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聲音一出現,舊水渠邊的影蟲竟然齊齊停住了。
它們像聽見了某種命令,濕黑的身體伏在地上,不再往前爬,只在螢火蟲燈照不到的地方緩慢蠕動。
苔光鎮的人卻比剛才更慌。
「瓶蓋市……」
「他們怎麼會這個時候來?」
「第二層門不是封著嗎?」
「商會的人來了,肯定沒好事。」
林夏站在燈倉旁,手裡還攥著一串螢火蟲燈。她低頭看著那扇從黑水裡浮起來的圓形鐵門,心跳越來越快。
門縫裡的世界太亮了。
和苔光鎮柔和潮濕的幽綠不同,那裡面是金色、紅色、藍色,像無數碎玻璃在燈下反光。街道繁華得不可思議,招牌一層疊一層,亮到刺眼。
如果說苔光鎮像藏在地底的一場夢,那門後的瓶蓋市,就像一座微縮的地下都市。
門徹底打開。
先出來的不是人,而是一隻白色機械鳥。
它只有林夏半個巴掌大,翅膀由薄薄的銀片拼成,眼睛是兩顆紅寶石。機械鳥飛到廣場上方,繞著林夏盤旋一圈,忽然開口:
「確認目標。」
「身高:超出記錄。」
「生命體征:穩定。」
「攜帶地面聖物:一件。」
「身份:上井之女。」
廣場上一片嘩然。
林夏皺眉:「這鳥還會說話?」
沈硯冷冷道:「瓶蓋市商會的探貨鳥。它們會估價,也會盯梢。」
「估價?」
林夏忽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下一秒,鐵門後傳來整齊的輪聲。
一輛金色馬車從門後駛出。
說是馬車,拉車的卻不是馬,而是四隻戴著銀鈴的甲蟲。車身用打磨過的瓶蓋和玻璃片拼成,車頂掛著一排小燈,華麗得像一件展品。
車停在舊水渠邊。
車門打開,一個穿酒紅色長外套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個子比苔光鎮的小人高一點,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鼻樑上架著一副單片眼鏡。胸前別著一枚金色瓶蓋徽章,手裡握著一根細長手杖。
他仰頭看向林夏,微微彎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初次見面,尊貴的上井之女。我是瓶蓋市商會第七席,顧銀舟。」
他的聲音溫和,笑容得體。
可林夏第一眼就不喜歡他。
因為他看她的眼神,不像看一個人。
像在看一件昂貴的貨物。
沈硯走到林夏前方,劍沒有收回去。
「顧銀舟,第二層門被封鎖七年。你未經允許進入苔光鎮,違反層約。」
顧銀舟微笑:「沈巡查官,許久不見。你還是這麼愛講規矩。」
「回答我。」
「當然是因為門開了。」顧銀舟攤手,「門既然開了,商會自然可以通行。我們只是順應地底的規則。」
阿栗咬牙道:「影蟲剛冒出來,你們就來了。別告訴我這是巧合。」
顧銀舟看了她一眼,笑意不變。
「這位小巡查,說話要有證據。瓶蓋市只做生意,不養影蟲。」
林夏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你們來接我是什麼意思?」
顧銀舟立刻轉向她,笑得更親切。
「當然是邀請您前往瓶蓋市。」
「我為什麼要去?」
「因為我們有您想要的東西。」
林夏心頭一動:「回到地面的辦法?」
顧銀舟輕輕點頭。
「瓶蓋市擁有地底最完整的舊物檔案,也有七年前那場事故的全部交易記錄。您想知道自己為何來過苔光鎮,想知道紅裙女孩是誰,想知道怎麼回到地面,都可以在瓶蓋市找到答案。」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更重要的是,我們知道是誰在給您的地面聖物傳信。」
林夏下意識看向手機。
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下去,只剩百分之七的電。
沈硯冷聲道:「商會的話不能信。」
顧銀舟輕嘆:「沈巡查官,你對我們有偏見。」
「你們曾經把三十七名下層居民標價出售。」
「那叫勞務契約。」
「你們賣過層門鑰匙。」
「那叫流通資源。」
「你們把影蟲屍體磨成迷夢銀。」
顧銀舟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一點。
林夏聽得後背發冷。
迷夢銀。
剛才鎮長用來困她的銀線,就是迷夢銀。
所以鎮長和瓶蓋市之間,早就有交易?
她立刻看向鎮長。
鎮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鎮廳門口,臉色難看得像被人當眾撕開了衣服。
顧銀舟也看向鎮長。
「說起來,苔光鎮拖欠商會的三批迷夢銀貨款,也該結了。」
鎮長怒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確實。」顧銀舟微笑,「現在最重要的,是上井之女。」
他抬起手。
身後的侍從立刻捧出一張黑金色請帖。
請帖很小,對林夏來說像一片指甲油紙。顧銀舟把它舉過頭頂,恭敬道:
「瓶蓋市商會正式邀請您參加三日後的珍寶夜宴。屆時,我們會拍賣一件來自地面的舊物。」
林夏問:「什麼舊物?」
顧銀舟的單片眼鏡閃了一下。
「一個七年前遺失在苔光鎮的紅色發卡。」
林夏呼吸一滯。
紅裙女孩。
她腦子裡立刻浮現出照片里的小女孩。
她穿著紅裙子,站在第二層門前,回頭看著鏡頭。
她頭上有沒有發卡?
林夏想不起來。
顧銀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動搖,繼續道:「那枚發卡上刻著一個名字。也許,正是您想找的答案。」
林夏沉默了。
她知道沈硯說得對。
瓶蓋市商會絕不是什麼善良組織。顧銀舟來得太巧,態度也太像一個準備充分的獵人。
可他拋出的每一樣東西,都正好擊中她。
七年前的記錄。
紅裙女孩的發卡。
給手機傳信的人。
回家的辦法。
這些東西,她不能不在意。
沈硯低聲提醒:「他在誘你下去。」
「我知道。」
「知道還想去?」
林夏看著門後的繁華燈火,輕聲說:「可答案也在下面。」
沈硯沒有說話。
他當然明白。
從她墜入井門的那一刻開始,苔光鎮就已經不可能給她真相。
鎮長藏照片,鎮民恐懼她,七年前的事故被每個人講成不同版本。她如果留在這裡,只會被困在別人的隱瞞里。
顧銀舟笑了起來。
「看來上井之女是聰明人。」
他說著,示意侍從把請帖送過去。
那名侍從抱著請帖,小心翼翼走到林夏鞋邊,仰頭看著她,嚇得臉都白了。
林夏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接過請帖。
就在她碰到請帖的一瞬間,黑金色紙面忽然發燙。
一行細小金字浮現出來。
持帖者,可入瓶蓋市。
緊接著,第二行字出現。
代價:一件地面舊物。
林夏皺眉:「這是什麼意思?」
顧銀舟語氣自然:「層門通行需要交換。地底世界從不允許空手通過。您來自地面,身上的任何一件小物,都足以支付入城費。」
「比如?」
「您手裡的發光聖物。」
「不行。」
林夏想也不想就拒絕。
手機是她現在唯一能收到信息的東西,也是對抗影蟲的光源。就算電快沒了,她也不可能交出去。
顧銀舟並不意外。
「那換一樣也可以。紐扣、發圈、紙片、藥盒,甚至一根頭髮。」
林夏聽到「頭髮」,心裡更不舒服。
沈硯冷聲道:「別給他頭髮。瓶蓋市有的是用名字和身體做契約的手段。」
顧銀舟笑容微僵。
「沈巡查官,你這樣會影響我們的交易體驗。」
林夏摸了摸口袋。
感冒藥還在。
她從濕透的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板藥片。透明塑料殼裡嵌著幾顆白色藥片,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對她來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卻讓顧銀舟眼神驟然亮起。
「地面藥物。」他聲音都輕了幾分,「保存完整,材質未知,價值極高。」
林夏撕下一顆藥片連同外殼,遞給他。
「只給一顆。」
顧銀舟接過那一小片葯,像接過一枚珍貴寶石。
「成交。」
請帖上的金字亮了一下,隨後消失。
舊水渠邊的圓形鐵門緩緩穩定下來。
門後的瓶蓋市變得更加清晰。
林夏甚至能聽見裡面傳來的叫賣聲、鈴聲、軌車聲,還有某種歡快卻嘈雜的音樂。
鎮長終於忍不住了。
「不能讓她走!」他尖聲道,「她一走,苔光鎮怎麼辦?門是她吵醒的,她必須留下來負責!」
林夏看向他。
「我剛才救了你們。」
鎮長臉色一僵。
林夏繼續道:「我也會查清楚影蟲為什麼出現。但不是以被你關起來的方式。」
這句話說完,廣場上竟沒人反駁。
剛才被她救下的小孩躲在母親身後,小聲說:「巨人姐姐沒有踩壞我們的房子。」
另一個鎮民也低聲道:「她還拿來了燈……」
鎮長氣得渾身發抖。
林夏沒有再看他,而是轉向沈硯。
「你會跟我去嗎?」
沈硯抬頭看她。
苔光映在他眼底,像一層很淺的霧。
「你需要一個懂地底規則的人。」
「那就是會去?」
「是監視。」他說,「不是陪你。」
林夏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監視也行。」
阿栗在旁邊急了:「巡查官,我也去!」
沈硯看她:「苔光鎮需要人守。」
阿栗咬住嘴唇,滿臉不甘。
林夏蹲下來,把剩下的螢火蟲燈串輕輕放到她面前。
「幫我照看這裡。」她說,「還有,別讓鎮長再藏東西。」
阿栗愣了愣,隨即用力點頭。
「我會的。」
顧銀舟已經重新上了金色馬車。
「時間不等人。」他笑著催促,「上井之女,請吧。」
林夏看向那扇門。
門後是更繁華的城市,也是更深的危險。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邁進舊水渠。
水對小人來說很深,對她只沒過鞋底。黑水裡殘留著影蟲的寒意,順著鞋面往上爬。
沈硯站在田鼠車上,跟在她身側。
當林夏靠近圓形鐵門時,門上的藤蔓花紋忽然全部亮起。
手機在她口袋裡最後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
電量只剩百分之一。
屏幕上浮出一行字。
別去珍寶夜宴。
林夏心頭一緊。
可下一秒,屏幕徹底黑了。
手機沒電了。
與此同時,鐵門裡傳來顧銀舟含笑的聲音。
「歡迎來到第二層。」
林夏抬起頭。
她一步跨過門檻。
刺眼的燈火撲面而來,喧鬧聲瞬間將她淹沒。
她看見無數小人抬頭望向她。
商販停止叫賣,軌車停在半路,酒館裡的音樂戛然而止。
整座瓶蓋市,在她出現的那一刻安靜下來。
然後,最高處的鐘樓上,響起一道清脆的廣播聲。
「珍稀貨品入城。」
「上井之女,估價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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