自己拆開賣?」

顧銀舟輕咳一聲:「沈巡查官,你對商業的理解太粗暴了。」

林夏看了顧銀舟一眼。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沈硯說商會不能信。

在苔光鎮,她是災星。

在瓶蓋市,她是商品。

都不是什麼好事。

他們繼續往前走。

主街盡頭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建築。

它由無數瓶蓋層層疊疊搭成,外牆鑲嵌著玻璃珠和金屬片,最高處懸著一枚金色徽章。徽章上刻著一隻手,手心托著一枚紐扣。

顧銀舟介紹:「這裡是商會館。接下來的三天,您可以住在這裡。珍寶夜宴前,我們會安排專人為您查閱七年前的記錄。」

林夏問:「紅色發卡呢?」

「夜宴當天您會見到。」

「我現在不能看?」

顧銀舟遺憾地搖頭。

「拍賣品入庫後,只有夜宴開啟才能取出。這是規矩。」

林夏盯著他:「瓶蓋市是不是每句話後面都有規矩?」

顧銀舟笑得從容。

「規矩讓交易變得公平。」

沈硯冷笑了一聲。

林夏還沒來得及問他笑什麼,商會館的大門忽然打開。

一群穿黑色制服的小人推著一面巨大的鏡子出來。

鏡子很高,對小人來說像一堵牆,邊框鑲滿碎鑽似的玻璃。鏡面卻不是普通鏡面,而是泛著淺淺的水光。

顧銀舟說:「入館前,需要做一次身份登記。」

「怎麼登記?」

「照鏡。」

林夏心裡突然不舒服。

她想起第三層叫鏡河城。

想起沈硯來自那裡。

也想起之前照片里那個紅裙女孩說過的話。

不要讓姐姐打開第九層。

林夏沒有立刻上前。

沈硯也看著那面鏡子,臉色冷了下來。

「瓶蓋市什麼時候用鏡河城的東西登記身份了?」

顧銀舟神色不變。

「只是合法購入的鑒真鏡。防止有人冒充貴客。」

「誰能冒充她?」沈硯抬眼,「你見過第二個這麼大的地面人?」

顧銀舟笑容淡了一點。

「沈巡查官,商會按規矩辦事。」

林夏低聲問:「這鏡子有什麼問題?」

沈硯說:「鏡河城的鏡子,不只照臉。」

「那照什麼?」

「照你藏起來的東西。」

林夏心口一緊。

她藏起來的東西?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藏了什麼。

可這句話剛落,她口袋裡已經沒電的手機忽然燙了一下。

林夏動作一頓。

手機沒有亮。

可她清楚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口袋裡輕輕震動了一下。

像在提醒她。

別照。

顧銀舟看著她:「上井之女,請。」

四周所有商會侍從同時安靜下來。

街邊圍觀的人也靜了。

那面水光浮動的鏡子立在商會館門前,鏡面里沒有映出林夏現在的樣子。

它映出的是一個雨夜。

一個小小的林夏,牽著穿紅裙子的女孩,站在苔光鎮的井門前。

紅裙女孩抬起頭,隔著鏡面,看向長大後的林夏。

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可林夏看懂了。

她說的是: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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